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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最後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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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盒蓋,脫一件外罩衫,牢牢的裹住這個裝著無字生死簿的檀木香盒,看著那個四只手的猩猩再一次來到我身邊,我豎起三根手指指天,激動地說:“猩猩哥,這次別捂著我的鼻子,我保證不發聲!”

老猩猩用那厚厚皮毛遮掩住的雙掌,憨厚的搔了搔額前,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照耀得黯淡的洞裏一團通透的光斑。

黑毛老猩猩抱起我,稍靠下方的兩只手將我整個身體圈在懷中,靠上的兩只手高高擡起,長長延伸到洞頂上垂下的蔓蔓青藤,粗厚的手掌將那些有我手腕粗的藤條完全捏住,騰空的身體,隨著拉住藤條左右交替的手而上下前後的擺動。

氤氳的霧氣從下方濕熱的潭子裏咕咚咕咚翻滾炸裂的氣泡中跳脫出來,鹹澀的味道好比痛苦的淚水,拂過臉上的汗毛,濕濕貼在臉上纏成一團,撞進眼中,匯成一股清澈的泉,悉數落在猩猩的胸口。

猩猩老兄收緊圈著我的手臂,騰出一只手,如沙礫般橫縱交替的繭子,粗粗抹去我眼下的淚水。一只手掌就這麽的放在我的眼前,牢牢將所有的霧氣擋住,也擋住了那殘存在一池乳白色潭子中,隨著漲浮而時隱時現的人骨。枯骨腐肉,和永久都化不掉的蓬發,在白色的潭水中,滾動得格外地刺眼。

鼻腔被那鹹澀的霧氣蒸騰著,已經沒有多少空氣可以出入,我使勁兒的一呼,帶出了一股溫熱的液體,滴答滴答全都留在我的前襟上,我因為沒有多少新鮮的空氣吸入,而逐步將意識丟卻,在猩猩老兄的懷中,與久違的周大叔探討那一盤閑置許久的珍瓏五子棋局。

在一片翠綠的樹藤中醒過來時,借著穿透層層疊疊的厚葉,斜射如林中的晨曦,我看見自己前襟那紅褐色刺眼的幹涸血跡,嚇得魂都不見了一半。我掙紮著從這一片青綠色的搖籃中起身,奈何腳下虛浮,直直從這快兩米來高的樹上,直接墜入一旁的矮灌木叢中。

一滴紅色的水珠落入白色的絮絲中,留下一片斑駁的殷紅,於一旁的墨綠色的草葉,搭配的霎時和調。

指尖來回摩擦鼻下,指甲蓋白色的部分被搓起的紅褐色裹住,慘白的指尖還帶了點深紅。我頭一暈,腦蓋重重的砸在了樹根突起的結上,頓時眼前景象都開始金光閃閃。那赤金的光讓我想到了碧,那一個一身閃著酡醉夕陽光輝,身著杜鵑繡花衣飾的男人。

一只大掌將我深埋在草地中的頭提起來,我眼前被一片黑壯的毛發遮住眼界。猩猩兄指給我一條樹木茂密的叢林,手爪子似乎還在我胸前拍拍。

“你這個動作是不是要我別擔心,這些血不礙事?其實,你不是吃我豆腐?”我來回蹭著胸前褐

色的血跡,臉紅耳漲柔柔弱弱地問著,眼低得就快要尋不著蹤跡。

猩猩兄那如一張砂紙的掌心,來回搓揉我嬌嫩的大手掌,掌心那被指甲掐破的肉疤,傳進蘇蘇麻麻的刺痛。猩猩兄拉著我在這碩大的林子中狂奔,一路上撞到、磕到、絆倒,膝蓋上的破布掩不住,露出鮮紅的血絲和著泥土的肌膚。

等我四肢無力,把自己當成一塊破舊的抹布般扔在地上,想讓猩猩兄拖著我走,卻赫然發現,那廝將我從林子中丟出去,我堪堪落在一堆枯草上,頭頂兩只鼻孔吭哧吭哧的噴出兩股熱氣,森森大白牙左右的來回磨動。牙口好的就像是一枚枚小扇貝。

“哪裏來的野馬,主人管不管啊,這世道恁地這麽差!”躲開眼前一張屬於雄性高頭大馬的嘴,我拍打著身上的枯枝雜草抱怨。

“……咳咳!”我還沒有將頭發上那最顯眼的一撮土拍掉,就被一個巨大的沖力擠壓的肺部的氣兒往七竅裏冒:“哪裏來的小呲啰,肺都被你壓炸啦!”

“你出來了!……你出來了……”那人的聲音從胸腔透過來,嗡嗡嗡的直響,夾雜了青澀的童音。

“老子出來了,你家主上怕是要失望了。”我將那男子一把推開,咳得更加厲害,抖動的整根食道管子都痛到麻痹。

藕色長衫的蓬拉了我的手,指甲掐的我的肉都變了顏色:“我……我等了你十天半了……”

我驚詫地問他:“你是說我晚了半天?!那現下裏可怎麽辦?碧和藺媽媽怎麽辦?樓子裏的姐妹怎麽辦?”

