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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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無憂靠在椅背上,指間酒壇晃蕩,眼眸低垂,看不出在想什麽。沈不孤坐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現在怎麽辦?你有什麽打算麽?”

笑無憂瞧他一眼,向前探身,嘴角微勾:“留下來,給聖宮打雜?”沈不孤噎了一下,吶吶道:“你……”他還真看不透眼前少女的想法。

笑無憂搖搖頭,拎著酒壇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一邊灌酒一邊向內室走去。“哎,你做什麽去?”沈不孤喚住她。

“睡覺去,天大地大沒有小爺睡覺大……”後面的聲音淹沒在灌酒的咕嘟聲中。沈不孤聞言嘆了一口氣,有些失望,本來指望著笑無憂能想出個好法子救出藥欄順利脫身,但現下看來,她似乎一點也不上心。

月落天明,沈不孤帶著滿腹思緒迷糊睡去。醒來時雷聲隱隱,四顧無人,走到欄桿前一看,天上下起了淅瀝小雨,天空灰蒙蒙的,山風沁涼。沈不孤呼出一口氣,餘光瞥見廊柱後露出一角灰衣,走近一看,卻是笑無憂。

她坐在欄桿上,背靠廊柱,懷裏抱著個酒壇,頭微垂,落下來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沈不孤遲疑一下,伸手推她,“笑無憂?”

沒有動靜。好一會兒,沈不孤才哭笑不得的發現,她竟然睡著了。

微微搖頭,沈不孤走到她對面的廊柱下,靠著廊柱打量她。

平心而論,笑無憂與他長得很是相似,這是很奇怪的感覺。有一絲害怕,有一絲欣喜,有一絲溫暖,還有一絲恐懼,種種情緒,不一而足。他是孤兒,雖然沈齊視他如己出,但對於爹娘親人的想象,總在獨處時充溢他的內心,如今有一個面貌與自己八成相似的人活生生的在他眼前,他不由想了更多。

笑無憂是他的親人嗎?否則該怎麽解釋兩人面容如此相似?他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希望是自然不必多加解釋,有誰希望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但如果笑無憂真是他的親人,那麽他就不得不面對另一個問題,比孤兒更讓人難以接受的問題——他會不會是被親人拋棄的?若果真如此,他寧願永不知情。

沈不孤怔怔的瞧著笑無憂,臉上神情覆雜變幻。良久,幽幽一嘆,將目光投向遠處迷蒙的山景,雨越下越大,雨聲滴答,好似要將心頭的蒙塵汙垢一並洗去。

一晃數日。還有四日便是六月初十,武林大會召開的日子。沈不孤越發焦躁,他試過多種方法,試圖找出藥欄,然而聖宮如今的防衛不同往昔,往往他剛踏出弱水的臨水小樓,不管他如何隱藏身形,都能感覺數道若隱若現的氣機緊跟著他。如此數次之後,沈不孤才知道弱水所言不虛。

偏生笑無憂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對此事全不上心

,否則以她的輕功肯定來去自如,叫沈不孤看了恨得牙癢癢。待要拿話激她,她只睜著一雙朦朧醉眼,面上似笑非笑的盯著他,叫人看久了心底不由發毛。

連綿細雨已經接連下了好幾天,整個山谷都籠罩在朦朧煙霧之下,模糊了亭臺樓閣的輪廓。吃過晚飯,雨停了,一輪彎月漸漸爬上天空,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夜深了,燭火輕搖,沈不孤縱是滿心焦躁,也抵不過漸漸襲上的睡意,和衣睡去。睡得模糊時,心底猛然一驚,雙眼猛地睜開,瞪了一會兒床帳,他輕喘了口氣,微微閉眼。

“嘖,睡得真香……”沈不孤一驚,猛地扭過頭。昏暗的燈光下坐在桌邊笑嘻嘻瞧著他的人,卻不是笑無憂還有誰?

沈不孤松了口氣,坐起身來,揉了揉頭,聲音有一絲含糊:“你怎麽來了,這深更半夜的。”

笑無憂輕嘖一聲,道:“若指著你救人,猴年馬月都不成。”說著跳起身來,催促道:“快些,我們要離開這。”

沈不孤一聽,一骨碌爬起身來,跟在笑無憂身後,又是欣喜又是疑惑,不由道:“你怎麽……”

笑無憂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看了他一眼,身影消失在門口。沈不孤踏出屋門,四下裏一看卻不見人影。

楞了一會兒,忽覺異樣,一條繩子從面前垂下來,沈不孤順著一瞧,笑無憂正無聲無息的立在檐上。沈不孤看看繩子,一翻身也上了屋檐。笑無憂挑一挑眉,將繩子收了起來。

接下來沈不孤可吃足了苦頭。笑無憂輕功高超,飛檐走壁自不在話下,沈不孤雖然也能做到,卻無法不發出一絲聲響。兼之笑無憂身影飄忽,速度極快,腳下只是輕輕一點,人就已經在幾丈開外,沈不孤眼睛緊緊盯著她,使出全身功夫才勉強跟上。有好幾次因為盯著前方的人影,忘了註意腳下,發出了聲響,驚得他汗毛乍起,一顆心提得老高。

還有好幾次失去了前方的人影,虧得笑無憂停下來等他。沈不孤這才明白笑無憂遞給他繩子的用意,然而後悔卻已來不及,他少年氣盛,也不肯這麽認輸,咬牙跟在笑無憂身後。

笑無憂領著沈不孤左穿右拐,不過小半時辰,已然穿過密集的建築群,到了山谷邊緣。沈不孤又驚又疑,這麽輕松就出了聖宮了?

