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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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欄回過神來,笑道:“你們可是來得不巧,若早來一刻,還可預備你們的吃食,現在你們就只能幹看著了。”

笑無憂搖頭道:“那可不成,小爺倒還罷了,從來沒個人疼沒個人愛的,餓個一頓兩頓的也不打緊,要是你能忍住不心疼小谷兒,小爺餓這一頓倒也值了。”

藥欄聞言臉上飛紅,嗔她一眼,道:“說什麽呢,好好一個女兒家,恁地不正經。”說著轉身進了屋,笑無憂嘻嘻一笑,瞟一眼猶自楞楞的沈不孤,拿手肘一拐,促狹道:“怎麽,看到人歡喜傻了?想看就進去瞧呀,傻杵著做什麽。”

沈不孤撓撓後腦勺,俊臉飛紅,口裏卻嘿嘿笑了。雖然還鬧不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不過只要人安然無恙,那就什麽都不重要了。

吃過飯,兩人才得知今日已是初八,原來在石縫中竟然走了一天兩夜,怪不得肚子餓得難受,精力也有些不濟。想想也是,那窄小的石縫極難行走,又是七拐八繞的,此處離聖宮也遠,走這麽久實在不足為奇。

藥欄看看笑無憂,欲言又止。笑無憂瞧見了,輕聲道:“老頭兒在哪?”藥欄猶豫一下,起身道:“你隨我來。”沈不孤不明所以的看著她們。

這院落統共就只有那幾間屋子,藥欄領著笑無憂來到最左一間,卻不推門進去,轉身看著笑無憂,認真的道:“他現在的情形十分惡劣,極有可能發狂,你要當心。”笑無憂點頭,上前一步推開門。

屋子裏陳設簡陋,除了一張床之外,別無他物。笑無憂一眼就看見了那盤膝坐在床上的蒼老身影。笑無憂緩緩走近,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這一張熟悉的蒼老面容,鼻子有些發酸。

這老人須發已然花白,面容蒼老,面色隱隱透著灰白,雙目緊閉,著一領破舊灰衣,腳上掛著破舊布鞋,枯若老樹的手搭在膝上,正在吐納運息。

笑無憂不敢打擾,靜靜立在一旁,瞧著老人的面容,往事如煙撲面而來。

“來來來,小無憂,爺爺這有好東西,快過來瞧瞧。”腰背已然有些佝僂的老人端著碗笑呵呵的招手,才三歲的小娃娃跌跌撞撞跑過去,好奇地瞧瞧碗,“這是什麽?”

老人彎□子,臉上滿是笑:“你嘗嘗。”小娃娃伸出指頭蘸了蘸放進嘴裏,抿了抿,小臉頓時皺成一團,“呸呸呸”忙不疊的吐口水。老人哈哈大笑,手指點著小娃娃的額頭,“你這娃娃,還不識貨!”說著將碗湊到嘴邊

,小心翼翼地喝一口,咂咂嘴,瞇起眼睛,“千金難買一場無憂醉啊!”

“小老兒既然無慮,你當然就該是無憂了!”老人如是解釋她的名字。

“你爹是個醜八怪,你娘也是個醜八怪,生下你是個小醜八怪沒人要。”面對小娃娃不屈不撓的追問,老人抿著酒,瞇著眼,眼裏覆雜情緒一閃而過。

“嫌這藥丸不好吃?有本事自己做去,愛吃不吃!”老人吹胡子瞪眼,小娃娃嘴一撇,雙手抱胸把頭一扭,老氣橫秋的道:“明明是你沒本事,連個甜藥丸都做不了,哼!”

“紅線草……性溫,生於潮濕陰涼之地……藥性與……相克……”小娃娃聲音含混不清,明顯想混過去。“……蛇鱗花……蛇鱗花,咳嗯……咳咳,嗯……”老人擡起一邊眼皮,下巴點點桌上的書,笑得好不奸詐,“五種,明天。”至少自己配出五種相關藥物,在明天之前完成。言簡意賅,簡潔明了。小娃娃老聲老氣的嘆一口氣,不無惆悵,最近老鼠都沒怎麽見了,只能去抓幾條蛇試藥了。

“這味兒不錯,趕明兒多做幾瓶,給小老兒當個零嘴兒。”老人眉開眼笑,少女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小無憂……”

“小無憂……”

……

那老人眼睛突地睜開,精光電射,一絲狂躁之意從眼底閃過,又生生被他壓下了。笑無憂將一切收入眼底,不由暗暗心驚,藥欄所言果然不錯。

老人長長的籲了一口氣,收了功,這才看向笑無憂,神情卻有些楞楞的。笑無憂忍下心口的酸意,嘻嘻笑道:“老頭兒,沒有小爺在身邊,你怎麽就成這淒慘模樣了?”

老人聞言有些激動,剛想移步下床,又頓住了,冷哼一聲:“女孩家家的,一口一個‘小爺’,成何體統!”

“這不跟你學的麽。”笑無憂渾不在意,手掌一翻,摸出一個鴿蛋大小的珠子,伸到老人面前,嘿嘿一笑,“呶,聚毒珠,小爺千辛萬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歷經九死一生才拿到手的,怎麽樣,厲害吧?”

