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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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喝著酒,與黛玉、寶釵說說笑笑的,正快活著。黛玉雖面對寶釵,常帶半分酸意,可也有些歡喜。

忽地李嬤嬤又上來了,便要攔阻寶玉喝酒。

寶玉哪裏肯聽?卻也只得央告道:“好媽媽,我再吃兩鐘就不吃了。”

李嬤嬤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

寶玉素來最懼賈政,聽得此話,心裏不自在,便慢慢地放下酒,垂了頭。

黛玉見狀,忙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她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她悄推寶玉咕噥說:“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

李嬤嬤素知黛玉和寶玉最為要好,時常作伴的,因說道:“林姐兒,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

黛玉本就無心勸寶玉。在她心中,各人稟各人之氣而生,順各自天性行事,方最恰當。她最喜寶玉的,亦是寶玉素秉自然天性,縱在旁人眼中有乖僻怪誕處,更有的卻是真情實意。

且有寶釵才勸過寶玉喝熱酒的事,黛玉更不要勸了。因此,她冷笑道:“我為什麽助著他?我也犯不著勸他。你這個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裏多吃一杯,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裏是外人,不當在這裏的,也未可知!”

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姑娘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這算了什麽呢?”

卻不知這刀子最刺著的人是寶釵。

外人?入她耳,便是黛玉又在她面前暗示著自己與寶玉才是一體的,而她,姨媽家的姑娘,是外人!

偏她看黛玉這樣護著寶玉的模樣,又覺可愛得緊。

寶釵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

黛玉嗔她一眼,亦是抿唇笑了。

薛姨媽也跟著留寶玉再喝幾杯,李嬤嬤便無話說了,只好吩咐小丫頭們小心侍候著,自個兒卻要先回家去換衣服。

酒吃過了,薛姨媽又拿酸筍雞皮湯來招呼,再上了碧梗粥,又上茶。

如此,已在薛姨媽處玩耍甚長一段時間,連雪雁等三四個丫頭都吃了飯來伺候。

黛玉悄聲問寶玉:“你走不走?”

寶玉雙眼發餳:“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黛玉聽說,遂起身道:“咱們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麽找咱們呢!”

說著,二人便告辭。

小丫頭忙捧鬥笠來,要替寶玉帶上,卻才將鬥笠往寶玉頭上一合,便惹得寶玉惱了,要自己帶。

還是黛玉站在炕上讓寶玉過來,親自替保護整理了,方才再與薛姨媽道別,一起回到賈母房中。

賈母尚未用晚飯,得知兩人一並在薛姨媽處玩了半天,更是歡喜。又見寶玉喝了酒,便命寶玉回房歇息,不許出來。

黛玉略伴了會賈母,到底有些擔憂寶玉,不知喝多了的寶玉可否會鬧事,便來了寶玉房間。

寶玉才見她,便笑拉她看裏間門鬥上新帖的三個字“絳蕓軒”。

黛玉仰頭看了,笑道:“個個都好!怎麽寫得這麽好了?明兒也替我寫個匾。”

寶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說著,他又問起襲人,晴雯回答著他。

黛玉知他身邊這些丫頭都是溫柔體貼的,便是寶玉醉得厲害,也能照料得無處不周到,倒也放心回自己房了。

寶玉卻是連她走了都未知。

回到房中,倒見崇玉坐在那。

不待她問,崇玉已委屈道:“姐姐這一天的,可是去了哪兒玩呢!身上竟還帶著香氣的?偏叫當弟弟的好等。”

黛玉噗嗤一笑:“任是你再等我,能等多久?再說了,這屋子裏的丫頭,誰不能打發出去找我回來?說罷!可有要緊事?”

“無甚要緊的。”崇玉也笑起來,搖搖頭,“只是有些想見見姐姐。”

“這就奇了,咱們可不每日裏都能見著?”

崇玉也不答,只嘻嘻地追問著黛玉下午去了哪兒玩。

黛玉便一一道出,末了笑道:“以前我還覺得我是你姐姐,現今我倒覺得我更像寶玉姐姐,你卻是我哥哥了。”

她亦感慨,當初那比她還病懨懨的弟弟,竟不知何時已愈發有了自個主張,處事上有些禮節上的並非完美無缺,但其行事作風甚是成熟,她有些時候聽崇玉說起在外的事,也得自己細品一番,才覺崇玉當時決定如何的妙。

尤其崇玉換了她服用的藥後,她更覺得自己這個姐姐非但沒有怎麽照顧到崇玉,反倒被崇玉暗暗照顧著。

想當初和崇玉一起跟在賈雨村身邊學習,崇玉時常鬧著要賈雨村說些與課業無關,卻頗有趣味,引她聽得極有興趣的東西,怕也未必崇玉自己想聽,而是有心要讓她多聽些外面的趣事奇聞。那時的崇玉,可是鬧得賈雨村將曾去甄家見過甄寶玉的事都說出來過的。

至於寶玉,比她大那麽一兩歲,天真頑劣處,似是比她還稚氣,她如今當真在面對寶玉時,才更有種自己是個當姐姐的感覺。

“弟弟?”崇玉神色古怪,“姐姐,你竟覺得寶玉像是你弟弟?”

