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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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很簡陋的茅草屋,屋子不大,屋角又堆了大堆雜物,更顯得十分逼仄狹小。透風的木板壁上掛著一身破舊的蓑衣,紮好的麻繩亦掛在屋子一角,似乎是個農家屋子。

未等他打量清楚,木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沈齊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進來,濃郁的藥味霎時充盈小屋。

待沈不孤喝了藥,沈齊便道:“你下山後發生了什麽事,這一身傷又是從何得來?”沈不孤遂把下山之後的事及自己的推測一一道出。

待說到他擔心沈齊安危不顧生死回山莊時,沈齊心裏一熱,嘴上卻斥道:“胡鬧!身家性命豈可如此兒戲!我自有自保之法,何須你來操心,若再有下次,你也不用來見我了!”這話說得重,然沈齊年過而立,至今未娶,向來把沈不孤視作親子,如今見他不顧性命,自然是又急又怒,因此說話也就失了輕重。所謂“愛之深,責之切”,正同此理。

沈不孤如何不知師父乃是嘴硬心軟,垂下眼道:“徒兒謹尊師命。”心裏卻想著,只要師父無恙,此身不足惜!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沈齊與沈不孤雖非親生父子,但撫養他十多年,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當下心中暗嘆,既喜且憂。

“對了師父,”沈不孤想起一件事,擡眼看著沈齊,道:“師父怎的突然現身此地?聽師父的口氣,莫非早就知曉何修……何師伯的陰謀?”

沈齊嘆了一口氣,走到窗前,緩緩道:“我知曉你下山後便動身了,只是一時拿不準你走的是哪個方向,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否則也不至讓你受此重傷。至於你師伯……”他頓了頓,“我確實知曉他的打算。”

沈不孤聞言激動的道:“那師父為何不早些與徒兒說!何修文向來恨不能置與離於死地,連徒兒都不願放過,又怎肯放過他,可憐他手無縛雞之力,此刻也是生死難料,若早些得知,若早些得知……”聲音越來越低,若早些得知,那又能怎麽樣呢?沈不孤有些茫然,何修文老奸巨猾,要拿到他的把柄並非易事,論武力也並非他的敵手……

沈齊嘆道:“我焉能不知此中道理,只是大師兄早已不在,山莊不可一日無掌事者,我雖不能同意二師兄的行事作為,然而大師兄失蹤這麽多年來,山莊在二師兄的掌管下日益興旺,我豈能置山莊於不顧?至於離兒,”

他轉過身來,“為師早前托人授他易容之術,離兒不負我望,如今已至大成,若善加運用,想來行走江湖應無大礙;再則我曾托舊友多加照拂,且他身邊似有高人相護,暫無性命之慮,你不必憂心,只安心養傷便是。”

沈不孤奇道:“怪道與離通曉易容,我先前還覺得奇

怪,怎的與離幽居竹園竟還能得投名師,原是師父所為,那就不足為奇了。只是,不知與離身邊有何高人?他性子淡薄,且不通人情世故,有高人相護自是極好,怕只怕為人欺瞞,他不通武藝,須得更小心一些才好。”

沈齊頓了頓,還是忍不住笑道:“怪道與離同你這般要好,原是因為這些瑣碎事你都替他操了心。”

沈不孤聞言面色一紅,吶吶道:“師父,我……”

沈齊笑著擺擺手:“不是說你這麽不對,只是有些風浪終究要自己面對,旁人是插不上手的。再則他既然決定出莊,自然也得有這麽個準備,若是連這麽一點小問題也解決不了,不若在竹園裏庸碌一生。”

沈不孤心思通透,一點即通,當即明白師父的良苦用心,慚愧的垂下眼眸:“徒兒知錯。”

沈齊讚許的點點頭,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如此,再好不過。”

稍停了一會兒,他又道:“為師明日便要離開了,你且在此養傷,張叔張嬸是此地獵戶,為師瞧著俱是厚道人,已同他們打過招呼,你安心在此住著,待傷好後自行離去便了。”

沈不孤一驚,急道:“師父要去哪兒,莫非還要回莊?”

沈齊神情微黯:“自然是要回去的,雖然師兄他……罷了,終究是家,再說你小師姑尚在山莊,我也不放心。”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沈不孤的肩膀,“不必擔心,為師自有分寸。”

沈不孤默然不語。

沈齊嘆了一口氣,又正色道:“以後你便要獨自行走江湖了,我不在你身邊,凡事務必小心,切不可與人逞勇鬥兇,不可多出風頭,我知你少年心性,諸事隱忍殊為不易,然如今山莊不容你,世人向來捧高踩低,沒有山莊做後靠,行事自然艱難許多,你,你自己當心。”

他頓了頓,又道:“此外,也要小心掩藏行跡,不要叫師兄發現了,他總歸忌憚我幾分,明面上不會做得太絕,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是小心為上,若是……便改名換姓吧,非是要你藏頭露尾……總之,沒什麽比性命更重要,你……”沈齊又嘆一口氣,自然明白這麽做的難度,有誰願意終日躲藏,更何況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人,然而作為長輩,他更希望沈不孤能平安的活著。

