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娥緩緩說道：“沒錯，顧公子果然見多識廣……這就是同命蠱。珩郎，他們都不知道，我們兩個人說的同命，是真的一個人死了……也要和另一個人……不分開的啊！”

說著，紀娥像是想起了什麽事，從懷中掏出一個薄薄的冊子，對顧湘之道：“這就是《毒經》的一部分，我留著也沒什麽用了，我費盡心思學了這麽多依舊不是許錦的對手。顧公子，這就給了你吧。剛剛我說奪神蠱的解藥被我扔了，其實是騙你的，我手裏這部分根本沒有解藥的制法。你醫術毒術都是冠絕天下，這幾頁紙就給了你做參考吧，也許還能治好沈姑娘的眼睛。至於其他……你們可以去找許錦想辦法。”

顧湘之伸手接過，道：“多謝！我承諾你，如果郡王要去找太後報仇，我會盡全力保護他不被太後的毒術所害。”

紀娥勉強一笑，道：“顧公子果然是明白人，不用我說就知道我的意思，咳……咳……”說著，紀娥伸出手輕輕撫過吳運珩的臉：“珩郎，這些年一直是我們兩個相依為命，我知道我勸你不要去報仇你也不會聽我的，那麽你一定要讓顧公子幫你，別被許錦那老妖婆的毒術所困。我不能繼續陪你啦，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然，這世上再不會有人記得給我掃墓了。”

紀家早已雕敝，而紀娥才是昌寧郡主的身份更是無人知曉，她這句話倒的確是實話。

吳運珩接連被沖擊的情緒終於再也無法壓抑，眼淚奪眶而出，用力抱著紀娥，卻更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生命力再一點一點消逝。

說完了這幾句話，紀娥已經氣若游絲，沒有辦法再開口。她的身體也漸漸佝僂，一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漸漸無神，但還是溫柔地看著吳運珩。

“阿娥，不要啊！”吳運珩失聲痛哭。

方清歡望著這從此天人永訣的夫妻二人，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紀娥對於方清歡來說是比較特別大一個存在。初到京城，南平郡王妃是對方清歡格外親厚的第一個顯貴女子，無論是瑤河春宴還是後來方清歡與薛好兒賭琴、低調的及笄禮……紀娥一直都對方清歡關愛有加。

可是後來因為陳昭與董若逃走，紀娥不惜暴露身份脅迫陷害方清歡，兩人從前的交情也隨之煙消雲散。

但是這一刻，看著紀娥萎靡死去，方清歡竟然不覺得心頭還有什麽恨意，反而有些心酸。董若先生與陳昭先後離去，似乎已經抽幹了方清歡身體中的全部力量，她靜靜地摟著弦兒坐在地上，看著痛不欲生的吳運珩，只能嘆息一聲。

顧湘之忽然道：“王爺，不知你是否真正知道這同命蠱意味著什麽呢？”

吳運珩一怔，喃喃問道：“意味著什麽？”

顧湘之輕聲道：“郡王妃離去前周身枯槁，頭發盡白，是因為她所有的生命力都隨著激發同命蠱的那一刻被抽走，轉移到離你的身上。據我所知，這種先天壽元，或者為另一個人延年益壽，或者續命療傷，或者增強功力，說起來的確是神妙無方。可惜同命蠱兩人同時培植溫養需要十數載方能發揮功效，而讓一個人心甘情願犧牲自己用自己的壽元去補益另一個人，這世間卻沒有什麽人願意。所以這同命蠱便幾乎失傳了。”

“什麽……這樣嗎？阿娥她……她只說是證明我待她真心無二的一種小玩意……她怎麽……怎麽……”吳運珩喃喃地低語，仿佛在回答顧湘之，又仿佛只是在說服自己。

良久，他忽然站起身，緊緊抱住紀娥，叫道：“阿娥，你竟然為了我做到這樣……我……我……我……”

連著重覆幾句，吳運珩似乎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扭頭看了看母親的遺體，他忽然快步走了過來，跪在陳昭身前，砰砰砰連磕了幾個響頭，道：“娘，兒子不孝，從前對你多有怨念，如今只希望您能得償所願，與董若先生不再分離。我要去給阿娥報仇了，請恕我不能送您最後一程。”

說完，他對著方清歡深施一禮，想要說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也沒有說，只是看著弦兒良久，然後抱起紀娥，竟就此轉身大步而去。

方清歡輕輕撫著弦兒的頭發，低聲道：“雖然不知道將來是否還會再見，但他……終究是你的哥哥。”

弦兒眨了眨眼睛，大顆的淚水又一次滾落。

師父這一家人的境遇，讓她不知道如何去評價。當年的那一次皇權更替，背後究竟藏著多少殘酷和血腥，董若先生與程妃、曲妃娘娘和自己的師父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才會讓師父幾乎誤了終生？這些都隨著董若和陳昭的離世而湮沒了嗎？方清歡心頭忽然閃過陳間那雙清冷幽深的眼，只能在心底嘆息一聲。

“顧大哥，我要先安葬了師父和先生。”

方清歡簡單的一句話，顧湘之已經明白她的決定。他想了想，道：“剛剛金銀鉤帶來的消息，霍玉恐怕是失陷在寧王府裏。寧王多半是要用霍玉鉗制陛下的，所以暫時還不會有性命之憂。”

不會死，但是會吃盡苦頭吧！

方清歡沈默了片刻，擡起頭看著顧湘之，目光堅定，語氣平和：“他會等我。”

顧湘之點了點頭，道：“我先送弦兒和秀娘離開，然後分頭行動。金銀鉤留下來幫你。”

“對了，顧大哥，向平被關在郡王府的暗道之中，還請你派人帶他一起走。”方清歡囑托道。

“目前看來太後的力量超過我們的預期，你自己萬事小心。”顧湘之道。

方清歡鄭重點頭，然後輕輕在弦兒的耳畔叮囑了幾句。弦兒安靜極了，只是一雙小手交握攥緊，很快又放開，對著陳昭和董若拜倒在地，久久沒有起身。

“阿嚶，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去戴蒼山了，師父的遺物就煩勞你全權處理吧。”沈眉忽然開口。

她的雙眼依舊美麗清澈，卻茫然沒有焦點，一雙手有些不安地抓著顧湘之的衣袖，語氣中卻沒有絲毫遲疑。

曾經讓沈眉傾盡全力要得到的，這一刻，她忽然就放棄了，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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