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選擇了顧湘之。她甚至為此付出了目盲的代價，要知道對沈眉來說那雙眼睛有多麽重要！從此之後，那精妙絕倫的繡工恐怕就要永絕於天下。

但沈眉卻並沒有抱怨一句。

這讓方清歡相信她是真的幡然醒悟，願意放下一切跟隨顧湘之。

可是沈眉忽然說出了這句話。

但方清歡卻沒有質問，她靜靜地想了想，眼神便漸漸清明，臉上也不再茫然失措。

陳昭笑：“沈眉，現在看起來你還挺像個師姐的樣子了。”

是的，師姐。沈眉雙目不能視物，度過了開始的驚駭慌亂之後，她便一直靜靜聆聽。她聽出了很多東西。

方清歡的失措、茫然，師父的決定和心思……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因為與董若之間，她並沒有方清歡那樣深厚的感情，所以這一刻的沈眉反而更加冷靜，近乎冷酷。

她忽然說了這句話，只是要提醒方清歡，別忘記自己的責任！

陳昭目光深深地看著董若，柔聲問道：“你還有什麽要囑咐阿嚶的嗎？”

聽到這句話，跪在董若身旁的方清歡身體一僵。

董若道：“阿嚶，在琴技上我已經沒有太多要教給你的了，可惜斫琴的技藝卻沒能傳給你，看起來是來不及啦。”

他笑了笑，又道：“阿嚶從來不會像我們年輕時那樣的糊塗，不是會被各種誤會蒙蔽的人，這點我很放心。只是啊，你要記得，別那麽輕易放棄啊！”

方清歡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滾滾落下。

董若先生的話指的是什麽，她完全明白，只有先生看得出她不計後果的拼命外表下，掩蓋的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靈魂，遇到不能把握的，她就會早早放棄，只遙遙觀望。名為止損，實際上卻是脆弱。

陳昭聽了董若的話，伸手緊緊摟住弦兒，喃喃道：“弦兒，娘這些年都沒有好好照顧你，沒能讓你早些見到你的父親，這是我永遠不能彌補的錯。娘愧對你……可是這一次……娘是最後一次對不住你了……”

弦兒大驚失色，一把抱住陳昭，猛然擡頭，卻看到一把匕首不知何時深深地刺入了陳昭的心窩。

陳昭的手緩緩落下，摸著弦兒的頭，微笑道：“我這些年一直在犯錯，現在想想我唯一做對的事，就是當年沒有放棄，堅持把你生了下來。可是我那時顛沛流離，胎裏的損傷卻害得你不能說話，將來看看你師姐有沒有辦法幫你治好了……”

弦兒無聲地大哭，眼淚如同洪水決堤。

方清歡跪行幾步沖到陳昭身邊，扶住她哭道：“師父！”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師父這一生極慘，如今終於和董若團聚，不過幾日卻有走到了盡頭，陳昭恐怕真的沒有了獨活的勇氣。

可是懂得，和真正面對，畢竟是兩回事！

吳運珩也聽出不對，扭頭來看，看到陳昭胸前的匕首已經沒柄，立刻呆住了。

陳昭艱難地笑道：“弦兒有阿嚶照顧我不擔心，這次你卻不能阻止我了。”

董若也望著陳昭，目光中慢慢的無奈和了然，半晌終究沒有說什麽，只是苦笑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緩緩地，伸手與陳昭交握，然後對顧湘之道：“顧公子，讓你耗費功力救我……我只能跟你說聲多謝……啦！”

事以至此，顧湘之只能收回手，不再繼續維持。董若的臉上立刻褪去了最後一絲生機，他用盡全力握了握陳昭的手，然後，含笑閉上了雙眼。

一縷血絲從陳昭嘴角滴落，陳昭又看了看弦兒，也闔上了眼簾，帶著笑意的面容依然淒美而動人。

”師父！“方清歡一聲驚呼，讓沈眉也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她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唇，沒有痛哭失聲，雙肩的顫抖卻暴露了她苦苦壓抑的情緒。

顧湘之忽然伸出手，把沈眉攬在了懷裏。

沈眉一僵，隨即吸了一口氣，便把頭深深地埋在顧湘之懷中，終於忍不住啜泣起來。

這是重逢之後第一次，她和他這麽親密。她的人生曾經有過數次黑暗無比的時刻，但是這一次，沈眉知道不同了。因為，他會在她身邊。

方清歡沒有哭，她在那一聲驚呼之後就很快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緒，細心地收好了師父交給自己的令牌和鑰匙之後便蹲在弦兒身旁，伸手把弦兒抱在自己懷中。

方清歡前世沒有做過媽媽，卻已經度過了足夠多的歲月，見過許多的小孩子，甚至為了做公益活動專門進修過心理輔導的課程。此刻的她雖然看起來也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比十歲的弦兒也沒大了多少，神情卻更像是一個母親。

方清歡用手語和弦兒說了幾句，弦兒漸漸不再顫抖，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眼中依然不斷有淚水滑落，手臂卻有些依戀地摟住方清歡不放松。

一直站在顧湘之身旁戒備的銀鉤也禁不住淚濕了眼眶。

顧湘之沈默不語，但冷峻的目光卻片刻不離吳運珩和紀娥二人。

突然看到自己的母親以這樣的方式和她所真正鐘情的男子一同離開人世，吳運珩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手攥緊又松開，嘴唇抿得緊緊的，似乎想說話又不想說。

一旁的紀娥輕輕笑了笑，擡頭看向吳運珩：“看來，今天我們真的不走運啊！我本來想要殺董若卻怎麽也殺不了，現在我不想讓他死了，他倒被人殺了！不過我本來就快死了，可是珩郎，你可要好好活著！”

吳運珩一怔，仿佛又意識到了什麽，忽然驚慌地叫道：“阿娥，不要！

紀娥卻嫣然一笑，擡起手把什麽東西放進了自己的口中。仿佛眨眼之間，她的臉上隱約又恢覆了幾份從前的明艷嫵媚。可是方清歡一回頭看到她卻驚叫了一聲，又掩住了口！

紀娥滿頭的青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那張剛剛明媚起來的容顏正迅速衰敗崩塌……

顧湘之驚道：“這是……這是同命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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