黛玉將他上下打量一圈,笑道:“他和你這個弟弟比,當然不像了。”

崇玉一楞,明白過來,黛玉說他長得和寶玉不像。他瞪黛玉,又舍不得太兇,倒愈發顯得委屈了。

“我和你說著正經話呢!你卻拿這個哄我?”

“我又何嘗不是說著正經話?他和你不像,可是啊,在這裏,我最能一塊兒玩著的人便是他了。”

崇玉性情中自有一番認真,行事上過往還淘氣些,會是伴著她玩的,如今姐弟倆又是相依在榮國府的,感情是越來越深了,能伴在一起的時間卻短了。

寶玉雖然也常要到外去,但是常也在賈母身邊和她身邊轉悠的,相處時間長些,又與她有些天性上的契合,自然和睦。

崇玉一怔。

他低了頭,尋思片刻,方問:“若哪日咱們回了自己家呢?”

黛玉亦是怔住,半晌才道:“那也是該去的。有聚必有散,可不早晚有那麽一天?只是往往聚的時間越長,相聚的美好越甚,散了的傷感也就越甚罷了。可又有誰不會習慣呢?”

崇玉倒後悔起來,只覺不該這麽早與黛玉提回家的話,只怕黛玉接下來還得不快樂一些時日。

可他又聽得黛玉笑道:“雲妹妹可不就如此的?我聽得雲妹妹以前也被老太太接來長住過些時日的,那時便由襲人照顧著。而今雖說雲妹妹回她自己家了,但不也常被老太太打發人去接來?”

“你不怎麽和我們姐妹來往,倒不清楚。而今雲妹妹來,和寶玉,還有探春她們姐妹關系,又哪有說不好的?依我看,便是我日後回家長住了,我和他們一道兒玩過這些時日的感情,那便不是感情了不成?便是散了,這情也在的,那又有何可憂慮的?”

“今日既樂著,那便還把今日樂過去。”

崇玉看黛玉的眼神都有些變了。

黛玉便往他腦袋上一敲:“呆啦?”

崇玉嘆道:“我只想不到這是姐姐說的話。”

他見過黛玉聽林如海訓斥他不守規矩,繼而常在林如海面前替他擔些不是的樣子;他也見過黛玉時不時垂淚,淚珠兒來得莫名其妙的樣子;他也見過黛玉在母親死後哀痛不已卻強打精神故作堅強,甚至想去安慰他樣子……他見過很多模樣的黛玉,卻第一次從黛玉口中聽到這樣只顧今日的話。

樂觀?似乎也不算。悲觀?卻也更不算。與旁人眼中總是多病多愁的黛玉不同。

可細想,又覺得這本就該是黛玉。她的愁與淚總分外令人矚目,不過是她的愁緒較旁人的又更能令人憐惜,怎般都忽視不得罷了。可她的笑又何曾少了?

黛玉道:“我說了,那又有什麽奇的?”

崇玉便一笑:“能得姐姐這話,我倒也可以安心告訴姐姐了。”

“什麽?”

崇玉湊到黛玉耳邊,低聲道:“明年開春,爹便會接咱們回家。楊先生而今已在京城,屆時會護著咱們回去。”

黛玉又驚又喜:“當真?”

“我何苦騙你?”

屋內侍候的丫頭們也聽不清崇玉說的什麽話,只知黛玉忽然高興得很。

崇玉回了自己房中,方才靜下心來,將今日發生的事又想一遍。

他等黛玉回來,自然不是無的放矢。倒不是真因為黛玉去了哪,又和誰一起玩這麽久,而是他非得親眼目睹黛玉安然無恙,忐忑的心才能徹底定下。

這等奇妙心情,無從與旁人說,也不便無端端地去別人處,只為了見見黛玉,又添上許多應酬,更不願匆忙命人喚黛玉回來,無要緊事卻壞了黛玉玩耍心情,只好自己等著。

他才吩咐杜原留心焦大不久。但杜原終究是他身邊第一得力之人,須時常陪在他身邊的。正好楊六通也在京中,且是生面孔,又武功高強懂得隱匿,不容易引起旁人註意,杜原便又請了楊六通來留意著焦大。

寧府那邊竟真聽了王熙鳳的話,要把焦大打發到莊子去。

楊六通今日跟著焦大一起出了京,要去莊子。

崇玉剛得到消息時,楊六通已跟在路上了,要先瞧瞧莊子在何處。

崇玉甚至還不曾想好該如何再處理焦大,下午時楊六通已帶著昏迷不醒的焦大進了林府,還將回妙堂的大夫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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