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莊

關燈
秦與離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被人拿刀劃得滿手臂傷痕,怎麽現在滿臉委屈的人反而是罪魁禍首之一?

莫瓏兒見他許久不說話,誤以為他不肯原諒,不由有些惱怒:“餵,你這人怎麽這樣,本姑娘都說任你打任你罵了,你還想怎麽樣?”

秦與離搖搖頭,不想與她多做糾纏。

莫瓏兒著了惱,怒道:“你莫要不識好歹,本姑娘自小到大,還從未如此給人做小伏低過,本姑娘給你道歉那是給你臉,你以為你是什麽人,就敢這麽擺臉子!惹急了我,你就是天王老子本姑娘也不管!”

秦與離見她驕縱刁蠻,無理取鬧,心生不愉,冷冷道:“你做小伏低,幹我何事,莫非是我逼你的不成?你若是不曾作了虧心事,又何至於向我做小伏低?豈不聞,人必先自輕自賤,然後人才能賤之。我好心不與你計較,是你自己非要纏磨著——可見這是有理的。此外奉勸你一句,莫要總把自己當做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旁人也是爹生娘養的,又不是你家下人,做什麽要萬事都聽命於你?”

“你……”莫瓏兒沒料到他會說出這麽一大通話來,且句句帶著指責,她自小到大,連一句重話也未曾聽過,如何受得了這個氣,偏她又無從反駁,不由咬住了下唇,眼淚眼看就要掉下來。

秦與離卻又涼涼的道:“受了氣就知道哭,要麽就是告訴你爹——啊呀,好一副千金作派!且先不論誰對誰錯,光只這幅模樣就叫人生厭,平白浪費了一副好皮相,我若是你,恨不能馬上死了才好,虧得你還敢跑出來,丟人現眼。”

莫瓏兒眼淚在眼眶邊打轉,卻怎麽也不敢真哭出來。她紅著眼睛,死死瞪著秦與離,像是要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來。

秦與離也知道自己說得過火了,但他就是忍不住,就像是被什麽逼著,不得不說,他心裏焦躁得很。

近日的逃亡令他惶惶,得知性命或許就在旦夕之間時,即使他表現得不同常人的鎮定,但對死亡的恐懼和生的留戀,令他差點崩潰。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此失去生命,不甘心命運對他如此不公,這一切就像洶湧的洪濤沖破了大壩,多年壓積在心裏的怨憤,一旦找到出口就叫囂著沖了出來,縱使他明白眼前的少女只不過是被他遷怒。

他心裏明白,他不僅僅是說莫瓏兒,更多的則是在影射自己,其實他又能好到哪裏去呢,除了使喚下人,他又會做些什麽?手無縛雞之力倒還罷了,他身無分文,小命還在別人手裏捏著——這樣的他,有什麽資格教訓別人?他痛恨自己的無能。

秦與離不禁生出些自厭來。他無力地閉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對不

住,我說話重了,你莫往心裏去。”

莫瓏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忙撇過頭去,硬邦邦的道:“本姑娘才不稀罕。”語音裏猶帶著一絲鼻音。

二人相對無言時,只聽樹枝稀裏嘩啦一陣響,卻是笑無憂倒提著一只野山雞,從樹林裏鉆了出來,洋洋得意的道:“小爺出馬,一個頂倆,瞧瞧這山雞,又大又肥!”他倒是沒發現二人有什麽不對勁。

只見他生了火,褪了雞毛,剖了雞腹,穿在樹枝上,好一陣忙活,末了又把身上兜著揣著的瓶瓶罐罐一溜兒擺在地上。

莫瓏兒不由好奇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笑無憂自顧自忙活,頭也不擡的答:“調味。”

“用這些……毒藥?調味?”莫瓏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笑無憂對她翻了個白眼,手上卻沒停。他拿起一個小瓶,兩手不得空閑,用嘴咬開瓶塞,瓶身一傾就要往山雞身上倒,秦與離撲過來一把搶過,怒斥:“你在做什麽?”

