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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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良久,上官溪華從外面走進來,他從梁雲飛的臥室裏拿來了一副棋。他搬來一張小桌案,擺好棋盤,對低頭沈默地看著梁爹的梁雲飛說:“雲飛,不要這麽消沈,我們來下下棋吧,解解煩悶,今晚我和你一起守著老爺。”

他緩緩地舒出一口氣,揉揉模糊的雙眼,坐到蒲團上,不說話,選了白棋,等他先下。

上官溪華自小就被他父親要求學棋,對於圍棋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夫,他的棋藝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也算是比較好的。他拈了一個黑棋,輕車熟練地就下在棋盤中心上。梁雲飛也不含糊,毫不猶豫地把棋布在他的周圍。兩人你來我往,你先我後地馬不停蹄下著,似乎並沒有什麽困難,就是玩著最普通的棋法,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下了約莫六十多手後,上官溪華夾著棋子想放在棋眼上,但他猶豫了,一旦放進去,梁雲飛再下一個圍住他的氣,那他的棋子也全被吃了,而且比他的還多兩個,不劃算。

他猶豫著想退到防衛線後,卻又擔心會被梁雲飛的白棋圍攻,他進退兩難,靜觀棋局,細細處他才發現,他的棋子已經被吃得死死的,本是平常的下法他卻能移花接木,令人看不出絲毫的破綻,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掉入陷阱,而這陷阱卻是在三步之後方才看出端倪,上官溪華這才了然他的棋法,圍棋圍棋,他已經將這“圍”字發揮到了極致,圈圈點點,橫豎交叉,藏頭露尾,顯水不露山,整個棋局似涓涓流水般令人賞心悅目,但峰頭是利劍,刀刀把把插入肋間,步步暗藏殺機,招招拿捏關脈,手腳被縛,喉嚨帶刺,呼吸受阻,無法喘息。

上官溪華對著這陣法研究了很久,他舉著棋子,無法落定,完全沒有落子的位置,究竟在哪兒呢?他苦苦尋求著突破的方法,他擡頭看了一眼梁雲飛,見他撐著腮,神情落寞,下眼瞼哭久了出現的腫紅和少睡眠出現的黑眼圈疊合在一起,顯得特別的淒哀,令人有些心疼的意味,梁雲飛的視線定在棋盤上,但他的心思明顯地飄走了,眼裏沒有一絲思考的閃動。

他把註意力又集中在解局上,一步一步地重新在腦中詳細無比地過濾一遍,突然間,腦海裏面閃過一絲光亮,原來在這裏,在棋盤一隅上,最不顯眼最難走的位置,有三個眼,只要他犧牲掉那兩眼的棋子,自己再吃掉他一眼的棋子,他在從僅剩的一個氣中搶占有利地位,柳暗花明又一村,棋子殺進村,那這盤棋得重新來過,他不放過這最後的希望,直接落定棋子。梁雲飛聽到棋子落盤聲,看著他那一手,只略略掃了一眼,便把白棋跟在他的身後,上官溪華看不出有什麽意圖來,便按著自己的謀劃下。

等他失掉一個眼的棋子的時候,他發現他看輕這個人了,他寧願失掉最重要的一方棋子,失掉最直接到手的果實,也要保住星位,盡管一盤散沙,狼藉錯亂,他也不會放棄,他選擇鋌而走險的最極端方式,保護星位,不讓這裏出現危機,只有這樣,他的棋子才能在有星位的支持下安然無恙地行走。為何他偏偏要選擇那裏作為中樞位置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用再下了,因為再下也只是重走一遍,他根本就無法撼動那星位,也沒有辦法突破進去,看似是平局,實際上他已經輸了。他拱手作揖道:“佩服佩服!沒想到雲飛兄弟的棋法如此之好,並且居然有這種下法,實在是令我大開眼界。”

梁雲飛依然支著頭,他食指和中指夾著一顆白棋在棋盤上轉動著,聲音沒什麽氣力:“過獎了!你下的也很好!這場棋下的還蠻過癮的。”

“溪華不才!敢問雲飛兄弟為何總以星位為腹地呢?從這位置殺出去危險系數太高,很難開出路來。”上官溪華再看看這盤棋,提出了他的疑問。

“習慣了,從一開始練棋的時候就是這樣下的,後來竟改不掉了,換其他方式都是不會下了。”梁雲飛說著,把星位的棋子放在手心裏,細細觀摩。

“原來是這樣,習慣還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有時是致命的毒藥,有時卻是救命的法寶,有時是成功的基石,有時是失敗的敗筆。”上官溪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發出這樣的感嘆來。

