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莉莉絲一向不喜歡拖泥帶水, 雖然跟姆比文琴說的是晚上並不會趕工，但她看著天色還早，吃完晚餐後又去畫室畫了一會兒。

偶爾早起, 還會伴隨著清晨花園小鳥的快活啼叫前往畫室。

畫作的進度一直都在緊鑼密鼓且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快半個月了，期間唯緹亞老實得不得了, 莉莉絲畫畫，他就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她畫，時不時趁著莉莉絲不註意的時候把在窗戶邊駐足的奧維利比趕走。

奧維利比有話要對莉莉絲說，唯緹亞知道。

可是他也知道莉莉絲並不想理這位木訥的騎士長先生, 再加上他自己更是不會跟奧維利比站在同一個方向, 所以這樣的事情唯緹亞做過了好多遍。

說來也奇怪, 莉莉絲在忙，奧維利比是知道的, 按照奧維利比的性子, 根本不可能這樣頻繁地來“打擾”莉莉絲。

而且……他的寶石這樣敏銳，怎麽會不知道奧維利比曾經多次在畫室的窗前徘徊踟躕呢？

唯緹亞陷入了沈思。

莉莉絲揮舞著的畫筆一頓。

她稍微側過點頭，亞麻色的淺淡發絲簌簌落下。

因為要作畫，所以莉莉絲這幾天並沒有過多的打扮，再加上不會繁覆的編發、盤發，早上起來時也只不過是簡簡單單地拿了根發帶隨便綁了一下, 甚至都沒有綁緊。

隨著她的動作, 松散的發絲輕輕搖晃，有的調皮長發已經跳出了發帶的懷抱, 自由且活潑地袒露在陽光之下，恍若於無意中引來了一場淡金色的瀑布。

她的小龍在想些什麽？

莉莉絲抿抿嘴唇, 分出一抹餘光給在唯緹亞的身上, 又很快收回。

她眨眨眼, 在心裏想道——她管那麽多做什麽呢？

身為正在並不平坦、並不光亮的荊棘路上行走的公主殿下，她應該冷心冷性，對除了涉及到她的利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才是。

——哪怕現在使她分心的對象是對她忠心耿耿到甚至產生了依賴的小龍。

而且……

她並不知道格裏夫和奈爾伊斯特的計劃，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光明神那場是是而非的、光怪陸離的“啟示夢”一般的“預警”，她必須得加快進度，時間不等人。

就算她除了自己誰都不相信——包括那個預警——但謹慎一點是再好不過的。

那就先從把唯緹亞從她這裏獲取的信任拿回來開始。

正當莉莉絲再度摒棄了雜念，準備將自己重新投入到畫作之中的時候，身側忽然多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莉莉絲畫畫的手並沒有停止，她看都沒有看唯緹亞，眼睛還在盯著那個畫的差不多的畫像。

“怎麽了？”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唯緹亞開口，莉莉絲只好分給他一個眼神，問。

唯緹亞蹲在地上，莉莉絲坐在高腳的木凳上，比他高出了小半個身子，因此小龍掀起眼皮，擡起眼眸望著她，紫羅蘭色的眼眸剔透深邃，看上去又純情又真誠。

……還有點兒委屈。

“到底怎麽了？”莉莉絲輕輕蹙起眉頭。

她點了點唯緹亞的鼻尖，手指上的油彩也因此染臟了他的鼻頭。

莉莉絲的口氣有點兒嚴肅，她垂下眼瞼，定定地看了唯緹亞一眼，開口道，“有事說事噢——你知道的，我不喜歡扭扭捏捏的人。”

唯緹亞紫羅蘭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他並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只不過在這種時候忽然怕自己說錯了話，讓莉莉絲不開心而已。

但莉莉絲既然都這樣說了，他也沒什麽好吞吞吐吐的。

耿直的小龍慢慢湊近，雙手抵在莉莉絲的膝蓋上，“你和笨蛋騎士長之間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莉莉絲挑挑眉。

她有些詫異於唯緹亞的敏感——他不該是這樣的。

“我感覺……”唯緹亞頓了頓，他歪著腦袋仔細思考了一下，應該是在組織著措辭，可是說出來的話語卻很笨重，“感覺你們之間有點奇怪。”

“是嗎。”莉莉絲並沒有什麽反應，甚至重新開始了上色。

唯緹亞抿抿嘴唇。

他忽然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被莉莉絲拋棄——就像莉莉絲現在想要拋棄奧維利比這樣。

莉莉絲現在給唯緹亞一種……冷淡而又冷漠的感覺，雖然莉莉絲大多數的時候給人的感覺都是這樣，但這卻是唯緹亞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

姆比文琴很註重生活品質，品味也不差，這個他萬分重視的畫室被他鋪上了比亞斯國度裏最名貴的地毯。

陀目琴納亞羊毛地毯厚實而又綿軟，唯緹亞感受的到地毯的柔軟質感，同樣的，他現在也能感受到莉莉絲此刻硬邦邦的心。

唯緹亞垂著腦袋，空著的一只手下意識地揪著地毯上密密的、卷曲的、柔軟的短小毛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此時莉莉絲已經完工，她愉快地將畫筆放好，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小龍低沈的、透著一股不確定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你會拋棄我嗎？”

莉莉絲走向門口的動作一頓。

“誰知道呢”。

——她本來想這樣回答的。

可是話說出口時卻又變了一個樣子。

“應該不會。”

