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足尖輕點，輕盈地越過一重屋脊，落到一刻枝椏扶疏的老榆樹上。他側耳傾聽了片刻，嘴角便露出笑容，低聲道：“十三，你還躲什麽？”

雖然衣袂破空之聲幾乎細不可聞，但霍玉還是適時地扭頭，便看見了顧湘之。

霍玉立刻四處打量，確定沒有看見那個讓自己魂牽夢縈的身影之後，有些失望地問道：“她呢？怎麽沒和你一起？”

顧湘之看著好友從期待到失望的神情，有些歉意地解釋：“忽然發現的段隱的蹤跡，她就追了過去。”

還是……不願意見他嗎？霍玉很難不在心中這樣憂慮。但他還是打起精神詢問關鍵的問題：“段隱？”

段隱與碧石尊者夜襲南平郡王府，刺殺了董若先生，連累陳昭已死相殉，這些事情發生時霍玉還被關在寧王府的地牢裏，自然絲毫不知情。

聽了顧湘之說完事情的經過，霍玉心中也是酸澀難言，也不由得更加擔心方清歡。

“阿嚶自己去追段隱？”

顧湘之道：“我已經通知了金銀鉤和常山他們跟上去了。”

霍玉默然，回頭看了看自己的來路，腳下卻沒有停頓。他不是不想放下一切去追上方清歡，可是他不能。

霍玉和顧湘之相遇之後邊說話腳下也片刻不停，很快就來到了一個隱蔽的院落之中，在京城經營這麽久，他們兩個何止是狡兔三窟，十幾窟也是有的。

飛快地洗漱更衣完畢，等霍玉做到桌前的時候顧湘之已經不知怎地變出了一桌子點心小菜。

“奇芳齋的菜，是阿嚶之前備好了的。”顧湘之含笑看著霍玉。

霍玉眼眶一熱。

她不是不牽掛他的。可是他們真的很久沒有見面了，卻又一次擦肩而過。

霍玉揉了揉面頰，朗聲道：“好像很久都沒吃東西了，餓死我了！”說著就大吃起來。

顧湘之看著埋頭苦吃的霍玉，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霍玉的追蹤之術無人能及，自然也很難有人追蹤到他，韓快那樣的人，畢竟這麽多年也只有一個，卻也已經死了。

“韓快死了？”似乎終於吃飽了，霍玉總算舍得擡起頭問道。

“是。”顧湘之並不意外霍玉能夠猜到這件事，“阿嚶和常山他們設計在翠微山抓住了他，不過阿嚶並沒有留下這個人。

顧湘之的語氣中並沒有什麽遺憾和不滿，霍玉也沒有任何質疑。

對於韓快，霍玉遠比別人更加了解。這樣一個完全無法為我所用的人，的確除掉才是上策，敵人的力量削減一分就是對己方的助力。只是方清歡也能這麽當機立斷，這讓霍玉也有些驚訝，畢竟一直以來對於殺手的身份、對於私刑的糾結……這些都是霍玉看在眼裏的。

看起來董若先生的離世，對她的刺激並不像方清歡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

也許……她還知道了什麽？了解了韓快之前對自己所做的事情？霍玉心中片刻間轉過無數念頭，都沒聽到顧湘之的問話。

“呃……十三你剛剛說了什麽？”

“常山悄悄對我說，韓快臨死前說起你那夜本來已經快要擊敗他了，結果聽到薛好兒彈琴就亂了心神，才不小心被抓住的……”

霍玉一怔。

顧湘之還在繼續說著：“常山說阿嚶當時的臉色很不好看……”

霍玉騰地一下跳起來，道：“韓快這個混賬，臨死也要這麽猥瑣嗎？薛好兒那天彈的是《春江花月夜》，要不是……要不是……”

霍玉有些說不下去，但顧湘之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不是對方清歡牽掛至極怎麽會一瞬間就被相似的曲調迷惑？要不是方清歡那時吉兇未蔔，霍玉又怎麽會一下子就亂了心神？

可是韓快卻在死到臨頭之時，依然不忘給霍玉摸黑一把。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方清歡就是再理智再聰明，也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在這些事上總是容易鉆牛角尖的，況且，她要怎麽去質疑一個要死了的人說的話？

“你也別急，這些事總能解釋清楚的。”顧湘之只能這樣蒼白地安慰著霍玉。

霍玉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說說眼前的事吧，你們怎麽知道我今天會被帶出來？看起來你和阿嚶似乎布了好大一個局？”

顧湘之笑：“這些日子，我們一直通過李大人和聖上聯絡，這你是知道的。”

“是陛下影響了寧王的決定？”霍玉道。

顧湘之道：“正是。陛下找了個借口，要斬了寧王的兩個重要副手，並且以私會為由把德妃貶入了冷宮。”

所以陳闐才急得亂了陣腳，打算拿霍玉去交換。可是現在霍玉已經跑了，陳闐手中已經沒有了這個籌碼，那麽只有放手一搏了吧？

“太後為何看著寧王如此狼狽？”霍玉有些不解。

顧湘之搖頭：“我也不懂。估計陛下也一樣沒有想到太後會這樣做，否則可能早已經以雷霆之勢鏟除寧王的羽翼。”

陳間一直表現的處處被動，處處受制，雖然霍玉知道他都留有後手，習慣後發制人，但不能不說是因為太後的緣故，讓陳間不能背上弒母不孝的罪名，所以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扶桑人的事，也是你和阿嚶安排的吧？”霍玉換了話題。

顧湘之讚許地說道：“是阿嚶寫了信，讓芙蓉園的汪大小姐說服了江口將軍，估計這會兒京兆府少尹周庭也應該與江口昌平達成了協議，扶桑使團的亂局應該就此迎刃而解了。寧王的苦心安排又被瓦解掉一部分，他自然是更加焦急。不過，我倒是沒想到阿嚶對扶桑語如此精通。”

信手之間，舉重若輕地化解了寧王投入不少心力和代價布成的局面，誠然也是因為江口叔侄已經被逼上了絕境沒有太好選擇，但是一直置身事外的方清歡，這麽快就理清了脈絡，憑借兩封信就說動了這兩個人，還是令人驚訝不已的。

霍玉看著顧湘之毫不掩飾的讚賞，心中也充盈著驕傲和滿足。

他的阿嚶，自然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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