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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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我這幾天肚子有些不舒服,你幫我看看!”一個上了年紀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捂著肚子說道。

“把手伸過來我幫你按按脈,不是,墊枕在這裏呢,你看的到嗎?哦,你眼睛有點花啊。不是,這是我的手,別怕,我不會占你便宜的,手不要都縮在背後,拿出來,來來來,放這裏,對了,就是這裏!阿婆,你還真是嬌羞!”

“大夫,行行好,我孩子的手指在流血呢,你快過來瞧瞧,這孩子的痛得臉都蒼白了,我家三代單傳,你再不過來我家的唯一命脈就沒了,你怎麽對得起我家的列祖列宗呦!”一個腰寬三尺的肥胖婦人擦著眼淚叫道。

“只是食指有一道小口子,出了一滴血,不礙事的,他臉上全是白粉你怎麽不幫他擦擦?”

“大夫,快過來,我走不動了,我的身上全是血,我的臉上在流血,我的手在流血,我的肚子在流血,我的大腿在流血,我的腳在流血,還有我的額頭,我的血從頭流到腳,這血把我的力氣都流完了,我沒有太多的力氣了,但是,我的生命依然是頑強的,你有沒有看到,我從衙門一路走到這裏來,我在路上作了一幅畫,你會看到的,那是我用生命做成的畫,我的精神不會就這樣崩潰,我的世界不會就這樣倒塌,我的意志不會就這樣瓦解,我仍然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對青天大老爺說,我的忠心,天地可明!日月可鑒!還有你,大夫,你也能幫我證明我的忠心,大夫,大夫,你快來拯救我這個百年難出的勇士,大夫,大夫……”一個渾身是血衣衫襤褸的酒鬼奄奄一息地爬上仁世堂的門檻。

“這麽重的染布味道,大哥你掉入染缸了吧?”

“……”

仁世堂裏熙熙攘攘的,前來看病的人絡繹不絕,這門檻都被踏破了,凹凸不平的,總有那麽的幾個人在進來的時候沒註意踩不穩跌個跤,又增加了點藥錢。

這仁世堂各色人等都有,短褐布衣,文人墨客,商賈匠役、富翁顯宦、劍俠術士、幫閑梨園……不分貴賤,無論人種,無論你是富貴得金牙滿嘴還是貧窮得一米難買,到了這裏,你就是一條沒有性別的生命,你的死活都掌握在大夫的手裏,所以,你得遵照醫館的規矩,排隊看病,排隊領藥。

“這仁世堂這麽熱鬧每天得賺多少錢啊?”阿伏推著銅滾在銅碾槽子中來回碾壓幹貝,看著這幾乎把醫館擠滿的人感慨著。

江舟君把搗碎的茯苓粉倒進一個藥罐裏,再抓起一把的幹茯苓放在銅搗藥缽裏,拿起手中的銅杵敲一下阿伏的頭,阿伏疼的雙手抱住了頭,江舟君說道:“怎麽說話的?你應該說‘這仁世堂這麽熱鬧每天得救活多少人啊!’,說話沒文化沒知識的,真是丟了你家主子的臉!”

“少爺,說話就說話,不要動手動腳的,這種習慣不好!”阿伏咧著牙吃痛地埋怨,這銅杵怎麽這麽重!

江舟君透過密集等待在藥櫃前等待的病人看過去,白士傑正坐著和一個中年婦人診脈,他眉頭微皺,薄薄的嘴唇抿著,一副專註認真的模樣,周圍喧囂的聲音都入不了他的耳朵,他的視線在那位薄施粉黛的女人身上來回端詳,他讓婦人換了只手,手按上去切脈,這時他閉上了眼睛,是在思索著什麽,然後拿起一枝羊毫熟練地在箋紙上寫著藥方,放在一沓方子下面,用鎮紙壓住,微笑著安慰了婦人幾句,讓婦人在一邊的長凳上坐著等藥,接著傳喚下一個病人。

他的眼光感受到江舟君的視線,側過頭來微笑著朝江舟君輕輕點了一下頭。

江舟君裝作沒看見,把目光投向門外。今天的日頭很好,陽光暖暖,微風吹拂,約了白士傑出來,沒想到本是想來看看這仁世堂的白士傑卻被病人抹著淚留了下來,沒辦法,江舟君和阿伏也被迫在這裏做苦力活。那去孫府出診的老大夫都幾個時辰了都還沒回來,白士傑也脫身不開。

手腕酸澀得很,江舟君還在觀望之際,看到門外進來了一個人,他長得很硬朗,臉部線條堅硬,身板厚實威猛,分明就是梁雲飛的侍從朱葉。他一步跨過門檻,那雙銳利得像只鷹的眼睛掃射過來,眉頭壓著眼睛,略帶著兇狠的意味,過了門檻,眉頭舒緩,他的眼神又平靜下來。

