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鎮臨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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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多留兩日嗎?說實在的,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透呢。”阿棕堅持騎馬出來送我,他說這峽谷裏面看著開闊,其實真要繞出去還挺不容易。

“不了,就這一個月還不知亂成什麽樣。”我滿腹的心事也不好對他分說,一路上只顧自己低頭細想。

阿棕見我這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就罷了,走了一陣子他唱了起來:

“柳下稍,夜未央,樹下月影不成雙,湖心蓮,小舟延,芷風片霧消舊年,家還舊路不曾忘,欄前莖草亂無章,調轉路兒回望,仍記得滿枝芙蓉少年郎。”

這曲子一聽就是來自中原的,阿棕一身游牧打扮騎馬又在這草原上前行,原本與曲中意境相差太遠。但這首歌似乎是他平日已唱的爛熟於心的,反反覆覆,自然而然的帶上了自己的情緒,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用心吟唱,倒真有幾分淙淙如水的韻律。

“曲子很好聽,胡大夫教你的?”等他停下來我不由的問。

“還真不是,”阿棕笑起來,“是自小會唱的,怎麽學得的倒忘了,但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會唱,我喜歡這支曲子,怎麽說呢,唱起來心裏暖暖的。”

他又認認真真的唱了一遍,唱畢後略帶羞澀的解釋:

“其實最後一句我唱錯了,應該是‘仍記得半盞芙蓉少年郎’,師傅以前不知道糾正過我多少次。”

“那你怎麽不改過來?”

“我唱慣了嘛。”阿棕一聳肩笑嘻嘻的說,我見他這幅無憂無慮的樣子,心情也不由有些好轉。這樣單純的少年也許正應該永遠留在回賀,看病救人,度過忙碌卻輕松的一生。外面的世界不會適合他。

“再往前走一陣就是我們與西涼交換物資的市集了。”阿棕指給我看。

“多謝你,往下我自己可以了。”

“我還是陪你走到市集再回去。”

“不必了,”我態度堅決,“胡大夫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你該早點回去幫他才是。”

“也是。”阿棕想想也就妥協了。

我一夾馬肚頭也不回的往前行去,馬沒跑兩下子就聽阿棕在身後喊:

“記得要回來看我們啊,還有,我可不姓胡哦,我姓寧。”

等到了市集之後我尋了處普通的茶鋪子坐了下來,下一步該怎麽做這幾日養病的時候我也思慮過了,羌西兩國休戰的事情怎麽想怎麽透著不對勁,也把我的全盤計劃都打亂了,當然,若小舅舅因此無事那就真是太好了。

這幾次我翻來覆去想了若幹遍,中原居然會願意出面幹涉兩國交戰,至少宣陽之急是一定解決了,不論是不是仁淵的功勞,他眼下應該性命無虞。可宣陽之戰明明一觸即發,到底是怎麽解決的?我不認為仁淵真有那麽大的本事,即使有也不可能這麽快這麽平穩就過度了。

若說宣陽只是表面恢覆平靜實際還危機重重也不可能,若真如此魏光澈就不會仍留在燮城。若說他是為了尋我的下落而將國事拋在一邊就更不可能了,與是什麽人無關,我卻是再明白不過的,魏光澈將社稷放在頭等位置,哪怕他再寵愛一個人,那在心裏也最多是能排第二的。

就比如說他封我的嘉遠侯,乍看之下似乎是因為他對我的看重,但他這一步走的巧就巧在在擡我同時反壓我的親族。

父親早就一點點被剝奪了實權,舅舅被他打發到西涼來,就連衛尚高請封世子的折子也被駁了。這裏面每一件事拆開來看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但合在一起就怪了。

官場上有幾個人心思是簡單的,皇上隨便一句話都恨不得一個字一個字的推敲,更何況這樣不合常理的事。魏光澈就是看準了臣子的心理才這麽做的,看起來像是對我暧昧不明的欣賞,但大部分人都會認為皇上實際是打算將衛周兩家貶下去,提拔一個不受家族待見的次子,給個隨時都能找由頭撤掉的虛名,這樣再對衛周實權開刀就沒人能說他不顧舊情。

也許魏光澈是真的想照拂我,但若不是在形式便利的情況下他也不可能那麽大方幹脆。也不能說他做錯了,寧願弒父也要得到江山的人,怎可能讓一時的情感幹擾自己的決定。

他想削減父親的實權並不奇怪,但小舅舅……小舅舅雖然是太史令,但他所記載下來的任何一個字都是需要經過魏光澈本人同意的,魏光澈不點頭,哪怕他就是偷偷記下了所謂的真相,怕是也沒有渠道能流傳出去。

更何況我不認為小舅舅會做這種令朝綱動亂的糊塗事,更何況以小舅舅擔任的太史令的時間來看,羌無也真沒發生過什麽值得掩飾真相的大事。

小舅舅心裏到底有什麽秘密,竟然令羌無和西涼兩國的重要人物都惦記著?

