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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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在賈家住了些時日,便聽得賈母吩咐,因她孫女兒太多,一處擠著不方便,倒令三春姐妹到了王夫人這邊房後的小抱廈住著,又在自己房中,替寶玉、黛玉、崇玉三人各收拾出一間房。

黛玉本無他想,亦只喜日後與崇玉探討書中知識更方便些,下人們的風言風語卻是不少,惱得她有些不願搭理那些小丫頭,只管仗著自己也有單獨一間房了,看書寫字都方便些,更愛著看書,只恐自己學習被弟弟落下太多。

那些小丫頭卻也不怎麽願意和她說,生怕有什麽做得不對,惹得她哭起來。

如此,倒漸漸令下人們都覺得林姑娘孤高自許、目下無塵。

這日,黛玉正與寶玉一起,在賈母身旁,與賈母說話解悶,忽聽得下人傳,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

這姨太太,便是王夫人之妹薛姨媽了。前段時日,先是有補缺應天府的賈雨村傳了信來,道是薛蟠官司已了結,又有王夫人之兄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察邊。

好事疊加,王夫人正遺憾薛姨媽一家未至,不料今日便來了,當即喜得帶了媳婦女兒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來。

兩姐妹暮年相見,悲喜交集,好一番泣笑敘闊,王夫人才引著薛姨媽並其女薛寶釵去拜見賈母,至於薛姨媽之子薛蟠,則是賈璉引著,先去拜見賈政,還待拜見賈赦、賈珍等人。

黛玉陪在賈母身旁,亦得與薛姨媽、寶釵相見。

她見寶釵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容貌豐美,雖遠道而來,但不見倦容,思及自身當日坐船而來,何等倦怠,心內已有些羨慕。又見寶釵今日來此,有母親陪在身邊,周旋應對間,多半有其母,無需如自己當日,處處謹慎,還得額外留神崇玉,便更覺惆悵。

黛玉心思無人知,寶玉此時亦已為新來了個姐妹歡喜。

薛家、賈家眾人見過,又忙著治席接風去了。

才見王夫人並薛姨媽、寶釵出了賈母房中,寶玉已急著猴在賈母身上,直嚷著要讓薛姨媽一家也在家中住下。

賈母鬧不過他,只得遣人去和王夫人說了,可巧賈政亦使人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白空閑,趕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哥兒。姐兒住了甚好。”

王夫人和薛姨媽本就都有意叫薛家上下在榮國府住下,只是兩人都未及開口,而今賈政、賈母所言,正合了他們心意,當下連推搪都不曾,直接應下了。

賈政、賈母派來的人還不曾離去,薛姨媽才托他們代為向賈政、賈母轉達謝意,又和王夫人笑道:“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

王夫人明她意思,亦含笑應了。

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中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乃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舍,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

崇玉上學回來,薛家一家已是安置妥當。

他匆匆找到黛玉,聽得寶玉竟鬧著讓薛家住下,不由臉色微沈。

他倒不怎麽懷疑寶玉會做出這等事,原著中,寶玉到了襲人家裏,見襲人姨妹子好,也想著若能在自己家裏就好了。而今見著寶釵這般端方的姑娘,又是自家親戚,鬧騰一下希望能在自家住,實在正常。

崇玉擔心的只有黛玉會因此不高興,而他又見黛玉神色間,確實有些悶悶不樂的,更覺憂慮。

他得上學,總不能終日陪在黛玉身邊,偏那寶玉又有賈母恩典,跟在內幃廝混,絲毫不受影響。他平素裏瞧黛玉和寶玉一起玩鬧,自是擔憂在自己不斷暗暗說著如寶玉這般人不值得多來往、更不值得托付終身後,黛玉仍對寶玉動了心。

他卻不知,黛玉現在不樂的只是寶釵身體比她健康,又有得母親在身旁。

只因寶釵,無關寶玉。

卻說寶釵,素來行為豁達,隨分從時。她來到榮國府中,住在梨香院裏,平素也會和一些小丫頭子們玩笑,愈發和小丫頭子們處得好了,教那些小丫頭子們更誇薛家來的寶姑娘,比起林姑娘要好。

黛玉心中愈發悒郁不忿。

寶釵卻渾然不覺,每日裏或是與黛玉、迎春等姐妹一處,看書著棋、做做針黹,或是與丫頭們頑笑一番,十分樂業,倒叫黛玉暗暗生著悶氣。

這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秉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兄弟姐妹皆出一體,並無親疏、遠近之別,黛玉倒不在意他是否因與自己同隨賈母一處坐臥而熟慣親密些。

但見寶釵將自己也只當尋常姐妹,甚至有些時候,寶釵與丫頭們玩笑似是還更隨和親切,黛玉便惱起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緣何有這般心情,又常常聽得崇玉勸自己,說隨著他們賈家、薛家人玩鬧,咱們姐弟倆早晚要回到林家的,她更有些癡了。

