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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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時節,繁華落盡,但樹冠草葉仍是青翠得很。草叢仍很茂盛,將崎嶇的山道遮掩了大半。

夕陽西斜,給樹冠草葉鍍上了一層金黃的顏色,遠遠望去,煞是美麗。

馬蹄得得,一人一馬沿著山道走了過來。

那馬的毛色灰不溜秋的,雖說也算是高大了,卻與健壯搭不上絲毫的邊,瘦弱的很。這倒也不算什麽,不過一匹瘦馬罷了。奇的是這匹灰馬身上無鞍無轡也無韁,叫人不由奇怪該如何騎乘。

再看那人更是奇怪,看模樣分明是個面容清俊的少年。他著一領灰袍,頭發亂七八糟地束在腦後,眼眸半閉半睜,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腦袋還隨著馬的行進一點一點的。奇的是他竟然是盤膝坐在那瘦弱的灰馬上,兩手搭在膝頭,身子左搖右晃,叫人忍不住為他擔心。他卻宛如碧波裏的浮萍一般,看上去危險之極,卻是一點事也無。

山道崎嶇,灰馬的速度看上去極為緩慢,但沒多大工夫,已走到近前。

突地,灰馬輕嘶一聲,竟舍了山道,轉而往左側的山坡行去。這山坡並不十分陡峭,其上乃是一片林子,一人一馬的身影不一會兒就沒入其中。

灰馬在一棵大樹下站住了。它輕嘶一聲,尾巴一揚,向背上的少年抽去。

少年看似睡得迷迷糊糊,動作卻一點兒也不慢,搭在膝頭的右手一動,馬尾已被抓在掌中。

“到了麽?”少年咕噥著,睜開眼來。

四周陌生的環境映入眼簾,並無人煙。

少年看了半響,轉過頭來瞪著灰馬,奇怪地道:“小灰,這是哪?”小灰晃了晃大腦袋,輕嘶一聲,得意地打了個響鼻,似在誇耀自己的能耐。

少年跳下馬來,正想四下看看,一不留神卻被腳下一物絆得差點摔倒。

“他娘的!”少年想也不想的一腳踢去。喀的一聲輕響。

“咦?”著力處沒有一絲堅硬澀重之感,反倒是軟綿綿的。

少年不由好奇起來,繞過樹一看,樹後竟躺著一個人。

那人側身躺著,臉埋在手臂下,看不真切,看身形像是個男的。

他的頭發亂七八糟的,夾雜著些斷枝落葉。穿著一身被樹枝掛得破破爛爛的、染滿泥垢的衣服,十分狼狽。少年嘖嘖有聲,隨後註意到他的一條手臂奇怪的扭曲著。

剛剛踢到的,似乎是他的手?

少年抓了抓頭發,輕輕踢了踢,沒反應。他加大了力氣,一腳踢過去。這下卻是用力過猛,把那人踢得翻了個身,變成仰面躺著。

“死了啊……這麽不經踢。”少年喃喃自語,擡腿準備走人,卻在低頭的瞬間發現了什麽……

他蹲□去,撥開那人臉上的亂發,一張雖然臟

但還是很熟悉的面容呈現在他眼前。

少年瞪著眼看了那人許久,眼底好奇的光芒越來越盛,他忍不住伸手,捏捏那人的臉,觸指微溫。

少年抓抓頭發,看看那人辨不出本來面目的衣服,再看看自己雖然破舊倒還幹凈的灰布衣袍,皺了皺略有些秀氣的眉,從身上摸出一把柳葉大小無柄無鞘的黑色小刀來,只聽“嗤啦”一聲,那人的外衣被盡數割裂,露出較為幹凈的裏衣來。

