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清是處於一種什麽原因, 莉莉絲並不排斥離別，但真正到了下定決心離別的時候，又會下意識地想要逃避。

這並不是一個好習慣, 莉莉絲知道。

但她還是在躲奧維利比。

畢竟也朝夕相處了這麽久。

決定是她拍板定下的，開弓就沒有了回頭箭。

只可惜, 莉莉絲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是鮮活的，為了讓自己不心軟、不反悔，她也只能選擇逃避。

以後要經歷更多的離別，但是第一次往往是最難的。

“你好像並不是很開心。”唯緹亞回頭望了眼身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奧維利比, 跨步走到了莉莉絲的前面, 纖長筆直的濃密眼睫微垂, 紫羅蘭色的眼眸底下覆蓋著一層暗芒。

他的聲音低低的，小龍此刻的情緒也不是很好。

唯緹亞的快樂很簡單。

在城堡的時候, 每天都沒有什麽煩惱, 自由，但有的時候難免無聊；與莉莉絲再度重逢之後，他的快樂更加簡單了——因為莉莉絲的快樂而快樂。

可是……

莉莉絲的快樂好像來得並不簡單。

莉莉絲掀起眼皮看著唯緹亞，剔透的淡紅色眼睛清粼粼的，恍若春日裏還未消融的白雪似的。

“我好像並沒有‘很開心’的時候吧？”

她淡淡地反問道，聲音也很清冷, 聽得唯緹亞也覺得涼涼的。

唯緹亞並沒有說錯。

莉莉絲現在確實不開心, 但應該也稱不上“不開心”，只是覺得心裏有些難受而已。

溫暖和煦的陽光都不能溫暖她分毫, 她始終都是一尊難以融化的、難以觸即的美麗冰雕。

“不可以和我說說嗎？”唯緹亞不依不饒地問道，像一只倔強的小狗。

可是他明明是一頭意氣風發的魔龍。

莉莉絲眼睫輕顫, 語氣和緩了些, “小龍, 有些事情、有的情緒，別人是很難達到共情的。”

“那麽我是‘別人’嗎？”唯緹亞不解。

他的媽媽在他小的時候就教育過他，開心與人分享，自己就會收獲雙倍的開心、快樂；難過與人傾訴，自己的難過與不痛快就是減少一半。

所以為什麽難呢？

是哪裏難？

莉莉絲揚起頭，默默地看了會兒疑惑的唯緹亞，末了，輕輕地嘆了口氣，無奈而又縱容地伸長手臂、踮起腳尖，輕輕地拍了拍唯緹亞的腦袋，“小龍。”

她喃喃道。

唯緹亞因為她的舉動，心裏好受了些，他抿抿嘴唇，默不作聲地彎下腰來，將自己毛茸茸的腦袋送到了莉莉絲的面前。

“……”莉莉絲覺得好笑，伸出根手指頭戳了他的肩膀一下，問，“你這是做什麽呀？”

唯緹亞詫異地擡起頭，狹長眼眸裏的疑惑更盛，他反問道，“還是不明白嗎？”

莉莉絲捧起他的臉，湊近了過來，兩個人的鼻尖差一點點就要接觸，淡紅色眼眸裏閃爍著狡黠的天真與可愛的、一覽無餘的壞心。

“你想要我明白些什麽？”

唯緹亞妥協一般垂下眼簾，躲開了莉莉絲的視線，“……”

“我是不是不跟你說過，”莉莉絲卻不讓他逃，勾了勾他的下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喜歡扭捏的人？”

“……可是我不是人啊。”

驀地，唯緹亞忽然有些委屈。

“扭捏的龍我也不喜歡。”莉莉絲看著唯緹亞，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唯緹亞喪氣地蹲了下來，透著一股不管不顧地耍賴勁兒，他近乎破罐子破摔一般說道，“我，你也不喜歡嗎？”

