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

關燈
滿場寂靜。

蘅汀端坐於凳上,凝神靜氣,待心緒平和了,將兩手輕輕放在琴面上,錚——

她的技藝果然不凡,右手擘、托、抹、挑、勾、踢,左手或跪或吟或揉或撞或喚,指法一絲不差,曲中意韻也把握得極妙。琴音渺渺,隱有高絕之意,似孤鳥於風雨中奮翅高飛,亦有臨絕巔俯瞰之感。

一曲終了,笑無憂撇了撇嘴,很是不以為然,也不過如此。“任世事如何,我獨上青雲。”韶木清低笑一聲,眾人回過神來。莫瓏兒呼出一口長氣,這蘅汀的琴藝果然比自己高超許多。秦與離看著韶木清,道:“此曲何名?”

韶木清又笑了笑,道:“此曲名為《精衛》,原是蘅汀所作,很是切合她的身世。”

笑無憂撇嘴道:“曲子彈得不錯,小爺卻不大喜歡。”

眾人一楞,韶木清笑問道:“這是為何?”

笑無憂嘻笑著半真半假的道:“這曲子太孤高了,更何況,”他斂了笑意,一本正經的道,“更何況,這又不是我家小離兒奏的。”韶木清聞言笑了起來。

秦與離瞪他一眼,斥道:“別胡說,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豈能以親疏判定!”

莫瓏兒品味再三,猶豫著道:“蘅汀姑娘的琴藝果然非凡,聞者便如身臨其境,置身其中,然而細細品味,卻真如無憂所說,有些孤高了。”

“孤高又如何?”蘅汀走進來,神情雖然平淡,一雙眼睛卻盯緊了莫瓏兒。一個人將之引以為傲的傍身技藝是容不得旁人指手畫腳的,這一點,在心氣頗高的才子才女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莫瓏兒沒料到自己的話會被蘅汀聽見,不由十分尷尬,訥訥道:“我……我也說不太好,只是覺得無憂這話說得很是有理……”

蘅汀掃了她一眼,轉頭盯著笑無憂,“那你來說。”

莫瓏兒被她有意無意的輕視激得面色通紅,她原意並不是說蘅汀彈得不好,只是覺得琴曲有些孤高而已,卻不料蘅汀聽不得旁人對她的琴藝心存輕視,竟引起了對她的敵意。

笑無憂看也不看蘅汀,笑嘻嘻的過來拍莫瓏兒的頭,“叫你先前說小爺是鋸琴的,現在可知錯了?知錯了就趕緊的給小爺賠禮道歉,免得讓人家說知錯不改,惹人笑話。”

蘅汀面色微變。莫瓏兒對著笑無憂露出一個笑容,慢慢而又清晰的道:“是麽?那可真是對不住您了,本姑娘就這德行,要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您可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免得糟了您的名聲。”

蘅汀面色更加難看,韶木清瞧著這一幕,唇邊含著一絲莫名的笑。

秦與離沒有攪進來,只是淡淡的看了蘅汀一眼,徑自走了出去。坐在琴凳

上,他微閉眼眸,雙手輕按琴面,卻遲遲沒有動作。笑無憂打了個哈欠,自顧在貴妃椅上躺了下來,順手摸了塊點心塞進嘴裏。

韶木清瞧著他,唇角微揚,莫瓏兒撇了撇嘴,臭無憂,還真是會享受。

琴音輕輕淺淺的流瀉出來。這琴音輕渺若絲,又似春天細雨,潤物無聲,絲絲縷縷熨帖心間。俄而琴音一轉,細雨漸疾,倏忽間似夏日午後驟雨忽至,激昂處又如臨江放歌,眼前江面寬闊,心胸也為之一寬,豪氣頓生。琴音漸低漸澀,猶如寒冬時江水凝滯不前,寒風在江面上呼嘯,聞者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陡地,錚——一聲驚雷響起,琴音又高,便似悶雷滾滾,聞者色變。

琴音就在最高處戛然而止。轉眼四時替換,一曲終了,全場靜寂。

蘅汀聳然動容。韶木清眼中閃過一絲詫色,倒是沒想到秦與離琴技如此高超。笑無憂笑嘻嘻的往嘴裏丟了塊點心,莫瓏兒卻仍在驚怔中。

待秦與離走進來,蘅汀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深施一禮,認真的道:“敢問公子,此曲何名?”

秦與離瞧她一眼,搖頭道:“無名,此曲隨興而作,並無曲譜。”

蘅汀一楞,這樣好的曲子會是隨性而作?秦與離也不管她信不信,繞過她來到笑無憂跟前,唇角勾起一絲笑意,“如何?”

笑無憂咽下嘴裏的點心,慢吞吞地道:“還行,能趕上小爺的一根頭發絲兒了。”莫瓏兒翻了個白眼。

蘅汀趨前一步,澀聲道:“敢問公子是怎麽做到的?若是方便,請公子不吝賜教。”

秦與離轉身看著她,心知她向來在琴藝上傲視眾人,今日所受打擊不小,不問出個子醜寅卯來是不會幹休的。一念及此,便道:“我自來不喜按譜彈琴,每每興之所至,則隨性而作,也許便是這個緣故罷。”

蘅汀有些發楞,就這樣?