少年滿意的一笑,伸出一只細瘦的胳膊,輕而易舉地將那人放在馬背上,跟著躍上了馬背。小灰歡嘶一聲,緩步而行。

秦與離似是做了一個極長極長的夢。他緩緩睜開眼來,入目一片暗沈的黑。

身體似乎麻木了,他試著動了動,酸麻癢痛,嘗了個遍。右臂傳來鉆心的痛。他伸出左手摸了摸,很有些奇怪,暈過去之前似乎沒有受傷。

身下並不平整,很是硌人。秦與離不由皺了皺眉,他何曾吃過這樣的苦。身體綿軟無力,右臂劇痛不止。他咬緊牙關,緩緩撐起身子。

眼睛逐漸適應了光線,他瞇著眼打量四周。這裏似乎是個山洞,狹窄逼仄,有幽淡的光線透進來,他就躺在山洞靠裏的石壁處。看來是被人救了。

秦與離側了側身子,倚著石壁重重的喘息,目光無意識的悠游。

突地,他的眼睛瞪大了,直直的盯著一處。山洞頂上的那個他方才以為是石塊的黑影動了動,在他驚恐的目光中慢慢舒展開來,竟然是一個人!

只見那人的身形頓了一下,突然頭朝下栽了下來。秦與離一驚,卻見那人身子一扭,頭上腳下安然落地。接著就見那人三步兩步跳了過來。

“醒了?”清朗的聲音若春風拂過耳畔。

秦與離借著微光看去,是個少年。

“你是何人?是你救了我?”秦與離緩緩道,柔和的嗓音聽不出乍見陌生人和置身陌生環境的不安、焦躁和恐慌。

少年盤腿坐下,臉對臉的與秦與離對視。他歪了歪頭,指了指自己,嘻嘻一笑:“你的救命恩人。”

秦與離不動聲色的看著他,少年身形纖瘦,過於寬大的衣袍將他襯得更為瘦小。

少年看了他一會兒,將手放在膝頭撐著下巴,嘻笑道:“你又是誰”

秦與離抿了抿唇,撇開了臉道:“你救的人。”他不擅說謊,卻也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

少年一楞,隨即哈哈大笑:“不錯不錯,小爺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小爺救的人,正是此理,不錯。”

他笑聲一頓,道:“小爺再問你,小爺救你之前,你是何人?”

秦與離看著他,見他臉上似笑非笑,似是漫不經心,又似嘲諷,不覺

心中一動,道:“我就是我,還能是什麽人?”

少年又是一怔,旋即撫掌大笑:“好!好一個‘我就是我’,吾生天地之間,吾即是吾,有趣,有趣!”

秦與離見他行止如狂,言語瘋癲,不由心生不豫,遂淡淡道:“未知足下何方高人?”

少年嘻笑道:“小爺為何要告訴你?”

秦與離盯著他看了半響,緩緩道:“既然如此,那便罷了。不過,足下不問自取,如此行徑,怕是有失妥當吧?”

少年一楞,奇道:“這話怎麽說,小爺如何就不問自取了?”

秦與離冷笑道:“足下可真會裝模作樣,只不過,要想不被人識破,還是別把證據擺在臉上罷!明人不說暗話,足下的救命之恩,來日在下自當報答,還請足下莫要頂著在下的面具招搖過市。”他並沒有走出四絕山莊的勢力範圍,若是被人發現……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臉,面色古怪,卻又嘻笑道:“小爺不要你的報答,就要這面具。”

秦與離聞言冷冷的看著他,冷聲道:“既然如此,那便遂了足下的意吧!”反正十多年都過來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將生死置於一旁,反倒沒了顧慮。

秦與離說罷,靠著石壁借力,緩緩站起來,舉步朝洞外走去。

少年好奇的道:“這個面具對你很重要吧?你怎麽不死纏爛打,不是有‘一哭、二鬧、三上吊’麽,怎麽不見你使出來?”

秦與離腳步一頓,頭也不回的冷聲道:“在下可不是女人!”

少年一聽驚呼道:“你不是女人?小爺竟然救了一個男人?”

秦與離只覺得一股火直往頭頂沖,他哪裏像是女人了?他咬牙,一字一頓:“真是對不住,讓你救了一個男人!煩請足下日後招子放亮些,免得救錯了人!”