明明就是這樣類似於撩人的話語，他越說底氣越不足，說到最後，甚至都不敢看莉莉絲了。

他在害怕什麽？

唯緹亞不怎麽清楚，他只是依稀感覺他並不想得到莉莉絲在這個問題上的、任何關於否定的答案。

莉莉絲不緊不慢地收回手。

因為唯緹亞的蹲身，她並不需要仰頭看他。

小龍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低到莉莉絲說不出什麽讓他傷心的話語。

“我有點餓了，”莉莉絲拍拍唯緹亞的肩膀，“我們快去吃飯吧——姆比文琴先生應該等我們有一會兒了。”

唯緹亞不開心——他真的要耍賴了。

“為什麽轉移話題？”他不甘心一般問道。

莉莉絲抿抿嘴唇。

有些東西點破之後就沒什麽意思了，不是嗎？

她並不是很能理解唯緹亞的執著，但是看著委屈又倔強的小龍，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纖細的手掌撫摸著他毛茸茸的腦袋，“沒有不喜歡。”

其實唯緹亞也不貪心——真的一點都不貪心，他想要的只是一個並不是否定的答案而已。

哪怕僅僅是這樣一個避重就輕的答案，他也會很開心。

一進入餐廳，就能夠看見坐在主位上的姆比文琴，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單手拿著一把銀質的小餐刀在把玩，就連利落的面龐都洋溢著顯而易見的喜悅。

莉莉絲一出現，他立刻放下手裏小巧的餐刀，站了起來，本就帶著淺笑的面龐愈顯喜氣。

“親愛的莉莉絲小姐，你來了？”姆比文琴殷勤地說道，他比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語氣也很熱情，“快坐。”

立在座椅邊上的侍從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並沒有在莉莉絲即將走過來時將紅絲絨的座椅拉開。

因為他的失職，他獲得了來自姆比文琴的眼刀。

真沒眼力見。

姆比文琴在心裏暗罵了一句，正準備起身，親自為美麗的莉莉絲小姐拉開座椅，就見緊跟在莉莉絲身後的唯緹亞搶先一步。

反倒讓他的忽然站起來，顯得有些突兀。

莉莉絲也算是個人精，並不是什麽都不懂。

見到姆比文琴略微有些尷尬的模樣，覺得好笑，故意支著下巴問道，“姆比文琴先生站著幹什麽呀，不打算就餐了嗎？”

剔透的紅色眼珠子轉了轉，她抿抿嘴唇，裝作一副委屈的模樣來，“難道是……不想與我和唯緹亞一同就餐嗎？”

唯緹亞本來就不是很喜歡姆比文琴——他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規則，他有理由地對所有接近莉莉絲的異性表達著自己明顯的不滿——聽莉莉絲這樣說，望著姆比文琴的深邃眼眸恍若淬了劇毒。

姆比文琴只感覺一股無形的冷風吹過，讓他心裏發毛，強撐著自然落座後，他對著莉莉絲笑了笑，視線卻落在了唯緹亞的身上，“莉莉絲小姐這說的是哪裏話？”

他抿了一口紅酒，猩紅的液體在剔透的高腳杯之中流淌，“能夠和美麗的莉莉絲小姐就餐，是我的榮幸才對。”

唯緹亞挑了挑眉，正要說些什麽，就聽見莉莉絲招呼他坐下吃東西。

“唯緹亞不來吃些什麽嗎？”莉莉絲扭頭看了她的小龍一眼，眉目間流淌著一層淺淡的愉悅，這是她開心的表現，因為今天的晚餐格外地合她胃口，“不是早就說想要吃晚餐了？”

