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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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亮,江府的大宅門就有人敲門了,在江舟君門前才瞇眼睡了一小會兒的阿伏醒來,就看到白大夫疾步匆匆的小跑進來。白士傑眼底下有著一層濃重的黑影,想是昨晚上聽了他的話一夜沒睡好,這白大夫可真是醫德高尚,重情重義啊,阿伏趕忙請他進去。

白士傑進去,就看到江舟君蓋著被子躺在床上,整個頭上纏滿了紗布,紗布下還有鮮紅的血色透出來,房間裏面滿是跌打膏和藥酒的味道。平月如坐著蒲團趴在江舟君的床上睡著了,聽到有動靜,她立馬清醒過來,站起來整理衣裳。見是她信得過的白士傑,她喜出外望地請他過來,命人斟茶過來。白士傑身上帶了個比平時大得多的藥箱,他謝了謝夫人,便放下箱子,掀開被子,撩開江舟君的衣裳,解開他纏在身上的紗帶。

這一看,他震驚地手的動作都停住了,這打他的人下手可真狠,分明是想把他活生生地打死。幸好昨晚有大夫幫他做了些緊急的救助,否則看這傷勢他鐵定活不過半天。整個身體浮腫不堪,血肉模糊,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摸上去,就像是在摸棉花一樣,軟綿綿的,幾乎感覺不到那骨架的硬度,特別是小腿那裏,按下去,感覺裏面是空的,他的心也瞬間被掏空了。白士傑楞楞地弓著身子,半晌沒有動作。

平月如也知道白士傑和江舟君很要好,看到他出事作為朋友的心裏肯定也不好過,她懇求地道:“白大夫你給看看,這孩子以後還能不能治愈?您的醫術了得,希望您能救救他!”

白士傑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頓了頓,對平月如說道:“夫人放心好了,舟君也是我的朋友,在下一定會盡自己的力幫助他的!”

聽到他的話,平月如心裏稍微安定了些,她打了個呵欠,臉上露出疲倦的神色,昨晚忙活了大半夜,對上了年紀的女人來說是很難支撐的,她吩咐阿伏好好幫白士傑的忙,便回去洗漱休息一下。

阿伏跟在白士傑後面為他打下手,白士傑除了剛看到傷勢的時候表情有些異樣,後來為江舟君診斷治療的模樣就和他第一次來為江舟君療傷的模樣一致,那麽專心致至,聚精會神,就好像他在打造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樣,而不是在救活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阿伏最敬佩白士傑這點,永遠對自己的職業有著崇高的熱愛,不為外界所動,堅持自己的信念。就像他對自己的少爺鞍前馬後,忠心可鑒日月一樣熱愛著這以後要養家糊口的工作。少爺也曾說過他也欣賞白大夫這點,說他認真的工作時候最有魅力。

這一天,少爺沒有醒來。

梁府上下掛滿了白綾,莊重肅穆,裏面的家人整齊地站在奠堂內,一座棺材停放在中間,周圍擺滿了鮮花,上面的奠壇上掛著一張梁爹的畫像,正中懸著一盞玻璃長明燈奠壇上,三排香燭大放光明,上下一派香煙繚繞。離奠壇三尺光景,擺著三個蒲團。

梁雲飛和李楚兒跪在蒲團上,李楚兒痛哭著,梁雲飛默默地抽泣著,小沐陽被奶娘抱著不知道這些人在幹嘛,看到他們都在哭他也跟著哭起來。來參加祭奠的人不多,都是些本族親系,還有梁爹生意場上的幾個好友,他們也為梁爹的突然離去哀嘆不已,好言地安慰梁府的兩個家眷。

上官溪華也為老爺的突然故去哀傷嘆息,這梁爹是個好人,幫他把考試報名的事安排妥當,還時常對他諄諄善誘,也教他一些生意場上的東西,他很感激他的賞識和教導。他和那些仆人跪在一起,拜倒在地,老爺說過希望他能多多幫助梁雲飛,作為回報,以後不論他是功名成就還是窮困潦倒,他都得報了這場恩情,還有江舟君的。

梁雲飛站起來走到奠堂外面,派過去的朱葉又孤身一個回來,這已經是第四次派人去請了,江舟君還是沒有過來,他疑惑不解地思考著,又不禁有些出離的憤怒,為什麽總是這樣,連一個信也不回,甚至這次是他爹的奠禮,連請他過來都比請神還要難嗎?他看著長得威猛雄壯的朱葉,仔細地盯著他金剛面般的臉,問道:“他就沒有回過一個字嗎?你連他的仆從都沒見到嗎?”

朱葉回稟說:“少爺,小的去了兩次,情況也和之前過去的家仆一樣,被他們攔在江府門口,無論小的怎麽解釋說明,他們就是不理不睬的,就連個通報都沒有,還說他們收到命令,凡是姓梁的沒有收到只是不允許放人進來。小的沒有辦法,只好回來了!”

