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事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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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

“罷了,你小子死活與老夫何幹,只不過閻王面前別後悔就成了。”胡不歸似乎生起氣了,站起來摔簾子走了。

“周大哥,你……”

“不礙事,我明白的,”對阿棕擺擺手,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你身體大概還要一個月才能好的,師傅這回為了救你真的費了好大的勁。”

“是啊,這還得多謝你們。”我想了想取下脖子上的玫瑰玉,遞給阿棕。

“這個,就當是酬謝吧,眼下我也沒有其它東西了。”

“這怎麽行!這個一定是你的寶貝吧,怎麽能隨便送人,師傅也就那麽一說,以後你有了錢再還他就成了。”阿棕眼睛睜得大大的,忙將我的手推回來。

“我原也想好好珍惜它的,只是,怕是做不到啊,越珍惜,越不能忍受它有一點的損壞,每日帶著它都是提心吊膽的,這種越積越深重的情緒已經令我不能忍受了……更何況,這回我為了來西涼犯下大錯,怕是沒什麽好結果。”我輕嘆一聲,“你是個好孩子,這玉佩,也許還是留給你比較好。”

“我不要!”阿棕出乎意料的倔強,“你掛在脖子上,一定是很喜歡的吧,怎麽可以隨便送給別人,你說的那些我不太懂,但是這個絕對還是你自己留著比較好。”

“是麽,也許是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我只能重又將玉佩帶回脖子上,那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既令我熟悉,又令我不安。

我也真夠傻,竟以為放下一塊玉佩就可以放下過去的一切。

往下幾天我都沒再開口說話,阿棕和胡不歸似乎也不見怪,只是悉心的照顧我,身體終是一天天好轉了,這期間胡不歸似乎用藥封住了我的體內的三時蟲,令其暫不發作。

“你死活不肯拿出來也就罷了,但以後一定要小心。”他將一種棕紅色的草藥點燃了燒成紅褐色的灰,將那餘灰敷在我手腕上,每日換三次。幾天之後我的手腕上有了淺淺一圈小指粗的紅痕。

“這藥效果也持續不了多久,等紅色的痕跡消失以後就千萬別再用內力了,來找我將蟲子取出來。”胡不歸看了我一眼又道,“當然啦,命是自己的,我也就這麽一說。”

“多謝您,胡大夫。”

他哼了一聲,似乎很不屑。

這段時間的相處,我隱隱覺得這一老一少沒那麽簡單,舉止間也不像是純正的回賀人,但他們並未追問我的事情,又確實是救了我,我也就沒特意去問。

只是有一天晚上,阿棕在給我倒奶茶的時候忽然自己說了出來,告訴我他也是被胡不歸撿回來的。

“我爹娘還有哥哥都死啦,他們是中原人,聽說我的老家是在一片有著連天碧葉子的荷花池旁邊,可我長這麽大,連荷花是什麽樣的都不知道的,周雲你見過荷花嗎?”

我點點頭。

“真的?漂亮嗎?”剛問完他又馬上自己回答,“還是不要告訴我啦,我要自己親眼去看到。”

“你想去中原?”

“這……我也不知道,雖然想看荷花,可師傅年紀大了在回賀也住慣了,我要在這裏一直陪著他,雖然沒有父母,可是有師傅一個我也很滿足了,你的父母是什麽樣的?相處起來像我和師傅一樣嗎?”

“不太一樣。”

“周雲的父母,一定都長得很好看吧。”

“別人都說我母親長得很美,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父母的事情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想想看還蠻愧疚的,可哥哥的事情我卻能記住一點點,大概是因為他總是帶著我一塊兒玩吧,我記得他的手特別暖和。”

“這樣啊。”

“長大以後聽師傅說父母不在人世我一點實感都沒有,因為沒有關於他們的記憶。可哥哥卻不一樣的,現在想到也還會有點難受,明明連長相都不記得了。”

“說不定是記得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罷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我會這麽想大概是因為有一次師傅告訴我,哥哥其實是失蹤了,說是失蹤,那麽小的孩子孤身一人又有仇人追殺,一定是活不長的,所以與其認為是失蹤不如當成是死了還比較好一點。”

“你認為他沒死?”

“師傅他見慣了生死,對這種事的想法當然是用一般的情況來看待的,我雖然也覺得他多半是死了,但有時候還是會想說不定有一天他會來找我呢。”阿棕笑了起來,“小時候有一陣子總被人欺負,每到那種時候就會很希望哥哥能回來,我也真夠沒出息的。”

“這樣想也挺正常的。”

“不說這些,對了,你娶親了嗎?”

我木然的點點頭。

“真的?那你的夫人也一定是個美人吧。”

“……大概吧。”

“那你出來這麽久,她一定很擔心吧,你會給她寫信嗎?”

“沒有,我若死了對她而言大概比較好。”

話出口我就有些後悔,怎麽對一個半大的孩子說這些莫名其妙的。阿棕的眼神卻依然很認真,似乎沒覺出半點不妥。

“怎麽會呢,你要不回去她一定很傷心的,為了她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啊。我不知道周大人給了你什麽恩惠,但你認為的親人一定不只他一個,既然你已經娶親了,那你的妻子也是你的親人啊。”

“可能吧。”

“不過等我長大有了本事可不想娶親,我要像師傅年輕時一樣專心給大家看病。”

“胡大夫在收養你之前,一直都是一個人?”