老人眼神有一絲波動,這珠子墨色氤氳,細看之下,碧色微透,毫芒內斂,果然是聚毒珠!當初笑無憂將聚毒珠藏在連雲山的一塊大石下,將假的拿出來引那群人爭奪,卻不想遭了“七殺道人”偷襲,差點身死,不過也幸虧如此,才絕了江湖中人對她的追尋。正應了“福禍相依”那句老話。

> 老人神情有些激動,擱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覺顫抖起來,多少年了,夢寐以求的寶物就在眼前,無論是什麽人都會激動。

老人定了定神,開口道:“……你,做得很好。”

笑無憂得意一笑,一邊將聚毒珠拋起又接住,一邊鼻孔仰得比天還高,“那是,也不看看小爺我是誰,小爺出馬,豈有不手到擒來的道理?”

老人冷哼一聲,捋著下巴上稀疏的胡須:“那還不是多虧小老兒我教導有方!”

笑無憂嘿嘿一笑,卻沒有如往常一樣與老人拌嘴,把手伸到老人面前,“得啦老頭兒,小爺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你趕快拿著,運功試試,早點把毒清了早點回家。”

老人接過聚毒珠,拿到眼前仔細端詳,嘆道:“我淩無慮縱橫江湖數十載,一手使毒功夫天下罕逢敵手,卻也因此弄得不人不鬼,劇毒纏身數十年,非聚毒珠不能擺脫病痛,然聚毒珠乃天生異寶,怎會輕易到手?本以為此生再無機會得到,卻不想行將就木之時還能親睹寶物真容,此生無憾也!”

笑無憂嘿嘿笑著,面上滿是得意,這聚毒珠可不是什麽人都能拿到手的。淩無慮又端詳一陣,卻又將聚毒珠還給了笑無憂,笑無憂一楞,“怎麽,莫非是假的?”

老人搖搖頭,道:“是真的。我已是將死之人,拿著這聚毒珠也是無用,不過多茍延一陣罷了。可你不同,你如今年紀尚輕,功力不深,還可借助聚毒珠聚功散毒,這寶貝在你手上遠遠好過在我手上。”

笑無憂嘿嘿笑道:“你也說了小爺如今功力尚淺,毒性還壓得住,等你老兒駕鶴西歸了小爺再用也不遲。”

淩無慮仔細看了一眼笑無憂,搖頭道:“你無須騙我,老頭兒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瞧你現在這模樣,怕是已經毒發過幾次了吧?須知我也是從你這年紀過來的,豈有不知之理?這聚毒珠你拿著,無須多言。”

笑無憂不接,沈默片刻,道:“我為了拿到這東西差點沒命,若只是為了自己,我不會這麽拼命,若是你不要,那就扔掉吧,全當沒見過這玩意兒。”

淩無慮嘆了口氣,道:“你這又是何苦,我年事已高,縱然解了毒也沒有幾年好活了,你年紀輕輕的,做什麽和自己過不去?”

笑無憂抿緊唇,沈默不語。淩無慮知道她性子倔強,打定了主意的事別說八頭牛,就是八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 淩無慮重重嘆了口氣,不過轉瞬心中已經下定決心,神情凝重的道:“這麽多年來,你一直追問自己的身世,今日我便把一切都告訴你,若是你知曉事情真相後,還認我這個老頭子,便是死我也甘願了。”

笑無憂見他神情凝重,不似作偽,忙豎起耳朵,也認真起來。

十六年前,那時笑無憂不過是個兩歲大的小娃娃,淩無慮也並不像現在這般老。淩無慮是千龍谷的弟子,年輕時偷偷修煉谷中的禁忌武學,事情敗露後被逐出千龍谷,一身武功也全然被廢。卻不想他偷偷將那禁忌武學秘籍帶出了谷,從頭修習。

這武功陰狠霸道,采用的是服食毒藥以提升修為的法子,雖然進境極快,隱藏的後患卻是極大,稍有不慎便會毒發身亡。淩無慮運氣極好,有驚無險的度過了幾次難關,武功越來越高,在江湖上也漸漸闖出了名號。他終日與毒為伍,使毒功夫越發精湛,江湖中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都折在他手上,漸漸地,“千毒聖君”的名頭越來越響,人人聞之色變。

然而,這武功終究太過霸道,隨著年歲的增加,體內積毒越深,淩無慮越發感覺已經有些壓制不住,脾氣漸漸古怪,性格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在他手上遭殃的人也越來越多。殺的人越多,內心的狂躁之意愈烈,愈是壓制不住毒性,於是就會殺更多的人,這是一個可怕的循環。

終於,有一天他發了狂,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嗜血的欲望,見人就殺,幸好當時“長醉真人”郝仁在場,硬生生以自己雄渾的功力助他清醒過來。此後他發狂的次數越來越多,不過在他有意識控制服食毒藥的劑量,壓制內心的躁狂之下,他很快就自行清醒了過來。

十六年前的一天,他又發了狂,將眼中所及的人都殺了個一幹二凈,笑無憂一家人也在其中。

說到這裏,淩無慮停了一下,閉上了眼睛,一滴渾濁老淚滾落。笑無憂神情有些發楞,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身世竟然是這個樣子。淩無慮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講述。

那時才兩歲大的小娃娃,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淩無慮淩厲的掌風下逃得性命,然而,世事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才兩歲的小娃娃什麽也不懂,只看見自己的娘親倒在地上怎麽叫也不應,就甩胳膊蹬腿大哭了起來。淩無慮猛然醒過來,滿地血色。除了那個大哭的小娃娃,所有的人,全都死了。

後來呢?後來,淩無慮就把那個小娃娃抱走了。十六年過去了,當初的小娃娃,如今已

成長為一個少女,為了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險,這樣的結果,是當初的淩無慮怎麽也沒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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