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李紈心中詫異,面上卻不顯,只道:“好端端的,怎提起你林叔叔了?”

“今日裏璉二叔叔帶著林叔叔到學堂轉悠了一圈,可巧老先生又說家裏有事,就要回去,只給我們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又叫我們明日再來上學。林叔叔在外面聽到了,竟直接就將對聯對出來了。璉二叔叔讓他與我們學裏的都認認,好日後一塊兒上學也彼此熟悉。”

賈蘭說著,眼中還流露出幾分崇敬之情:“我瞧著林叔叔和我差不多年紀,竟如此厲害。那對聯我聽先生念著,正要拿筆記下來呢,林叔叔竟然就對上了。”

李紈聽著,心裏頭默默嘆息。

賈家那家學辦得如何烏煙瘴氣,她或許比家裏一些當爺的都清楚,畢竟她的蘭兒就在學裏讀書,有些時候會和她說說學裏的事,她也會勸著賈蘭,在家學裏盡量少生事端,能忍的便都忍了,不相幹的更莫要多理,免得惹麻煩。

至於家學中那位老先生,名為賈代儒,乃賈母那一輩人。他這老儒,學問不見得多高,平日為人也未見盡忠職守,但就因輩分擺在那,也沒人敢挑他的錯處。

他管理著賈家家學,本不應借此謀私利,平素裏實則還多有再向家學學生收取費用。

至於賈代儒之孫賈瑞,更是仗著祖父職權,每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又只要有誰肯給他銀錢酒肉,便是在學裏作威作福,他也不理,甚至助紂為虐討好。

李紈早知要在這家學裏學好並非易事,所幸賈家近派子孫中還有個名為賈菌的,其母也年少便成寡婦,只守著兒子過活,賈蘭與賈菌平日裏最為要好,兩人結伴上學,在混亂的家學中,倒也勉強扶持著讀書。

至於李紈自己,因父親過往限制,讀書實在不多,也教不了兒子多少,只能督促著他每日裏多背書多習字,又管好他的言談舉止,免得他品行有虧。個中心酸處,亦無人可說。

今聽得賈蘭誇讚崇玉才華,又思及林家姑父乃探花出身,本因今日的事而有減少與黛玉往來之心的她,不由重新考量起來。

她在賈府住了這些年,再怎麽只照顧孩子不問外事,也知道榮國府內務實則漸被王家把控。她入門前賈家發生的一些事,她亦曾從已逝的丈夫口中得知。

賈赦如今的妻子邢夫人是繼室。賈赦第一任夫人入門不久後,賈母已漸漸將手中權力放下,轉交到大兒媳手中。

待得二兒媳王夫人進了門,賈母的大兒媳便漸漸得了病,身子一日日弱了,終於只能將府中內務又交到王夫人手裏。饒是如此,沒過多久,這大兒媳依舊一命嗚呼。

榮國府內務便把持在了王夫人手中,縱是邢夫人進了門,王夫人也不曾放權,一直到王熙鳳這個同屬王家出身的女兒嫁予賈璉後,王夫人才說要將內務還歸大房。可賈赦長子早已亡故,賈璉這次子便是賈赦一房第一繼承人,王夫人此時才放權,那也該輪到王熙鳳來管理家事了。

這還只是府中內務。至於朝野之間,李紈所知不多,但總歸清楚的,便是算上寧國府,榮寧二府合一起的賈家,現在真正在朝中有實權的人都不多,反倒是王家那邊,王夫人的親兄長日漸得勢。

賈家如今最大的指望,竟不是家中男兒,而是送入宮裏的王夫人長女元春。這也算半個王家人。

李紈平素裏能帶著兒子在府中安穩過日子,自然對府中形勢有自己見解。

黛玉才來,賈母已對黛玉展現萬般憐愛,又因寶玉對黛玉略有不同,更叫賈母有心促成賈林兩家婚事。

但李紈知道,王夫人真正屬意的兒媳乃薛家的薛寶釵。王家若想將賈家把控得更徹底些,最好的辦法當然是連將來的寶二奶奶都是他們王家的人。

薛姨媽那邊,王夫人也有可能早早就去商議過了,才會讓薛寶釵現在都已經十三歲了,竟還不曾相看人家。

雖說上有長兄,長兄未成家,當妹妹的也不該急著出嫁,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是大家都會姐弟倆一起相看對象,遇到合適的,不能確定婚期,那也要先將婚事定下才對。這相看,也不是一年兩年便能成的,自然該早做準備。

只是寶玉年幼,王夫人和薛姨媽才不曾和旁人說過,兩姐妹已背地裏商量過婚事。

一直到現今,黛玉來了,才叫王夫人有了危機意識,急著要讓薛家進京。

這般內情,李紈猜得幾分。她平素裏暗中留意探春,亦知以探春機敏,且素日裏時常在王夫人身邊侍奉嫡母,或許也能猜著幾分。於是今日她與探春差點說漏口的,也就這些事。

李紈正是顧忌著王夫人,才尋思與黛玉保持距離,偏賈蘭提起了崇玉,她又想著,林家而今還有林如海支撐,崇玉這孩子年紀雖小,但如斯聰慧,日後該也有大造化,她若押註林家,未有不可。或許她多與林家親近,才更能讓自家孩子考取功名,謀得遠大前程。