唯緹亞應了一聲，心裏美滋滋的——

莉莉絲心裏有他！她在關心他！

他的寶石現在在關心他誒！！

一瞬間，之前對姆比文琴的不滿煙消雲散了，看坐在主位的姆比文琴都覺得順眼了很多。

唯緹亞坐下之後，並沒有立刻就食，而是先看了看莉莉絲的餐盤裏有些什麽。

可惜的是，晚餐並沒有開始多久，到現在莉莉絲還只是在喝著一碗濃稠鮮甜的熱湯而已，甚至就連這碗湯也不過才喝了幾口。

發現這個之後，唯緹亞愈發開心滿足起來。

“真的已經畫好了嗎？”姆比文琴不敢相信地詢問道。

他現在又驚又喜，心裏充滿期待，對著莉莉絲即將呈現出來的畫作展開了無限的想象——莉莉絲是一位靈氣十足的畫家，還是皇室成員，他覺得他一定能通過這個畫作而獲取與光明神冕下心靈相通的機會的。

姆比文琴已經在迫不及待了，他就在就想要沖到畫室，看看這幅“巨作”。

可惜的是……莉莉絲現在還沒有吃完。

姆比文琴催促似的看著莉莉絲，但餘光忽然瞥見了同樣早已吃完的唯緹亞……

姆比文琴癟了癟嘴巴，默不作聲地將一顆躁動的心按捺了回去，擺出一副“我很耐心噢，我真的沒有在催你的公主殿下”的表情在面上，就連坐姿都不自覺地安分了許多。

莉莉絲一早就知道要是提前告訴姆比文琴，他一定會忍不住地想要立刻見到她的作品——畢竟自從她開始畫畫之後，姆比文琴就很少來畫室了。

倒也不是莉莉絲不允許姆比文琴在她畫畫的時候去圍觀——她僅僅只是不喜歡有人在她全神貫註作畫的時候忽然來打擾她而已，並不是不能接受有人默默地在一旁圍觀——而是姆比文琴為了給自己留個懸念、給足期待，故意忍著沒有來畫室觀賞。

要不然，他估計得巡邏似的，早中晚，一天來三次——可能還不止。

理由很簡單，問就是因為根本忍不住。

莉莉絲為什麽吃東西是細嚼慢咽的呀？

姆比文琴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想道。

莉莉絲感受到了姆比文琴熾熱的目光，她無奈地掀起眼皮望了姆比文琴一眼。

她早就知道的。

其實莉莉絲並不打算在這個時間點告訴姆比文琴這個對於他而言再好不過的消息，再加上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食不言寢不語”的。

可是她改變主意了，原本打算再睡上一個晚上，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早上再辭別的。

但是因為在來之前和奧維利比見了一面，莉莉絲猜到現在奧維利比已經離開了姆比文琴的小型城堡，但她並不能確定，奧維利比到底是去了哪裏。

有可能是去找奈爾伊斯特通風報信了，也有可能完成最後的任務後卸下了責任，去雲游世界了……

主要是莉莉絲現在的任何一步，都恍若走在懸崖的邊上，不敢馬虎半分。

既然不能確定奧維利比的下一步路，那麽她就必須先走在最壞的結果的前面，這樣才能夠及時的預防、或者做出最快最好的反應，將損失降低到最小。

所以只能抓緊時間趕路了。

到時候可以讓小龍畫個陣法，讓他把他們傳送到皇都的近郊，這樣再入城，就不會顯得突兀。

於是莉莉絲打算吃完再說的，可是以姆比文琴的習慣，他並不會等到她吃完。

只好提前說了。

對了——

還得先讓姆比文琴兌現一下諾言。

“畫家莉莉絲”的名號，得先在國都了傳播一陣子，她和唯緹亞才能夠進入皇都。

不然就沒有期待感和輿論優勢了。

要是沒有了期待感和輿論優勢，那她辛辛苦苦給姆比文琴畫畫——是在圖些什麽呢？

莉莉絲咽下最後的一口食物，拿起手邊疊成了一朵小玫瑰的餐巾優雅地將嘴巴擦幹凈後，這才有空和姆比文琴對話。

“不知道姆比文琴先生是否還記得當初許下的承諾？”