不過須臾,二人已來到崖壁下。沈不孤四下望望,聖宮的燈火已經看不到了,借著暗淡的月光,他瞧見眼前這一片崖壁正是他下到谷底的那一片。卻見笑無憂細細看著崖壁,一寸一寸摸過去,他不由一驚,她不會想爬上去吧?他擡頭看看這一片似乎鋪天蓋地的陰影,咂咂嘴,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這時爬上去。

卻聽笑無

憂呼出一口氣,他扭頭看去。恰好雲層遮住月光,谷底一片漆黑,看不到她在幹什麽。待雲層重新散去,眼前已沒了笑無憂的身影。難道上去了?沈不孤急了,撲到崖壁前,只略略看了幾眼,腳下一蹬,就要往上躥去,卻不料一截繩子套住了他的腳腕,生生把他拉了下來。

“這邊。”沈不孤循聲看去,笑無憂露出小半身子對著他招手。他湊過去一看,笑無憂矮□子就往裏爬。沈不孤一瞧,這不是他之前躲避沙落和晴嵐的那條小石縫嗎?眼見笑無憂的身影消失,他不敢怠慢,也矮身爬進去。

這條石縫實在窄小,要側著身子蹬腿才能爬進去,所幸身下的石面尚算平整,不至於硌的骨頭痛,也不至於半個身子懸在石縫裏,上下不得。沈不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出丈許,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爬行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又爬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石縫漸漸大了些,手臂用得上力了,身體也好活動了,速度加快了不少。

沈不孤心中越來越疑惑,聖宮看守如此嚴密,為何今晚他們這麽輕松就逃了出來?這石縫通往何處,如此隱秘的地方,笑無憂又是怎麽發現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閃起一點火光,這一點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石縫裏尤為明亮。沈不孤不由舒了一口氣,加快速度爬了過去。

笑無憂舉著火折四下打量,這處的石縫已經勉強容人站起身來了,不過個子高大的還得曲膝低頭。沈不孤挨到笑無憂身邊,好奇問道:“這是什麽地方?”笑無憂看也不看他,“出去的通道。”

沈不孤本想問得更仔細一些,看一眼笑無憂,又閉上了嘴。轉頭四顧,這才發現眼前的石縫竟然有兩條,左右各一條,左邊的石縫要窄小一些。

“這邊。”笑無憂指了一下左邊,把火折遞給沈不孤,側身走了進去。沈不孤舉著火折照了照,一咬牙也鉆了進去。這條石縫曲折幽邃,不知通往何方。沈不孤漸漸覺得腳步有點沈重,一眼望去,卻仍是一片漆黑。肚子有些餓了,該是早上了吧,他想著,不知弱水得知他們逃了出來會是什麽反應。

行行覆行行,沈不孤腦子漸漸昏沈,腳下機械的移動。終於,“到了!”話裏有掩不住的欣喜,聽在沈不孤耳裏,不啻天籟。一股細微的風拂過耳畔,兩人精神一振,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

一炷香後,二人鉆出石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上下著小雨,清爽的氣味充溢鼻間。其時天色微明,難道走了那麽久才不過是一個晚上而已?

“走吧!”笑無憂打斷沈不孤的思緒,轉身就走,嘴裏咕噥著“……娘的居然不說這麽難走!”沈不孤這才發現他們現在位於

半山腰一個小石臺上,忙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不好走,或者應該說沒有路,只有巨大的山石錯落間搭出一條勉強可供人攀援的險道,常人見之生畏。下過雨後山石滑不留手,兩人提起輕功,踩著山石往下掠去。不過半個時辰,兩人就已下到山腳,笑無憂腳下不停,徑自向前,沈不孤心裏雖覺奇怪,卻也沒機會問個清楚。

此時天光大亮,耳邊隱隱有刀劍之聲傳來,沈不孤舉目四顧,視野所及沒有任何異常,又見笑無憂頭也不回徑自往前走,不由疑心自己幻聽,用力甩了甩頭。行了半日,刀劍聲漸漸消隱,不多時眼前竟出現了幾道炊煙。

是一個小村落,不過十來戶人家。兩人進了村,雞啼狗吠清晰可聞,飯菜的香味飄出竈間,娘親呼喚孩子的聲音滿村可聞,有半大孩童從身邊跑過,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好奇的看著兩人,待沈不孤將視線投過去,又飛快的跑遠了。

笑無憂領著沈不孤進了一家院落。這院落頗為簡陋,四間茅草屋,籬笆墻,方圓不過五六丈。屋檐下堆著柴草,角落裏放著雜七雜八的物事,幾只雞在地上啄食,屋門半開半掩。沈不孤四下打量一番,一擡頭,恰巧有人從門內走出來,不由一楞。

少女還是一身青衣,烏發未簪,神情淡然。正是失蹤一月有餘的藥欄。

少女踏出門,瞧見院子中的兩人,也楞了一下,“你們……”

沈不孤踏前一步,手擡起又放下,有一點語無倫次:“你……你怎麽在這裏?”笑無憂輕吹一聲口哨,“哎喲,小欄兒,可是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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