憑我目前所知胡亂猜測估計也是想不到的,且擱置一邊不論,倒是兩國蹊蹺的停戰是眼前最需要警惕的。雖然明面上說的是中原做的說客,但這等大事既然已經挑起來了豈是說停就能停的。

沒有中原的煽風點火,西涼可能下不了那個狠勁跟羌無開戰,但既然已經開戰了,就如同猛虎已經聞著血腥味竄出籠子一樣,想再讓它自己放下眼前肥肉乖乖回去根本不可能,更何況一開局西涼就拿下了瀧水,形勢可比羌無要好。

停戰怕只是暫時的,我下了這麽個結論。

西涼舍不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羌無又何嘗能輕易的咽下這口氣。

不過只要宣陽那麽安定了,小舅舅又能借這難得的緩和回去,那我還真就沒了後顧之憂,不妨和赫連肆星戰場上一會……當然,前提是我回去後沒被軍法處置,立斬於人前。

這麽想來,眼下我還是要尋到小舅舅,確保他兩國再次翻臉之前安全回到羌無領土才行。

雖然一早拿定了主意,實際做下來怕還是要惹事,但終究不能在這茶鋪裏坐一輩子,放下茶錢我站起來準備離開。不想這時一個臟兮兮的小乞兒忽然從旁邊撲過來撞了我一懷。

“一時沒看清,沖撞了大爺,還請寬恕則個。”他一講話就知不是西涼人,黑黝黝的小臉只有牙是白的。

“好說,”我捏著他一只手腕只是不放,“剛才你從我懷裏摸了什麽,還回來就行了。”

小小江湖伎倆本也不算什麽,但我跌入河中之後身上一應財務全無,幾塊碎銀還是阿棕給我的,不能不計較。

小乞兒眼珠一轉,哇的大哭起來,邊哭邊喊:

“大爺饒恕則個吧,真是不小心撞上的,真要幫著彈灰您也嫌我手臟,再說了沒來由訛叫花子傳出去也不好不是。”

“你只是胡扯個什麽,摸去我身上的銀子還敢在這當沒事人,小小年紀膽子倒大。”說著我手上開始用勁,只疼得那孩子哇哇哭起來,也不說話了。

“怎麽,大爺,您看著富貴手上倒攥得緊啊。”見我咬著不放手,附近幾個乞討的叫花子都圍攏上來,其中一個如此開口說道。

這估計就是一夥的了,聚攏一塊兒邊乞邊偷兩不誤,這夥人倒很懂生意經。

“單叔,單叔快就我,手要被這王八蛋掰折了。”小乞兒一見自己人來了態度也是大變。

“真要動手,就一起上吧,只不過,一來真的死活我可就顧不上了。”我盯著他們說。

那個叫單叔的也看著我,半響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又對那小乞兒說:

“六猴,這買賣劃不來,將吃進去的吐了吧。”

小乞兒似乎不敢不聽,雖然手腕被我捏得生疼,還是含淚從身上拿出我的錢袋還了回來。

我接過錢袋在手上掂了掂,感覺沒少什麽也就松了手。

“大夥兒這麽多人呢,還怕了這小子不成。”其中一個膀臂粗圓的叫花子不服氣道,見我表情如常忍不住上前就要拽住我。

我冷笑之下一拳揮了過去,那叫花子被我揍的跌坐於地,吐出含著血的兩枚牙齒哎呦呦的叫了起來。

“站住!”見我要走那個叫單叔的喝了一聲。

“怎麽,你也想挨拳頭?”我沒好氣道。

“大家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我這兄弟也不過是意氣了一點,既然銀子也還了閣下還下這麽重的手,這魚頭就難拆了。”

六猴兒和其他人忙上前扶起地上那人,緊跟著單叔一起看向我,生怕我跑了一樣。

“我們也不貪,留錠銀子給兄弟抓藥事兒就算過去了。”

“你講話文縐縐的,讀過書?”我問單叔。

“……年輕時際遇還沒那麽差,有幸學了幾個字。”

“讀過書就好辦了,雖然百無一用是書生,但大部分讀書人都怕死,相信你也是。”

這一輩子我最恨的就是被人脅迫,不由自主的事本就太多,別人再稍做恐嚇總容易令我惱將起來。

見我語氣森森,單叔也不客氣了。

“哪個能不怕死,只是把人打傷了總不能一走了之,看你模樣就知道是當公子哥的,又何必如此小氣。”

“他自己惹事怪得了誰,你真想錢想瘋了,就自己過來拿吧。”我只是袖手站著不動。

周圍站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正在劍拔弩張的時候,幾個官吏走了過來。

“都讓一讓讓一讓,你們幾個,光天化日之下這是在做什麽!”

單叔正準備解釋,一個官吏確道:

“都抓起來帶回去,回頭再留給大人慢慢審,好不容易邊關消停了些,誰再敢街頭生事別怪我不客氣。”

雖然打跑幾個叫花子算不得什麽,但牽扯上官府還是老實些的好,雖然現在兩國停戰,但若一個不慎扯出我的身份怕是沒什麽好果子。

街上人一個挨一個的,犯不著如此惹人眼,晚上再從關押處逃走也是一樣。想畢我也就沒說什麽。

“官老爺,小人們真不敢惹事,這不在街上討了一天還兩手空空,下次必不敢了,還請高擡貴手。”

“誰有空跟你們這些臭叫花多啰嗦,走走走。”一聲令下,我們幾個都被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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