姆比文琴當然記得，不僅僅是記得，姆比文琴還記得很清楚。

他一直都相信莉莉絲的能力，知道莉莉絲的真實身份之後，他更加對於莉莉絲能夠幫助他完成心願這一點深信不疑，甚至在莉莉絲開始替他畫畫的第二天，就已經在著手準備之前答應給她牽線的事情。

姆比文琴的全名叫做史蒂夫-姆比文琴-拉姆，來自國都一個信仰光明神教的大家族。

按照家族的管理，年滿十六歲的姆比文琴被送入了教廷，成為教皇的候選人。

但由於遇上改革，情況特殊，他成為了聖子的候選人。

光明聖女早就隕落，皇族百姓都很揣揣不安，因此每年都會在符合年紀的少年少女之中挑選合適的、天賦異稟的人才送入聖殿，以期獲取光明神冕下的眷顧，填補空缺的聖女一職。

一開始，皇族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僅僅只是按照管理於貴族世家之中挑選靈氣十足的、符合年紀的貴女送入教廷，但數十年，光明神冕下都未施舍過眷顧。

開始揣揣不安的皇親貴族決定將符合年齡、符合條件的貴子也納入可選擇的範圍之內，以期讓尊貴的光明神彼路特利冕下見證其誠心。

遺憾的是，神明的眷顧仍未出現。

最後，舉國上下的、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少年少女，都有機會進入教堂，參與競選。

只可惜姆比文琴志不在此，他深知成為聖子之後即將要面臨的重大責任——他只不過是一名狂熱的信徒，憧憬著稀有而又珍貴的接觸，並不想承擔如此之大的責任。

也幸好，沒有一人被冕下看中。

但由於他的落選，拉姆一族將他視若棄子，姆比文琴樂得自在，反正錢多的花不完，就幹脆選了一個偏遠小鎮進行朝聖。

姆比文琴相信，不論信徒所處的位置多麽偏遠，他的神明，光明神冕下都能夠接收到他虔誠的禱告。

……

教堂聖女一職空虛，那何不讓莉莉絲去試試？

以她的靈氣，想必一定能夠獲取神明的眷顧的。

姆比文琴的算盤打的劈啪作響，這樣到時候，說出去他也很夠面子——是他！是他姆比文琴發現並引薦的聖女！

這一來不僅能在皇都大大地給拉姆家族增光添彩，二來他還能每年從家族裏獲取更多的金幣。

最最重要的是——他可是和聖女有過交情！

光是這一點，就能讓姆比文琴耀武揚威好幾年了。

姆比文琴看著寵辱不驚的莉莉絲，忽然感覺好像並沒有這麽著急地想要去觀賞由她繪制而成的光明神冕下的畫卷了。

他從繡著精美花紋的袖口小心地掏出一卷淺棕色的羊皮紙，遞到了莉莉絲的手上。

“這是我的引薦信，你把它交給艾當比亞，他會給你一個候選聖女的名額的。”說完，姆比文琴狡黠地眨眨眼睛。

這可是一條不二捷徑。

在這樣一個信奉神明的國度裏，沒有什麽是能比獲得神明撐腰話語權更重的了。

姆比文琴相信莉莉絲會懂的。

他知道她會滿意他的回饋的。

莉莉絲接過那卷羊皮紙，滿意地勾起唇角，展開看了看就收入了自己的小香包裏。

她喜歡跟聰明人合作，直截了當、幹脆利落。

“合作愉快。”莉莉絲笑著伸出了手，蔥白的手指被暖黃色的燭光暈染上一層淺淡的暖色，細嫩溫暖。

姆比文琴也笑，輕輕捏住她的指尖，很快松開，“合作愉快。”

之所以這麽趕，在晚餐的時候說出來，想必是準備趁著夜色趕路。

姆比文琴眨眨眼睛，補充道，“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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