沈不孤垂著頭,一言不發。

似乎還有說不盡的話要囑咐,沈齊沈默許久,卻只嘆息一聲,道:“你傷勢未痊,好生歇息罷。”言罷轉身自去了。

沈不孤躺在床上,待要將師父的囑咐細細嚼一遍,卻似有千頭萬緒,理之不清,滿心煩躁,索性拉高被子,蒙頭睡去。

一場秋雨一場冷。次日天已放晴,然而清晨依舊寒意頗重

。枯幹的草葉上滾動著昨夜的雨露,在初升日光照耀下,晶瑩剔透。

沈不孤不顧傷勢,執意出門相送,沈齊知他性子執拗,便也隨他,只是想想還是不放心,又拉著他細細叮囑一回。臨去時,又同張叔張嬸說了幾句,托他們照顧好沈不孤。因怕沈不孤身子受不住,只略略說得幾句,再瞧一眼沈不孤,便轉身去了。

張叔年紀約摸五十開外,風霜刻就的面龐上蓄著絡腮胡,總是隨身帶著一只小酒壺,時不時的灌幾口酒。他嗓門大,說笑時就像打仗一樣,性格極是豪爽。張嬸略有些胖,稍顯圓潤的臉上總是掛著笑模樣,做起事來卻是風風火火,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叫張叔的嗓門小下來。

這樣一對夫妻再尋常不過了。

張嬸想著法的給沈不孤補身子,張叔打獵是一把好手,只要出獵就會有收獲,猛獸諸如虎豹之類雖不在捕獲之列,山禽野兔什麽的卻不會少,而這些,通通被張嬸燉了湯送進沈不孤的肚子。

再加上沈齊留下了四絕山莊山的療傷靈藥清露丸,沈不孤的傷勢好得很快,不到一月便已差不多痊愈。沈不孤意欲告辭離去,張叔張嬸卻執意不肯。

沈不孤心裏記掛秦與離的安危,苑山也須有一行,說什麽也住不下去了,張叔張嬸只是不肯。沈不孤頗為無奈,便想著要偷偷離去。

張叔張嬸所居之處位於半山腰一個小山坳裏,其外林木環繞,林中草木叢生,深不過膝,卻無路可循。沈不孤雖覺奇怪,卻也沒有多想,只當做是往哪邊走都能下山,有沒有路也就無足輕重了。

這日他趁著張叔出獵,張嬸忙著拾掇家裏,留下一封信,悄悄的便要離去。

沈不孤一腳踏入林中,並未發覺有何不妥。一個時辰後,他終於發現不對勁。這山並不高,從張叔張嬸的屋子往下看,下到山腳至多不過半個時辰,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他卻仍然在林子裏轉圈,腳下仍然是下坡路,甚至一擡眼還能看見半山腰的茅草屋。

沈不孤不死心,繼續向著他認為的下山路走去。再一個時辰後,他終於放棄了。這林子看上去不大,卻像迷宮一樣,怎麽也走不出去。

罷了,沈不孤心道,看來是走不出去了,還是回去吧。他苦笑一聲,若是讓張嬸知道自己打著私自離開的主意,少不得又要被嘮叨了。

只是,想要回去卻並不容易。那簡陋的茅草屋擡頭就能見到,卻不知為何,就是走不出這片樹林。沈不孤神情漸漸凝重,他當然不會以為遇上了鬼打墻,瞧著無路可循又似乎處處是路的林子,他若有所思,這樣的情形,莫不是……陣法?

這可就難辦了,他對陣法可是一竅不通,看

這情形,憑自己是走不出去了,只能寄希望於張叔張嬸盡早發現自己了。這麽想著,他索性也不走了,翻身爬到身旁的樹上,瞇著眼睛假寐。

到了傍晚,張叔果然來了。他也不說什麽,臉上笑呵呵的,沈不孤問他什麽也不回答。沈不孤心中暗驚,這夫婦二人都非常人,許是避世隱居的高人,只是不知為何竟然肯讓自己留下來養傷,莫非是師父的故舊?

既然走不了,沈不孤也不再強求,索性安下心來養傷,待傷好了些,就活動活動筋骨,打一套拳,練一套劍法,日子過得甚是逍遙。

江湖險惡,沒有靠山、武功低微的人根本保不住小命,那日沈不孤差點喪命於黑衣人之手,使他深深覺得自己還是太過弱小了。若在以前,他是山莊裏年輕一輩的翹楚,又有山莊做靠山,少年氣盛,便以為天下之大,可以任他來去,現在他才發現以前的想法有多麽可笑。若是沒有四絕山莊的威名,沒有師父的蔭蔽,他就什麽也不是。

所以,當務之急,便是勤練武功,提高自己的實力。沈不孤暗暗下定決心。

奇的是,每日一到練功時,張叔便背著手,笑瞇瞇的在一旁看著。初時沈不孤也不以為意,許是張叔從沒見過武功,在一旁看個新鮮。到後來他發覺張叔張嬸深藏不露時,也不甚在意,人家是隱士高人,難道還會偷學你這點花花拳腳?

這一住就是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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