蓬將我甩進一個四方的小盒子,頂上的的蓋子隔絕了我與世界,同時,隔絕了散發的光和熱。隔不掉的是蓬一把嬌弱的嗓音:“我四人帶你不眠不休的趕回,時間上不會誤了的,你放心……”

一路上顛簸飛馳,我蜷縮在箱底,結結實實的做了一個美夢,一個肉香四溢的美夢。

陰氣森森的殿堂之下,我跪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那一楞一楞的尖刺,戳得我擦傷的地方跳突的疼。這碩大的宮殿是因為拖欠建築費了麽?恁的裝修得這麽粗糙!

黑色黑晶石中,透出五彩的光輝,將一行帶刀的侍衛臉上肅殺的氣息映襯的更加的明顯,橫生的肌肉,如同腐敗了的顏色。望不到的高頂中,有著絳紅色的布料垂下。大殿下兩邊的玄色短袍的隊伍,雙手交疊在身後,筆直的站姿,好似一枚上佳的暗器。

正前方高聳的玉階上,一把金紅的椅子,壓著鋪墊在下的整張虎皮,虎首空洞的眼睛,瞪向階下。

寶座的那男人,眼神如兩把尖刀一般,一把刻著危險,一把刻著嗜殺。寂靜的氣氛下,我實在是不明白了,為什麽我要這麽

聽話的跪著?

“竟然活著?”他略略揚起下巴,眼中的刀飛得更猛烈。

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生死,我低頭躲過那犀利的眼光,說道:“該死,我讓您失望了。”我爬起身子,站直了膝蓋,淡笑著說:“不過下次您說好了要我去拿寶藏,抑或是失蹤,小女子絕對不辱使命!”

座上的男人也不惱,勾起嘴角看我,卻對座下的兩人揮揮手,語氣裏的狠絕十成十地道:“將她帶下去,關進暗牢!”

我著急地往前邁進一步,吼道:“你說過我若是十日之內活著出來,你便放了碧和藺媽媽,還有媽媽樓子裏的姐妹,怎地?難道堂堂一個主上,要當著這眾多的手下出爾反爾自毀諾言麽?”

那男人持著指腹來回搔刮下巴上的青渣,“嘖嘖”地搖頭:“本座何時給過你這樣的諾言?”

我說,將袖中的寒玉臺藏得更深:“大丈夫一言九鼎,這與諾言何異?”

男人放下手,傾著身子,一臉的狡詐:“本座何時說過?本座為何不記得了?”

我更加往前邁進,堪堪走到臺階之下,左邊彈出一把匕首,鞘擊在我的脛骨上,我踉蹌一下跪在了階梯上。嘶……這還不如一開始就跪著不動的好。

“若是主上的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我何必千裏迢迢跟著蓬去見識那什麽破林子!若是主上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那又為何會派手下接我出那林子來參觀主上的宮殿?”

男人眼珠子就快要瞪下來狠命的戳我,可是我依然無知無覺,湊上身子問他:“主上的若是毀諾如斯,真叫跟著你混得兄弟們心寒,甚寒!”

“不過是幾條人命,本座賜予你又何妨。”男人揮了揮身上狐裘的下擺,一陣冷冽的風,吹得我直哆嗦。

“那就叩謝主上了,小女子現在就帶了他們走,還望主上體恤小女子這一身的傷痛。”說完,我硬撐著站直身子,迎上那男人的目光。

他卻仍是那一句:“來人,帶她去暗牢關著,除了我,任何人將她放出來以叛逆處死!”

“你!你要當眾毀諾?”我來回搶奪被兩個海棠衣服拖住的手臂,著急得又喊又踹。

“本座已將他們的性命賜予你,這毀諾一說,當從何談起?”他揮揮手,不耐煩的打發了我。

我吼道:“你憑什麽將我關入暗牢?這是貴處的待客之道?”

他閉著眼睛,一腳搭著虎首,回我:“你不是我的客人,賜你的人命由你處置。可是你,由我處置!”

我一腳跺在一邊海棠色的人腳上,說:“你當自己是王上嗎?我命乃是大祁國君所有,與你何幹!”

他說:“本座不知為何,今日特別地耐心。所以本座

也特別地想告訴告訴你:你現在所踩的地方,本座就是天!你的命,本座要下,就算是生死判官地府閻君都不敢說不!”他猛地坐起身子,薄唇緊扣在一起,突出的眉骨上,每根眉毛都似一把利劍,猖狂地指著天。

霎時,我氣焰蕭瑟了許多:“你說過會放了我,你說過我活著回來就會放了我……”

他說:“我說過,你若活著回來,我會允你繼續活著,但從不曾說過,我會允你——自由。”

我說:“好!那你賜我的人命,只要我沒有說親自動手,我便要你保他們周全!”

他說:“本座為何要替你保他們周全?”

我說:“這,是你賜我的人命,就是我的東西。既然你收管了我的自由,那你就得保住我的人,否則,你賜予我就沒有任何意義!”

他對那海棠色的人揮手,說道:“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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