“是呀,你別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懂得可多呢,師傅年輕時候到處雲游,聽說中原、西涼、羌無他都住過不少日子。大概在我五歲以前,我們還不在回賀呢,不過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阿棕自己說的口幹舌燥,也喝了幾口奶茶。

“很多年前回賀族群內爆發了瘟疫,死了好些人,師傅正好帶著我路過就,忙了大半個月救了他們,接著我們就住下了,大家很感謝師傅的恩情,對我們都特別好。”

“這樣。”

“師傅醫術很高的,好多好多人都認識他,他喝醉了還吹牛說年輕時中原的皇上都特意請他去看病,哈哈。啊,對了說不定你記掛的那個周大人也認識師傅呢。”

“你怎麽知道?”

“因為啊,你醒來以後的那天晚上,我聽到師傅一個人在小爐子邊一面煎藥一面嘀咕,說什麽‘姓周的都不是省油的燈,當年千辛萬苦的救了他結果現在還要救他家下人。’還有什麽‘這不會是他兒子吧,可是年紀看著不太對。’”

“嗯。”我沈思一會兒,“可能是碰巧吧,沒什麽特別的。”

等我身體恢覆到可以下床了,阿棕就常常逼著我走出帳子到外面走走。

說實話我打算等到差不多康覆就直接離開,並不想多見多人,但擋不住阿棕太過熱情,只能像他所說的那樣去外面的草灘散散步。

春天畢竟已經來了,這裏到處都盛開著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周圍一頂一頂淺色的小帳篷出乎意料的密集。女人擠羊奶哄著孩子的聲音,男人挎著刀騎馬放牧,炊煙不斷的升起,這遠離喧囂的山腳下一片小小的草原裏,有著與地域其它地方不同的安逸,連季節都是明朗的。這裏的人也都有著大方樸實的性格,雖然日子千遍一律,可人人看起來都很滿足,等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部落還會聚在一起吃喝玩鬧,舉行些傳統的活動。

我開始明白為何胡不歸走過那麽多地方,最後停留在了這裏。

這裏的時間是有著魔力的,特別的緩慢而又不真實,可以令人放下一切——如果是真的想放下的話。

決定離開的那天,胡不歸對我說:

“不留下來?”

“……”

“你看起來過得也沒多開心嘛,昏迷的時候一直噩夢連連的樣子,年輕人太逞強會把命也送掉的。”

“也許,等某一天我還會再回來。”

“要回來啊,你還欠我不少藥錢呢。”

“……胡大夫,您是不是認識周世林周大人?”我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幹嘛忽然問這個。”

“阿棕之前告訴我的,說你或許認識。”

“那孩子是個實心眼兒,倒難為你忍了這這麽些日子才來問。”

“我以為您興許不願告訴我。”

“什麽願意不願意的,他曾是老夫的病人,老夫千辛萬苦才把他救活的,僅此而已。”

“您看過的病人那麽多,為什麽還會記得他呢?”

“唔,你之前說周世林是你唯一的親人,這話是真心的嗎?”

“是真心的。”

“你甘冒大險來這一帶,就只是為了他?”

“對。”

“除了他,這世上還有你在意的人嗎?”

“……還有的。”

“你小子皮囊長得太好,不是好事啊。”胡不歸似乎沈浸在回憶中,“周世林年輕的時候長得也不賴,又會吟詩作畫的,很能唬住小姑娘,可惜啊,可惜。”

“什麽可惜?”

“沒什麽,他不是你唯一的親人嗎?想知道什麽就等見面的時候自己去問啊,有些話我這個外人也說不好。”

“……那麽,我能再問您一件事嗎?”

“說啊。”

“周大人以前似乎認識一個叫‘雲霄’的女人,您有頭緒嗎?”

胡不歸似乎嚇了一跳,眉間的皺紋陡然又深了幾寸。

“邵雲霄?你怎麽會知道她。”

“我落水的時候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來的,大概是小時候見過她,但也就記得有這麽一個人而已。”

“唔,原來是這樣。”胡不歸似乎有些為難,“還是那句話,你想知道什麽就自己問周世林去,不過嘛,”他嘆了口氣,“邵雲霄的事情還是別問了。”

“為什麽?”

“因為她已經死了。”

“死了?”

“是啊,十幾年前就死了,所以別再問了。”

我沈默片刻。

“……多謝相告。”

轉身欲離去的時候,胡不歸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她臨死的時候讓老夫轉告周世林,說對不起他,要他好好照顧那株金木犀,老夫一直想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就算是大夫也救不了所有人,只是,那丫頭為人著實不壞,又有滿腹詩書,結果年紀輕輕就那麽走了,老夫一直覺得很可惜。”

阿棕知道我要走的時候滿臉失望,掩飾都掩飾不住。我想,他大概潛意識裏將我當成他那早已喪生在紅塵裏的兄長,懷著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微弱希望將我救起悉心照顧。可我畢竟不是,這也是阿棕的幸運。

作者有話要說: 周世林同學其實也不是省油的燈,只不過他不是主角得委屈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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