笑無憂眨眼,“調味啊。”

秦與離不怒反笑:“你要尋死盡可自己去,莫要帶累我們!”

笑無憂不解的道:“這話從何說起?小爺自小吃這些長大,怎的就成了尋死了?”

秦與離皺眉:“這些是沒毒的?”

笑無憂白了他一眼:“廢話!自然是有毒的。”

“那你還說是吃著這些……長大的!”莫瓏兒驚呼。

笑無憂皺眉,“有毒怎麽了,小爺吃了這麽多年,還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

秦與離與莫瓏兒對視一眼,內心極度震驚,世上竟有如此人物,竟然以毒為食,果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莫瓏兒叉腰瞪眼,蠻橫的道:“本姑娘不管,你愛吃你自己吃去,反正不能往這山雞上抹!”

笑無憂瞪眼叫道:“無鹽無醬無醋,這如何入口?”

莫瓏兒挑眉,“你有這些東西?”

笑無憂笑嘻嘻的舉起化石散,“鹽。”又一一指著幾個小瓶道:“醋,醬,辛料……”末了又舉著一個小壺得意地笑道:“三千醉,小爺好容易才配出來的,比之陳年佳釀亦不遑多讓,就是少了點,只能喝幾口解解饞。”他說著遺憾的咂咂嘴。

莫瓏兒臉色發青,“夠了!”

笑無憂撇了撇嘴,卻還是放下了他的那些寶貝,最終也沒能派上用場。

笑無憂拿手撕了塊雞肉,放在嘴裏沒滋沒味的嚼著。小灰走到他跟前,拿大腦袋拱了拱他,又用嘴扯他的衣服。

笑無憂騰出手拍拍它,自懷裏摸出一個小瓶,直接將裏面的藥倒進它的嘴裏,小灰晃了晃大腦袋,顯得頗為滿意。

秦與離與莫瓏兒再次目瞪口呆。人倒還

罷了,竟然連馬也是一個德性,該說不愧是笑無憂養的馬麽?

時間倒回七月十六,何修文四十大壽的第二天。

秦與離的失蹤並未在四絕山莊引起大騷動。

一來,他自小體弱多病,一直居於竹園之內養病,見過他的人屈指可數——自然也有去探望的,卻每每被何修文以他體弱須靜養為由,擋在了門外,久而久之,也就門前冷落鞍馬稀了。莊中的元老們倒是因著秦肅霜的緣故還記得他,其他小輩除了沈不孤之外,十個倒有九個不認識他,只模糊聽過他這麽號人。

二來,何修文已掌了將近二十年的權,早已深入人心。山莊主事的不是他,也就不與旁人的利益掛鉤,想得好處的自然就不會從他身上下手——人往高處走,這世道就是如此。這麽一來,也就不會有人想到要見他了。唯一知情的沈不孤,又是同謀,自然不可能到處嚷嚷。

三來,他挑選的時機好。七月十五是何修文的生辰,四絕山莊大辦壽宴,江湖各路人物都來捧場,熱鬧非凡。人一多,自然可鉆的空子也就多了。當晚的何修文作為壽星喝的醉醺醺的,不會有精力探查他的動向,當然,常年居於竹園的秦與離也讓他放下了戒心。山莊的守衛因著人多,較之往日,有了些許漏洞,再加上沈不孤提供的路線圖,秦與離得以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了山莊。

秦與離失蹤的消息直到第二天近午時分才報給了何修文。

何修文彼時正從宿醉的痛苦中緩過來,上了些年紀的人總不可能如年輕時一般肆意了。

他放下揉著眉心的手,端起茶盞,卻又不喝,只是看著,“你說,你是今早發現的,為何現在才來報?”

一旁侍立的書顏忙道:“婢子晨起時來過了,只是回說莊主還未起身,婢子不敢驚擾。”

何修文嗯了一聲,把玩著手裏精致的茶盞,道:“你昨夜身在何處,為何今早才發現?”