秦與離當然沒有說完,他自小被幽禁於後山竹園,從沒見過外邊的景象,每每只能從畫中領略山川大澤風光,而後在自己腦海映現出來,對山水有著自己的一番感悟。這大半年來他與笑無憂莫瓏兒游歷了不少地方,對山水的感悟更深一層,琴音由心而發,自然更上層樓。

蘅汀默然半響,向著秦與離施了一禮,道:“多謝。”又向著韶木清施了一禮,低聲道:“樓主,蘅汀告退了。”說著便要離去。

“慢著。”韶木清看著她,慢慢地道:“你可知你的問題所在?”

蘅汀低頭道:“適才不知,但聽琴絕公子一席話,已有所悟。蘅汀琴音太工,反失了琴之本意。公子的琴音則自然天成,隨興而奏,勝過蘅汀許多。”

韶木清點頭道:“不錯。須知人不

過是天地間一蟲豸罷了,切不可拘泥於自身,你的琴藝已屬難得,寄情抒懷也得其髓,若放開心胸,容納萬物,則琴藝當可再進一步。”

蘅汀垂首施禮,道:“蘅汀受教了。”

待她退下,韶木清向三人笑道:“琴絕公子果真深藏不露,經此一晚,鈞天樓必然能借公子揚名,我已略備薄酒,三位可一定要賞光,屆時還有事與三位相商。”

秦與離二人看看笑無憂,笑無憂咧嘴笑道:“樓主盛情邀請,卻之不恭,卻之不恭。”韶木清笑道:“正應如此。”

席間自然和樂融融,眾人皆誇讚秦與離琴藝了得,惹得向來清冷的他也是俊臉泛紅,笑無憂看著他的窘迫模樣,嘿嘿偷樂不已。

待撤了席,韶木清瞧著躺在椅上的笑無憂,微微笑道:“無憂,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笑無憂吃撐了,肚子有些難受,聞言笑道:“樓主客氣了,有話不妨直說。”

韶木清頗有深意的看他一眼,緩緩道:“先給你們說個故事吧。”她頓了頓,“十八年前,我師妹與一外人相愛,誕下一子,名為笑歌,卻不料那個男人一去不返。師父命二師兄與我去接她母子回谷,誰知途中出了變故,我中途離開,便只有二師兄去接人……”

古陽城四面環山,城外三十裏處有一道山嶺,名為古陽嶺。古陽嶺並不高峻,蜿蜒綿亙近百裏。此處林木豐茂,草木繁盛,叢林間一條管道若隱若現。

日已西沈,暮色四合,得得的馬蹄聲響起,一輛馬車緩緩馳來,往古陽城而去。

形制普通的馬車並不引人註目。趕車的是一個面容英挺的年輕人,他手裏拿著長鞭,背上卻背了一把長劍。正是去接韶輕羽母子的韶少則。因著連日趕路的緣故,他面上透出些許疲憊,但一雙眼睛仍是犀利有神。

“師兄。”溫柔悅耳的聲音響起,車簾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一角,隨後探出一張秀麗溫婉的面容。

韶少則回頭斥道:“不是叫你在裏邊好好呆著別出來麽,怎麽又不聽話,回頭吹了風落下病根,可有得你受的,還不快些進去!”

韶輕羽吐了吐舌頭,依言放下車簾,道:“師兄,如今天色已晚,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

韶少則笑道:“怕什麽,不是有師兄在麽?保你母子二人吃得好睡的香,比在客棧都舒服!”

韶輕羽輕笑一聲,道:“我倒不是怕,只是我們行程緩慢,耽擱了時日,師姐怕是等得心焦。”

韶少則道:“這也沒法子,我總得先顧好你們娘倆的身子吧?三師妹也不會說什麽的,笑歌睡了麽?”

正說著,馬車轉過一道彎,前

方有一人一馬橫在路中央,一動也不動,看情形似乎站在那兒很久了。

是一位姑娘,她面容秀麗,著一身湖綠衣裙,左手持劍,右手攬韁,端的是英姿颯爽。美中不足的是,她面若寒霜,眉目含煞,教人親近不得。

馬車停了下來,韶輕羽不解其故,疑惑道:“師兄,怎麽了?”

韶少則低聲囑咐一句:“無事,你不要出來,萬事都有師兄在呢。”而後朝那姑娘抱拳一禮,道:“這位姑娘,在下有禮了,天色已晚,在下急著趕路,煩請姑娘讓一讓,好教在下過去。”

那姑娘冷冷的看過來,冷聲道:“你可是離音谷門下?”

韶少則心中“咯噔”一下,來者不善!他盯著那姑娘,凜然道:“不錯,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那姑娘不答反問:“我再問你,車中可是韶輕羽那賤人?”

韶少則面色一變,冷冷道:“我師妹與你有何仇怨,竟至於讓你出口傷人?若不說個清楚明白,今日饒不得你!”

那姑娘冷哼一聲,腳下一蹬,從馬背上躍起,手中長劍已然出鞘,泛著森冷寒意,向韶少則刺去。

韶少則重重的哼了一聲,身形不動,手中長鞭如靈蛇般向對方的劍卷去。那姑娘不退反進,手中劍招一變,改刺為削,向韶少則的手削去。韶少則長鞭疾點,點向對方脈門。轉眼兩人已交手了幾個回合,竟是不分上下。

韶少則唯恐韶輕羽受驚,欲盡快結束打鬥,將內力灌註於手中長鞭向那姑娘摜去,那姑娘顯見得內力不如韶少則深厚,手中長劍被激得一蕩,差點脫手而出,虎口隱隱發麻,不由暗自心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