江舟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瞬間的眼神,帶著兇狠,就是那夜吹燃火折子打量他的黑衣人,他的心咚咚咚地快速跳動起來,不是的,怎麽可能?可是剛才的那個眼神一舉將他擊中,他身體的反應已經告訴他了,江舟君楞著,手中的銅杵掉落到地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醫館裏的聲音都靜了下來,他們好奇地看著這邊。

朱葉的眼神又看過來了,江舟君趕緊地彎下身子撿起銅杵,他的眼神好可怕,江舟君渾身起了戰栗,他不敢再擡頭看過去,又一次地被人矚目了,有些認出他的人已經在竊竊私語了,江舟君握住銅杵,大力使勁地搗著,他的心跳的好快,他本來就認定這件事是他做的為什麽心裏面還是感到撕裂般的痛楚?江舟君把袖子捋起來,他咬著牙齒集中註意力,拼命地杵著,他想要忘記自己的心跳,他杵地很快,幾乎蓋過了他的心跳,仁世堂裏面變得安靜了好多,那些人都在小聲地說著話,只有搗藥的聲音清晰地回響著。江舟君的汗一滴一滴地從鬢角流下來,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阿伏擔心地問他:“少爺,你沒事吧?”

他回顧四周,沒發現有什麽熟人和奇怪的人,可是少爺的反應是怎麽回事?自從參軍回來後,少爺的所作所為是越來越讓人猜不透了,情緒好善變,行為很不正常,幾乎都變了個樣子,從前好像是晴朗的天氣,現在動不動地就陰雲滿天,做什麽事連陣風都不帶的,真讓人不解。

這些街井世人又在議論他了,阿伏回頭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那雙小眼睛睜得老圓老圓的,那些聲音才小了點,但是還沒消掉。

江舟君的手還在機械地上下動著,他的手早已麻掉,他還渾然不覺。那些茯苓被搗成了粉末,細碎的白粉被銅杵上下震動地灑出來,沾到了江舟君的鼻翼上,他出著汗,頭放的很低,茯苓粉就和汗珠粘在了一起,臉上都臟了,甚至他的眉毛、眼睫毛都變白了,他都毫不知覺。

阿伏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憂慮地看著他家少爺,這時老大夫回來了,後面跟著兩個年輕的學徒,那些等待看診的病人們都熱情地問起好來。

老大夫年過花甲,精神勁很足,和年輕人沒什麽兩樣,皮膚也只是眼睛和脖子周圍起了些小皺紋而已,看得出他的身體很健康,嘴角總是笑著表示他的心態很好。

他回應了大家的問好,慈愛地看了看他最得力的弟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細心的白士傑早已覺察江舟君的反應,他和他的師傅交代了今早坐診的一些情況後,走來江舟君這邊。

他在旁邊的一張椅子坐下,手拉住了江舟君被銅杵磨得紅腫的手,把銅杵拿下來,扳起江舟君的臉,用袖子把他的臉擦幹凈,也不問他什麽,對他說道:“不是說好去郊游的嗎?趁著今日天色好,去游覽游覽風光吧。”

江舟君用力地咽了兩口口水,他咬牙咬得太厲害,下半張臉都僵掉了。他說不出話來,點點頭,和他一起出去,阿伏跟在後頭。

“這小孩子時不時來個頭疼腦熱的還真是嚇人,這小生命還是太弱了。”

梁雲飛騎著馬和上官溪華聊著天。周圍的風光還很不錯,到處的樹葉都變得青黃青黃的,連楓樹的葉子都半邊泛起了紅色。

他們各騎著一匹驊馬在東郊外的林子間的小路行走,這條路名叫花果路,花果路兩邊都是高聳的各種樹木,也不乏低矮的密集的灌木叢,路兩邊的小池塘很多,隔沒幾步遠就能看到一個,池塘裏的小生物很多,因此很多喜愛野味的人會來這裏打獵捕魚什麽的。

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可以走到“吉祥果園”,吉祥果園占地幾百畝,是孟家的地產,不過孟家現在定居東京,這個果園就由他的柳氏親戚來打理。這個果園果樹品種繁多,果質上等,名聲響當當的。吉祥果園對面也有一處微型果園,只有幾十棵常見的果樹,對外開放供人摘嘗,這也是誘惑人來這邊郊游踏青的原因之一。

“哎你看,那邊的樹上掛了一個繡球,好像才掛不久呢。”上官溪華拿著韁繩的手指給梁雲飛看。

“這有什麽新奇的,你看我這邊的松樹上,一只小松鼠卡在樹枝裏面出不來了,多好笑啊!”

上官溪華和梁雲飛看著那只巴掌大的小松鼠掙紮的滑稽樣子,都哈哈地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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