莉莉絲轉過身，輕飄飄的視線落在了唯緹亞的身上，淡紅色的剔透眼眸恍若漂浮著一層春日初融的雪水，晶瑩又柔情。

不得不說，雖然沒有見過其他的龍，但唯緹亞應該是世界上最好哄的一頭。

你瞧，不過就是莉莉絲說出口的、這樣短的四個字，都能讓他再度打起精神、對著未來的一切未知都充滿了希望。

“那就好。”

唯緹亞站起來，樂呵呵地咧著嘴笑，兩側的唇角邊上浮現了兩條笑弧，像一個小括號，很可愛也很好看。

莉莉絲好像也被他的喜悅所感染到了，她歪了歪腦袋，問，“這麽高興呀？”

她此刻又成了以前的那個，驕矜的、不可一世的、俏嬌的小公主，嬌美的面龐上沾染著絲絲縷縷的笑意，“有什麽可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唯緹亞大步走過去，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莉莉絲的身邊，和她挨得很近。

——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和莉莉絲貼貼。

“對呀，”單純而又樸實的小龍一個一個地按照次序回答著莉莉絲剛才的問題，“剛剛就很讓我開心。”

莉莉絲眨眨眼，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給化開了，但是她沒再多說些什麽，故意忽略掉這種異樣的感覺，徑自出了門，打算去找姆比文琴。

姆比文琴要的畫她已經畫好了，接下來就該去找他，要他來驗收成果了。

不管最後有沒有姆比文琴想要的結果，按照約定，他都應該把她送去國都，並且用他的人脈為她減少一些阻力。

覆仇——也許並不該把這條道路稱作“覆仇”，事情到了現在的境地，莉莉絲身在局中，甚至都有些迷茫——的路上布滿了荊棘，莉莉絲又不傻，既然能減少一定的刺痛，那麽何樂而不為呢？

只是沒想到出門還沒走多久，就在小花園的拐角處，莉莉絲居然就遇見了奧維利比。

她已經好幾天都沒有見到過他了。

仔細想來應該是在她沈浸於作畫的時候，被唯緹亞給趕走了。

畢竟奧維利比也不是那種糾纏不休、一定要分個水落石出的性子。

耿直的騎士長先生堅信行動大於言語，所有他每天都會來——哪怕並不能夠與公主殿下說上一句話。

“好久不見。”

是莉莉絲先開口的。

她的神色淡淡，並沒有絲毫的扭捏，好像之前沒打一聲招呼就疏遠的人不是她一樣。

“……殿下。”

真的有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和莉莉絲面對面過了，忽然見到她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很多話到了嘴邊又全都忘了個一幹二凈，到頭來也只剩下一句“好久不見”。

莉莉絲一向直來直去，她挑了挑眉，直截了當地問道，“格裏夫交代了你些什麽？”

奧維利比一驚：“？！”

他詫異地垂眸看著莉莉絲。

這不是奧維利比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透她。

這位美麗的、俏嬌的公主殿下可以說是他看著長大的，能夠有這樣的蛻變，是他怎麽也想不到的。

估計格裏夫也沒有預判到。

奈爾伊斯特更是沒有。

其實在嚴格意義上，奧維利比並沒有背叛莉莉絲——也不算背叛了格裏夫。

畢竟格裏夫和奈爾伊斯特之前交給他的任務，僅僅只是“確認莉莉絲是否被成功獻祭”而已。

為莉莉絲保駕護航，是他心甘情願的，並沒有忤逆了誰的意志。

只是……

現在莉莉絲好像不打算帶著他一同前行了。

奧維利比不知道莉莉絲是如何發現的，但他接收莉莉絲對他的所有安排。

並沒有任何的不滿，只是單純地覺得可惜。

莉莉絲的前路雖然布滿荊棘，但挺過去之後一定盛大光明。

當初格裏夫陛下給他布置任務的時候就曾經對他許下過諾言，這是他為王室效忠的最後一個任務了，完成之後，他就可以卸甲歸田、雲游大陸。

莉莉絲揚起腦袋，剔透的紅色眼眸如同一池古井無波的水，沒有任何波瀾。

奧維利比並不打算說，她看得出來，她也不會逼問。

有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這樣淺淡，合則聚，不合則散。

莉莉絲看得很開。

她不會開口挽留——當然，就算奧維利比想要爭取一個留下的機會，她也不會給。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她做出的決定是不會有回寰的餘地的。

莉莉絲並不喜歡這樣，所以也就從來都沒有這樣做過。

她將視線從奧維利比的身上收回，聲音輕柔柔的，沒什麽感情，輕飄飄地像羽毛，更像是冬日裏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的一粒雪花

“我們走吧，小龍。”

唯緹亞一直跟在莉莉絲的身側。

在莉莉絲跟奧維利比“對峙”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這股無聲的、無形的、沒有邊界的大火會忽然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敏感的小龍現在已經察覺到了，莉莉絲身上有一種很強烈的邊界感與分寸感。

——但是這樣強烈的抵觸親近的感觸，好像正在被他融化。

也是在為他一個人融化。

唯緹亞很開心。

他樂於見到這樣的結果。

他的寶石，莉莉絲，在他們兩個在山洞裏再次見面的時候，她的身上就已經有了他的烙印。

而他——唯緹亞，也會是對她來說最為特別的存在。

她的小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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