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已然露出欣喜的目光，盡量放柔了聲音問水仙：“這麽說來水仙，你是奴籍還是良籍啊？”

水仙不敢欺瞞太後，垂首道：“回太後娘娘，奴婢的確不屬奴籍。”

許太後笑道：“那就不要自稱奴婢了嘛，你可願意進宮陪我啊？我封你個司茶的女官做做。”

水仙一怔。

不是宮女，是女官！這樣的身份改變是誰也沒有想到的！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啊！一邊是靠著祖蔭勉強支撐的將軍府中的丫鬟，一邊是後宮的女官，該選哪一個還用想嗎？有什麽理由拒絕啊？

方清歡目光中帶著血絲，一雙手攥緊又放開，靜靜地看著水仙沒有說話。

一時間楓殿之內鴉雀無聲。

水仙擡起頭，眼中似有淚光，怔怔地看著方清歡，忽然跪倒在地上，顫聲道：“謝娘娘看重，不過水仙天資駑鈍，除了茶道之外什麽都不懂，恐怕不能勝任女官之職。”

許太後並不惱怒，柔聲道：“水仙，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家小姐，像你這樣忠心耿耿的好孩子哀家看著更喜歡了！我倒有個好法子，勸勸你家小姐也入宮做了嬪妃，你們還是在一起啊！”

是這樣嗎？

水仙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方清歡。

水仙自然不明白，許太後這一句顯然是順便拉攏一下陳間，免得他出面反對。事實上許太後倒似乎真的不是很在乎方清歡會不會入宮，方清歡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也許放在宮裏隨時看著還更好呢！

在宮裏，整治一個人的辦法怎麽會嫌少？

想到這裏方清歡努力壓制著心頭的怒火，她的身子微微顫抖，鬢邊竟然有一滴汗珠滾落。

方清歡撣了撣身上的紫紗大褂，冷然道：“當日太後娘娘命我到碧霞觀出家，如今我雖未受戒，卻也已經算是個方外之人，您若再提起入宮一事恐怕不太合適。”

竟然重提當日逼她出家一事，這分明已經是準備強硬到底了！

許太後臉色一沈，道：“尚未承寵便已經生驕，果然是粗俗可鄙，陛下，這樣的女子依哀家看來若入了宮中也是禍亂之源，自當永世不得再入宮門！”

這是在逼迫陳間了？陳間如果答應了自然是大大違背自己的心意，如果不答應的話……這耽於美色、忤逆不孝的名聲對才即位四年，內憂外患的年輕帝王來說實在是不小的傷害。

這短短的幾句話裏，每個人都被許太後或威逼或利誘地逼到了墻角，幾乎一言不慎就永遠無法翻盤，是誰說太後昏聵無能的？

陳間面色一寒，就要發作，方清歡已經搶先開口：“太後娘娘，讓我入宮的是你，永世不讓我入宮的也是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啊？”

許太後大怒，喝道：“來人，掌嘴！”

方清歡冷笑一聲站起身來，連話都懶得說了，睥睨的眼神卻是望著陳間。

陳間是真正了解方清歡的武功有多高的人，如果她出手的話縱然宮中的侍衛們人多勢眾能攔得住她，卻也必然要付出絕大的代價。

若真的突然打起來，他站在哪一邊？

這幾乎是個不用選擇的問題，問題是他還沒有準備好……

陳間望著方清歡越來越紅的臉頰，漸漸有些狂亂的眼神，心中知道這次的局勢分明是太後故意挑起來的！既然如此……

一只手忽然在方清歡的背上輕輕拍了拍，方清歡立刻回頭，卻是一直沒開口的董若先生。依舊是平和如水的目光，帶著滿溢的慈愛和關切，讓方清歡心神一定，腦子裏也似乎清醒了些。

“阿嚶，你先坐下，我有話要和太後娘娘說。”

這清朗如寒露清泉一般的聲音似乎有著魔力，讓方清歡冷靜下來，她就真的默默退後一步坐了下來，不再說話。

陳間也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董若。

董若緩緩說道：“娘娘，你說的沒錯，阿嚶自幼長在深山，並不適合宮裏的生活，還請娘娘網開一面，不要和小孩子計較。須知人心一念，天地皆知，凡事自有因果，娘娘你可相信嗎？”

董若先生神情一如往常，但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窗外透進來的日光漸漸染上了金紅色，竟然已是日落西沈的時候，一頭銀發，含笑端坐的董若也像是籠罩著一層微光，一瞬間讓許太後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東宮麗正殿裏日頭漸漸西斜，好像有個女子也是這樣坐在金紅色的光影裏，慢慢地對她說著話：“須知人心一念，天地皆知，許錦，你可相信嗎？”

那時她不信。只要她願意，這世上有什麽事是她做不到的呢？

後來那女人死了，宮裏都說她是病死的，可是許錦心中清楚，她是被毒死的。

她早知道自己中了無藥可解的慢性劇毒，可是她不說。她幫著先帝贏了承天門一役，她看著先帝坐擁天下稱為九五之尊，她看著先帝威懾群臣堅持把她的兒子立為太子……

她才含笑死在先帝的懷裏。

程雪見！你怎麽還是陰魂不散！

難道當年的事情這個董若竟然知情嗎？難道程雪見這個女人留了什麽證據給他？但是她如果有證據為什麽不直接交給先帝呢？

是了，為了讓她的兒子能安安穩穩地登上皇位，她竟然願意讓自己就那麽不明不白地死去。

程雪見，你這個女人好狠！

許太後的手緊緊地握著椅子的扶手，關節都泛起了青白色。她靜靜地看著董若先生，忽陰忽晴的神色讓人捉摸不定。

方清歡不明白董若先生的話為什麽對許太後產生了那麽大的影響，她悄悄看了看陳間，發現陳間也靜靜地看著許太後，冰冷得如同一尊雕像。

而董若先生也不著急，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又緩緩放下，意態閑適地看著許太後，仿佛早已知道她的答案。

“算了，既然不願意，哀家勉強你們又有什麽意思呢？哀家累了，董若先生，請恕我失陪。”許太後忽然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楓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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