少年嘻嘻一笑,跳起來往外走,看也不看面色鐵青的秦與離,邊走邊道:“小爺可沒說不救男人,這是你自己說的,可不關小爺的事。”他回身對著秦與離做了一個鬼臉,“你這人真奇怪,明明是自己說的,還非要怪到旁人的頭上。”

秦與離差點沒緩過一口氣來,第一次見到這麽胡攪蠻纏的人!他靠著石壁喘了一口氣,這才又扶著石壁緩緩地往外走。

不知道暈了多久,身體現下軟綿綿的沒有一絲氣力。

逃出山莊時,他並沒有帶什麽吃食,只拿了幾件衣服——銀子倒是帶了不少,可為了躲避搜捕,他不敢去城鎮,一路上專挑無人煙的小道走,餓得頭暈眼花之際,腳下一滑,就從山道上滾了下來。再醒來時,已然置身此地。

他的身體本來就弱,現如今又連日饑餓,明明只是幾丈的距離,卻猶如望不到頭一般漫

長,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挨出去。

洞口旁生長著茂密的灌木叢,將本就不大的洞口遮掩了大半,怪不得洞內那麽陰暗,真不知少年是如何發現的。

秦與離勉力從灌木叢中掙出來,本來尚算完好的裏衣現下也快變成布條了,臉上、手上也多了十幾道刮傷。

山洞外是一處頗為茂盛的樹林,一縷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恰恰照在秦與離的臉上,他瞇著眼睛轉頭打量四周。

少年就在他的不遠處,斜倚著一株老樹,旁邊一匹灰馬在嚼著為數不多的樹枝的嫩葉。

山洞裏的光線昏暗,秦與離看不太清,此刻不免多打量幾眼。

少年的頭發亂七八糟的束在腦後,熟悉的清俊的臉容頓時多了幾分痞氣,只是那兩道眉毛卻略顯秀氣。他著一領寬大的灰袍,更顯得身體瘦弱,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似的,腳上趿拉著一雙灰不溜秋而又破舊的布鞋。

少年兩手抱胸,嘴角微翹,似笑非笑地睨著他,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灑在他身上,淡淡的光霧升騰,這一剎那的少年,恍若神祇。

“餵,你叫什麽名字?”少年瞧著眼前與他年齡相仿的秦與離,破爛的衣衫和狼狽的形容也掩不住的風華,以及那張與他相似的面容,不得不說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秦與離瞥他一眼,靠著一棵樹喘息了一陣,扶著樹緩緩的向另一邊走去。

少年雙肩一晃,搶到秦與離身前,再一次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秦與離看也不看他,冷聲道:“與足下無關。”

少年摸摸下巴,嘿嘿笑道:“笑無憂,小爺的名字,你記好了。”秦與離不理他。

他頓了頓,見秦與離沒有說話的意思,不由有點惱怒,伸手推了一把秦與離,道:“餵,小爺都告訴你名字了,你也該說了吧?你就是這般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麽?你這叫……”

他倏地住口,瞪著往一旁跌去的秦與離,奇道:“你怎麽倒下去了?”

饒是性子再溫和,平日裏再怎麽喜怒不形於色,秦與離現在都只想破口大罵:不是你老人家推我,我能往地上倒麽?

但是他實在是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索性癱在地上不動了。

看著那一張居高臨下一臉無辜好奇盯著自己的臉,秦與離忍不住譏誚:“托足下的福,若不是足下的‘輕輕一推’,恐怕在下還不至於跌倒。”

“原來如此。”笑無憂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伸手揪住秦與離的衣領,一把提了起來。秦與離猝不及防,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伸手去擋,不料右手一動,手臂傳來鉆心的劇痛,登時冷汗就冒了出來。

笑無憂恍如未見,笑嘻嘻的繼續問:“那你叫什麽名字?



秦與離此刻劇痛難忍,冷汗直流,拼命咬著牙不叫痛,哪有多餘的力氣回答,只用左手護著右臂,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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