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地就對他仇恨起來,還下達了指令。梁雲飛心裏一團亂麻,一邊是悲痛使他緩不過勁來,一邊是對他的不體諒的怨恨令他心緒覆雜。他背著手走來走去,想過去找他,又覺得於清理不合,他又問道:“那你有沒有聽說他有什麽消息?”

朱葉搖搖頭,報告說:“沒有!他從小臺山回來後就一直待在府裏,沒出來過。”

梁雲飛久久地嘆出一口氣,看看奠堂裏面燭光搖曳,人聲淒涼,悲傷無人相訴,不由得心生戚戚起來。他令朱葉退下去,自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進去了。李楚兒站起來關切地問道:“雲飛,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怎麽你這樣唉聲嘆氣的?要是累了你就回去休息一下,這裏我來守就好了,畢竟你兩天都沒有睡過覺了。”

她看起來寂寞哀愁,平時的嬌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擊地黯淡失色,也許她是真心待父親的,也許她也是想待他像親生兒子一樣照顧,可無論如何,她的出身令他介懷,他娘的位置不允許任何人取代,他梁家的家業不能落到一個歌伎的手中,他必須得把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到自己的手中來,不能讓任何一個人覬覦,有機可乘。

梁雲飛盯著她良久,他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她,今天是第一次,他有些同情起來,嫁到這裏沒兩年就守了寡,以後都要孤身一人,也許他可以放她出去,但是為了他爹的名譽,他不能,為了小沐陽能有人照顧,快樂地成長,他不能,他爹也不會允許他這樣做。他覺得他爹是有夠狠心的,竟然令這佳年女子忍受這幾十年的寂寞年華,也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心裏有沒有開始後悔。梁雲飛說道:“沒什麽,一些瑣事。二娘你這兩天也夠擔驚受怕的,看這身子都消瘦下去了,再不休息休息,怕明天你連小沐陽都抱不起來了。這裏我來守著就好了,你回去照顧小沐陽吧,他一個小孩子沒見過這陣面肯定被嚇壞了。”

李楚兒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又聽得他這樣說,自己這兩天被這事攪得頭暈目眩的,沒有好好休息過,也便點點頭,對他說:“那就有勞你了,你也要註意身子,不要太過憂傷了!”

梁雲飛點頭應允,看她離去,進奠堂裏面遣散了仆人回去休息,自己拿一個跪墊跪在他爹的棺材旁,看著他安詳的容顏。他此刻心情好沈重,他有好多話想要找人傾訴,想要人幫忙分擔,以後,他就是一家之主了,他得時刻保持一家之主的尊嚴,他得變得成熟起來,擔起這個家的擔子。

“爹你以前也是這樣想的是嗎?你的感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沒了爹之後就覺得天瞬間就塌下來了,沒有依靠了,縱使母親在世持家,也會覺得她們這些女人好柔弱,自己作為一個男人要變得強大來保護她們。我能體會到為什麽爺爺過世後你的突然轉變了,可是這種感覺好累,好無奈,明天之後我們將永遠分離了,今晚就讓我最後一次地依賴你吧。”

梁雲飛覺得自己真不像個男人,這樣啰裏啰嗦絮絮叨叨,可他關不住他的話夾子,過了今晚他就再也不能對任何人傾訴,表現他的軟弱了,他得偽裝著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被看輕和欺負。“爹,你說不介意我和他在一起,可他現在很介意和我在一起怎麽辦?不說這些了,你肯定也不想聽這些話。爹,你還記得小時候嗎?你說螃蟹很好吃,我就去郊外的池塘裏面找螃蟹,找來找去才得兩個小小的,還弄得滿身泥巴回來,手也被蟹鉗夾傷了,被你一頓好揍,我叫廚娘煮給你吃,可是你卻嫌太小,拿給母親吃了,你不知道我捉的多麽辛苦,又打我,我心裏多委屈呀,就在房裏哭,你還看不過去,又打了我一頓,還捂著我的嘴不許我哭,你不知道那眼淚有多鹹,嗆得我一直咳嗽。

別人家的孩子天天穿花衣裳,就我十幾年如一日地穿著洗的發白的破布,我故意地剪壞了所有的衣服,你又一件一件地給我縫回來,你是有多大的耐心啊?我拿剪刀剪衣服的時候都覺得麻煩死了,這布竟然這麽結實,沒事你買那麽好的布料幹嘛?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家裏又不是沒錢,至於這麽節儉嗎?好歹娘親看不過去,用她那上不了臺面的針繡手藝給我拼湊成了一件衣服,雖然穿出來的時候像只斑點狗,可也是新衣裳啊,我一年才得多少件新衣服……”梁雲飛自言自語地說著,奠堂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燈光通透明亮,他回憶著以往的事,說著說著就笑了,笑得累了,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沈默,他趴在棺木上,痛哭流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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