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這一場變故，打得雖然很快卻也激烈，但嶺雲庵中仍然寂寂無聲，仿佛都已沈沈睡去。

方清歡徑直走到內門之前，毫不猶豫地拍響了門環。

過了許久，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尼姑打開了一扇小小的側門。

“我和家人走散了，在山裏迷了路，敢問可否借宿一宿？”方清歡笑吟吟第問道。

那小尼姑一怔，道：“可是這位施主，白日裏您若是來燒香禮佛自然可以，但這夜深人靜之時卻不便留宿。”

方清歡身著男裝，那小尼姑到底是眼光尚淺，也沒看出來她並非男子。

方清歡可憐巴巴地看著小尼姑：“那怎麽辦呢？這半夜三更的，我年紀這麽小，在這山林中獨自一人我害怕……我怕夜裏有狼怎麽辦？夜裏山上這麽冷，睡在山門口被凍死怎麽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小尼姑被她說得一陣慌張，連忙道：“你等等，我去問問師太！”說完扭頭就跑，也顧不上方清歡還站在門口。

不一會兒，小尼姑提著燈籠帶著一個中年女尼走了過來，方清歡立刻想了起來，自己上次來曾見過這位法號慧凈的。

慧凈目光明亮，神態溫和，對方清歡合十為禮，道：“請問施主怎麽稱呼？”

方清歡還禮道：“小可姓唐。”

慧凈有些疑惑地看著方清歡，道：“貧尼總覺得施主頗為面善，不知施主是否曾經來過嶺雲庵？”

方清歡目光一閃，道：“我小時候和我娘來過啊，師太你好厲害，那麽多年前的事還記得。”

慧凈卻連忙擺手道：“也許是我記錯了。施主，請隨我來吧。”

嶺雲庵的建築沿山勢而上，逐漸越走越高，慧凈帶著方清歡走了半天才到了一個偏僻的禪房，她歉意地說道：“施主，本來庵中不便留宿男子，但今日情況特殊，所以只好請你在這邊較為偏僻的禪房委屈一晚。”

“多謝多謝！能夠不流落山中餵狼，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師太大慈大悲，小可感激之至！”方清歡連聲道謝，語氣熱情極了。

慧凈有些尷尬，連忙道：“貧尼不打攪施主了，請施主早些歇息吧！”

方清歡殷切地目送慧凈離去，直到看不見人影還倚在門旁連連揮手，然後才回到房中，吹熄了油燈，徑自上床休息。

“咦？”暗處有人低低地驚訝了一聲，顯然沒有想到方清歡真的是到嶺雲庵裏投宿的，居然熄燈睡覺了。

可誰知道她會不會半夜起來溜出去呢？

這人隱身在陰影之中，只覺得山風浩蕩，吹得他瑟瑟發抖，卻又不敢離去，一時間進退維谷，在心中把方清歡罵了個無數遍。

方清歡可不知道有人在心裏罵她，一夜好眠。清晨起床推門而出只見落葉滿庭，清涼的秋風吹來簌簌作響。

她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就開始四處散步。

真的是四處。因為這散步的範圍越來越大。方清歡所住的地方本來就偏僻，她還繞了一大圈，專挑沒人的地方走，一直走到了東邊庵主頤真師太居住的院落附近終於被人攔住了。

方清歡在離頤真師太居所的院墻外很遠的地方就聽到一陣很有節奏的響聲。那是劈柴的聲音，可是每一斧頭劈下去都是幹凈利落的一聲，一下一下，絲毫不亂，這讓方清歡心中一動。

這聲音方清歡並不陌生。

在棲雲山上她和師姐沈眉什麽活沒幹過？當然也包括劈柴。

不是一般的劈柴。是這樣，每一下都要幹凈利落，穩、準、狠，節奏力道落點都絲毫不能錯。師父說，劈柴也是一種修行。

那麽這嶺雲庵裏，是什麽人在劈柴呢？

方清歡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就看見院子門開著，裏面有一個小姑娘。

方清歡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的背影，她看起來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身穿粗布的衣褲，低著頭專註地一下一下劈柴，絲毫沒有註意到有人正在看著她。

事實上以方清歡隱形匿跡的功夫，她如果不想讓人註意到，即使在人群之中也是可以不讓任何人留意到她的存在。何況方清歡深知，這種劈柴的方法，需要極度的專註，絲毫不能分神。

小姑娘一斧頭一斧頭地劈著，方清歡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看。

直到一個冷冰冰的生意響起，“你是什麽人？”

方清歡早就註意到有人過來，但並沒有打算隱藏。但那劈柴的小姑娘一聽到有人說話，頭也沒有回就一聲不吭地放下斧頭走近了屋子裏，再也沒有現身。

來人也是個中年尼姑，但是比起慧凈來簡直是一個是溫潤和煦的春風，一個是冰冷陰寒的秋霜。她顴骨略高，臉上有著女子少見的刀裁一般的線條，一雙眼睛冷酷地盯著緩緩走近的方清歡。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是為了壓制一下心頭的怒火，但聲音聽起來依舊有些嚴厲：“這位施主，誰允許你在庵中亂逛的？這麽沒有規矩！”

方清歡向來是吃軟不吃硬的人，看到這個陌生的女尼兇神惡煞的樣子，立刻眉毛一挑，道：“你是什麽人啊？一大早在這裏亂吼亂叫，不覺得犯了嗔戒嗎？”

女尼大怒，厲聲道：“嶺雲庵豈是容得你放肆的地方，來人！把這人給我打出去！”

這裏實在是僻靜，也許平日裏庵中的尼姑就被命令不得隨意接近，所以這中年女尼雖然聲音頗高，一時卻也沒什麽人過來。

但方清歡誇張地叫了起來：“好啊！原來號稱清修之地的嶺雲庵出手就傷人，看我不把你們這些藏汙納垢的腌臜事情都賣給《京都異聞錄》！”方清歡退後一步，雙手攏在嘴邊，聲音又高又亮。

中年女尼氣得發抖，卻既沒有口舌之利，也不能親自上前對方清歡出手，只是怒喝道：“太不像話了，是誰放了這樣的惡徒進來，我要告訴庵主！一定要好好懲治！”說著她扭頭就往頤真師太的院子走去。

“且慢！慧雲師姐，昨天這位施主深夜來投宿，我不忍見他流落山中才允他留宿一夜，我這就送他離去。”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是慧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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