寶釵才來不久,她暗地裏生的悶氣竟比過往加起來都多。旁人看來,倒覺得林姑娘比得往日小性兒了,動不動便惱,還不知何故。

又過得一些時日,東邊寧府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特備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她先攜了賈蓉之妻秦氏可卿來面請。賈母等人便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游玩。

雖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寶玉亦跟著一起,倒是黛玉悶氣生多了,今日又有些身子不適,便留在房中。

今日裏大家都去了寧府那邊,黛玉歪在床上,看書也無甚心情,又喝過了藥,便生出幾分睡意,朦朦朧朧的。

忽聽見有人笑道:“顰兒,你可又在這犯懶了。”

她方睜開眼,就見寶釵已在她床邊坐下,含笑看她。

黛玉一怔,又是歡喜,又是難受。

她喜寶釵來看自己,卻不懂為何還會難受。

當即,她勉強撐起身,笑問:“寶姐姐怎麽來了?寧府那邊可不正熱鬧著?姐妹們都去了,寶姐姐不去瞧瞧?”

“我便是從那邊過來的。”寶釵握了她手,細細瞧她臉色,“不見你在,又問了問,知你是今日病著,便來看你。”

黛玉低著頭嘆息:“我這身子一貫如此,倒不必多費心思。”

方才寶釵說她犯懶的話,又湧上心頭。

寶釵來之前,乃李紈帶著她們姐妹做針黹。寶釵來了後,大家一塊兒處著,寶釵倒有幾分替了李紈的意思,亦多做著針線活。

偏她是姐妹中最不願動針線的,又或因病中難起身,或因夜間失寐三四更天才含混睡一會兒,連賈母都免卻了她晨昏定省。如今與姐妹們都慣熟些了,彼此打趣時,她免不了被說偷懶兒的。

她有心改,也改不了,只得日常裏又多註意些。

“難不成真什麽名醫都沒辦法?”

黛玉瞄她一眼,又不忿起來:“你是先天體壯的,怎會懂?”

寶釵也不惱,只笑道:“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未必就沒有些奇方,能治你的病。”

黛玉冷笑,索性不答了。

寶釵一時無趣,略坐會兒,倒也走了。

她這一走,黛玉卻更傷感起來,只把手帕兒絞來絞去的,人也呆呆往著房門,似是期待著還能再有人來。看了會兒,仍是無動靜,她才躺下,又漸漸合眼睡去。

寶釵從黛玉處出來,也不便再到寧府,便轉回梨香院中,拿起針線默默做著。

只是做不了多久,她便將手中東西放下,發起呆來。

她一家剛在這住下,她的兄長薛蟠還不樂意,生恐姨父管約拘謹,惹得不自在。只無奈母親執意如此,賈家又殷勤挽留,薛蟠才暫且住下,但還命人打掃出自家房屋,準備移居過去。

但自從薛蟠與賈家子侄認熟了些,日日與那些紈絝子弟會酒觀花,聚賭□□,愈發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了。

梨香院本就出入隨意,薛蟠更能放意暢懷地和子弟們玩鬧,而今已再不提移居的事。

寶釵察覺得到兄長變化,有心要請姨父多約束,但賈政是個公私冗雜的,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有暇時,不過看書著棋,不在意其餘事。寶釵更看著賈政連寶玉不上學、終日廝混內幃也不管,亦漸漸不敢指望賈政能約束薛蟠。

她平日裏似是對姐妹們都如此,實則暗暗將黛玉放在心上。

一來兩人都是客居賈家,本就有相同之處,二來她知黛玉弟弟崇玉學習極好,或許能比賈家早逝的才子賈珠更早進學。

三來,卻是她不好意思開口,甚至連想都不大敢想的。

早在上京前,她母親就和她說過,她姨媽有意教她和寶玉成親,只可惜如今賈府中有個林黛玉,和寶玉最為要好。

寶釵深知自家家底。打從父親亡故後,哥哥是個沒什麽能力的,又只知自己快活,不怎麽理事,京中的幾處生意都已被消耗掉了。薛家架子不曾倒下,內裏實已漸漸空虛。

她幫著母親料理家事,對這些竟是比薛蟠更熟悉些。

她亦知,母親希望自己嫁給寶玉,實際上是希望借此教薛家、賈家、王家都更親密些,彼此擰成一股,好維持住這架子不倒。至若史家,早已沒那般教他們在意了。

為此,寶釵雖是對寶玉無感覺,甚至見寶玉頑劣,暗自不滿,卻也不得說出。

她初見黛玉,就見黛玉和寶玉一左一右地跟在賈母身旁,那瞬間竟教她想起金童玉女來。

萬般俗事纏繞,她也不知怎的,又想起病床上的黛玉,柔弱,卻帶著刺兒。

黛玉身體不好,可就是一大劣勢了。現在最阻撓著她和寶玉婚事的,就屬賈母。但只要黛玉身體一直好不起來,賈母也不希望寶玉娶一個病秧子吧?

甚至,黛玉也許活不到長大那天。

這念頭生出,寶釵心裏竟是刺疼了一下。

門外有些聲音。

寶釵忙拿起針線,默默做著,先前所想,已盡數拋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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