賈蘭不知母親因自己的話生出這般多思緒,他只是見著母親不說話了,便乖巧地收拾好桌上的筆墨紙硯,又把明日裏要上學的東西備妥,最後才捧著本書,坐著默記。

又琢磨片刻,李紈才暗笑自己竟想偏了。她本就一個只知侍親養子、陪侍小姑的寡婦,何必在意那麽多府中掌權者的較量?她只管將黛玉也作三春看待,便是寶釵來了,住在府裏,也一視同仁,那就罷了。

王夫人還在,婚姻之事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過是長嫂,在還有那麽多長輩們在的情況下,遠遠輪不到她為寶玉婚事操心,況且寶玉真年齡尚小,她何必現在就拿著這些事為難自己?

只是想著林家還有崇玉這般孩子,她心中天秤終究是往林家方向偏了一偏。

李紈心中有了主意,便回過神來,見得兒子坐在身側,拿著書,小腦袋已漸漸一點一點的,不由失笑。

她拿過賈蘭手中的書,還聽得賈蘭嘴裏如何嚷嚷要看。

賈蘭嚷完了才醒悟,忙喚母親。

李紈便讓他去睡覺,末了又多囑咐一句,叫他日後裏多和他林叔叔相處,若是學習上遇到什麽疑惑的,也可多去和林叔叔商討請教。

賈蘭自是一一答應著。

一夜無話。

黛玉與崇玉既已在榮國府住下,該拜見的人亦已見得七七八八,崇玉便主動和賈母提及上學的事,賈母將他安排到家學裏。

黛玉聽崇玉說過在家學所見所聞,知道家學如何混亂,賈代善那老儒又不怎麽管事授業,只任一群孩童少年胡鬧,不免憂心弟弟學業。

崇玉則安撫著她,只說“有志讀書者,縱身處鬧市中,亦可讀得”。

黛玉想著孟母三遷的典,心中自有千萬般不願。

但而今寄人籬下,卻怎麽都說不得另請授業先生的話,只好偷偷拭了回淚,默默為弟弟準備著上學的東西,唯恐弟弟缺了什麽。

她又每日裏主動詢問弟弟課業的事,偶有彼此探討的,倒也像在林家時候。

卻說寶玉,因黛玉住得極近,平素裏又同被賈母帶在身邊,飲食起居無甚差異,兩人白日裏多是同行同坐。黛玉要去尋三春姐妹玩鬧,或是去和李紈說話,得了賈母特許可任意廝混內幃之間的寶玉也多跟著,兩人愈見親密。

偏崇玉去讀書,賈政便更瞧寶玉不順眼,罵了幾回,見寶玉不聽,只差命人將寶玉綁去家學,又鬧到了賈母跟前,再度叫寶玉得了賈母的恩準,不必急於上學。

寶玉便從這時起覺得崇玉有些礙眼。

他本也愛崇玉的清俊模樣,可惜見崇玉竟為了進學的事,日夜苦讀,便覺得崇玉將來也多半是祿蠹,故而先厭了崇玉幾分。後又見崇玉夜間拉著黛玉一起探討課業,更覺得崇玉可憎,將他神仙似的妹妹也帶得只管經濟世俗。

寶玉素來一時喜一時怒,性情多有反覆。這本是小孩脾性,又得賈母疼寵,愈發叫他無所忌憚罷了。

只因他又是與黛玉一處坐臥的,倒叫黛玉瞧見了他的無常與怪癖之處。

寶玉厭崇玉,黛玉卻與崇玉相依,偶有聽得寶玉說崇玉不好的,兩人便又多爭執。

黛玉素來是淚多的,又記得崇玉常和她說,莫要多與寶玉招惹,她也就時常只管氣得坐在房裏獨自垂淚。

偏生寶玉是個面對好看靈秀的女孩兒們便無甚脾性的,一時氣惱鬧起來,哪怕面對的是丫頭們,往往也都他自己先消了氣,主動求和。

故而他每與黛玉有所言語不合,總是先自悔莽撞,前去俯就,哄得黛玉漸漸止淚回轉。

賈母瞧著兩人相處,暗自歡喜,只覺讓自己這兩個玉兒一起長大,待得年紀差不多了,甚至不必兩人感情更深,只需親密熟慣一如今日,她就好和林如海商議,為量孩子定下親事。

她也只當寶玉和黛玉是她的兩個玉兒,崇玉又靠後了些。不過在崇玉生活起居的一應份例上,她仍比照寶玉,又因崇玉上學,有些地方甚至比寶玉花費更多。

府中有些不明就裏又嘴碎的下人瞧見,暗地裏議論著,林家來的這兩姐弟,吃喝花費著賈家的,卻如此不客氣,連賈家正經主子都比不上了。

這話傳到王夫人耳邊,又叫王夫人生了一頓悶氣,恨不得自家妹妹帶著子女插上翅膀一下子飛到京中。

殊不知,林如海當日送兩孩子上京,早已備妥一切費用,賈母待崇玉如此,亦不過是想著既然花著林家的錢,崇玉又是愛女之子,與黛玉同來同住,怎麽都不好隨意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