書顏忙道:“莊主有所不知,少爺有日子不讓我們近身服侍了——說是年紀長了不方便,婢子每晚與書容另住一間屋子——這也是莊主允了的。昨日莊主大壽,婢子不知怎麽頭有些痛,少爺見了就讓婢子早些歇著,婢子想著還有書容,就……婢子失職,請莊主降罪!”她說著膝蓋一彎,跪倒在地。

何修文恍如未見,淡淡的道:“書容,你怎麽說?”

書容斂眉順目道:“與書顏一般無二。昨晚書容走後沒多久,婢子一直在少爺身邊伺候,少爺看了一會兒書,後來不知怎麽婢子就睡著了,直到今早書顏把婢子喚醒。”

何修文皺眉,放下茶盞,盯著二人,卻不發話,書顏伏在地上不敢做聲,書容

只覺那目光猶如鋼針紮在身上,不一會兒冷汗就冒了出來。好半響,何修文慢條斯理的道:“你們說的是否屬實,我自有辦法辨明,若是瞞了什麽,趁早說了,否則……”他輕嘆了口氣,“少不得要讓你們知曉我的手段了。”

書容靜默無聲,書顏擡起頭來,顫著聲道:“莊主……”她動了動嘴,卻是什麽也沒說。

何修文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下去吧。”

“本想留你一命,奈何……這麽也好,絕了後患,省得記掛。”何修文自言自語。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去把不孤找來。”

天杳峰,明德堂。

沈不孤低頭垂手立於堂上,聲音透著恭謹:“不知莊主喚弟子前來,所為何事?”

何修文盯著他,聲音透出一股威嚴:“離兒失蹤了,你可知曉此事?”

沈不孤愈加恭謹:“是,弟子已聽書顏說起。”

何修文放緩了神色,道:“不孤,離兒素來與你要好,他失蹤前與往日可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麽?”

沈不孤道:“回莊主,弟子未曾發現。”

何修文揉了揉眉心,滿臉疲累:“眼下一點線索也沒有……我真是擔心離兒的安危。不孤,師叔想托你一件事。”

沈不孤忙道:“莊主但有任何吩咐,弟子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何修文露出一絲欣慰的笑,道:“不愧是你師父的好弟子,師叔的好侄兒,有你這句話,師叔就放心了。”

他神情嚴肅起來,道:“不孤,離兒是在莊內失蹤的,若是傳了出去,堂堂四絕山莊竟然被人隨意進出,還擄走了少主,屆時山莊的顏面將蕩然無存。人人都道四絕山莊乃是天下第一莊,又有誰知道背地裏有多少不懷好意的人覬覦,恨不能山莊門戶衰微,等著落井下石!”

他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所以,此事勢必不能聲張,只能悄悄派人去尋。小輩中,你的武藝最是出眾,處事也穩重,更何況,離兒素來與你要好,有你去尋人,師叔也放心些。”

他看著沈不孤,沈不孤忙道:“弟子即刻出莊,不尋回少主,誓不回莊!”

何修文點點頭,又嚴肅的道:“你尋到人之後,切不可擅自行動,既然能從莊內把人帶走,憑你的武藝定不會是其對手。你不要聲張,先回山莊,我再做打算。你萬事小心,切記不可以身犯險!”

沈不孤道:“弟子省得。”

何修文點點頭,道:“事不宜遲,你即刻便啟程吧,齊師弟那裏我會替你知會一聲。”說著命人拿出一個包袱,親手交與沈不孤。

沈不孤接了,又行了一禮,出去了。何修文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溫文爾雅的

臉上竟顯出幾分猙獰來。

秦與離並未說明他會去往何處,原是說好尋到落腳之處就想法子知會沈不孤的,因此此時沈不孤就是想要尋人也是尋不到。

沈不孤自然明白秦與離再不會回到四絕山莊。不過既然出了莊,難得不受師父管制,他也樂得逍遙,索性一路游山玩水,不亦樂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