梁雲飛站起來,看看外面的天色,還是深更半夜,在祭壇下拿出幾支蠟燭,把燃燒完的蠟淚剔掉,裝上蠟燭再點燃,梁爹的畫像的眼睛映上燭光,靈活地閃動著,頓時有了精氣神。梁雲飛下來說道:“習慣就是習慣了,還能有這麽多的玄機,賦予它這麽多的寓意,最終也只不過是把最後的結果的功勞或過失推到習慣身上而已。說的通俗點的叫栽贓,不承認有運氣這東西罷了。”

上官溪華笑笑,不認同他的話。兩人又重新下起棋來,等待著天明。

·

“早上好呀舟君!舟君早上好!”白哥飛到梧桐樹上叫著。

“阿伏,你有沒有聽到外面有什麽東西在叫著?”白士傑為江舟君擦著藥問他。

“沒什麽,就是一只鸚鵡,我這就把它帶走,省的它在這裏吵到少爺。”阿伏說著就要出去。

“不用,把它帶進來,讓它發揮它的本領,為它的主人盡些微薄之力。”

阿伏得旨,出去把白哥喚下來:“白哥,白哥,好哥兒,下來吧,主人正需要你呢!”這白哥自從梁公子送給少爺後,少爺就一直沒有對它太上心,就連它的一日三餐,都是他來餵的,早上少爺嫌它吵,晚上睡覺又需要它在枕邊問候才能睡著。所以它跟自己還是親近些的,雖然只有在拿谷物誘惑它的時候。白哥充耳不聞地繼續在枝頭上叫嚷。

“白哥兒,你下來,今天中午給你加火腿腸粒吃。”阿伏拿出食物來引誘它。

“噗!”白哥展翅從樹上飛下來,撲落一片青嫩的梧桐葉,停在他的肩頭,“哇哇!” 地叫著。阿伏欣喜地摸著它滑膩的羽毛,帶它進去。

白士傑正在纏著江舟君手上的繃帶,見白哥進來了,便走過去抱著白哥放到凳子上,拉拉它的腳說:“白哥,我來教你說句話,‘舟君,你快醒來吧,你不醒來,我就不走!”

白哥似是很聽白士傑的話,教它一遍它就記住了,還流利地說出來:“白哥,我來教你說句話,舟君,你快醒來吧,你不醒來,我就不走!”

“好乖巧的鸚鵡。”白士傑摸摸它的頭說,他轉過身去繼續幫江舟君纏繃帶,就剩手腕這裏了。

阿伏把鸚鵡架提了進來,讓白哥站上去,掛在窗槅上,再耐心地教它把剛才那句話截斷一半。

不一會兒,有一個從未見過面的老婦人在平月如的攙扶下進來,阿伏立即讓白哥閉嘴,上前請安,她們徑直地走到江舟君床前,白士傑剛打好結,回頭便看見相貌長得相似的兩人走過來,他識禮數地向她們道好。

平月如勸他不必這樣客氣,向這位老婦人說道:“娘,這位是上次救了舟君命的大夫,這次也是請他來救助,舟君福大命大,會沒事的,您就不用擔心了。”老婦人向他點點頭,便迫不及待地坐下床來,掀開江舟君的被子看看他的傷勢。掀開的一剎那看到她的孫子滿身纏著繃帶的樣子,就能想象地到他傷的有多嚴重,又看他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像個木偶一樣毫無知覺,她傷心地抹著眼淚。平月如扶住她的肩膀好言相勸。

白士傑在一邊看時,明白原來這位是江舟君的外婆。她滿頭白發,身態圓潤,雖然年過花甲,但看起來依然精神瞿爍,臉上皺紋較少,看來保養得很好,只是腿腳有些不利索。身後的平月如和她長得很像,兩人眉目之間竟是完全相似。他看老婦人傷心不已,便上去幫忙寬慰,“這位奶奶您不要太悲傷了,這三少爺的傷勢來看一兩天是醒不過來的,過些天就好了,您老也要註意身子。”

江舟君的外婆無聲抹淚間一直自言自語著:“生他出來也只是來人間遭罪,當初還不如不生,搞得現在大家都不得安生!”她伸手去摸江舟君纏著繃帶的臉,哽咽著,末了,擦幹眼淚,懇請白士傑說:“這位大夫您盡管盡心醫治,務必要醫好他。妾婦知道你出生高貴,但您想要什麽就開口吧,要是我們這些人家給得起的我們一定幫你尋來。”

白士傑微微一笑,道:“奶奶太擡舉我了,這能不能醫好三少爺我的心裏也沒有底,但我一定會盡力而為,把他救活過來。至於錢財的事您就不必費心了,三少爺也是我的朋友,為朋友兩肋插刀,乃是有義之人該做的事,我怎麽把傾心救活朋友的事變成財物交易呢?這種事白某還是做不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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