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歡在家中養傷，十餘日沒有出門，入碧霞觀的事情便因而也耽擱下來。

方夫人自然是樂見其成。

雖然對外面是打著為父母祈福，方清歡自請出家的名義，雖然方清歡一直表現的雲淡風輕，當方夫人心中對這件事依舊是萬分不願意接受。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好好地找個人家，生兒育女，平安和順地過完一生呢？

但是方清歡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清閑。

方清愉的事情對外秘而不宣，但是並不可能瞞住所有人，該知道的人早早就知道了內情。比如當朝天子陳間，比如太後和寧王陳闐。

寧王沒有什麽特別的動作，據說太後把靖遠候和夫人叫到宮裏大罵了一頓了事。

而陳間的舉動耐人尋味。他找個借口革了靖遠候三年的俸祿，卻賞了寧王一片田莊，說是見寧王的馬不錯，讓他派人在田莊裏多養些好馬。

許援一直杳無蹤影，不知被靖遠候藏在了哪裏。

方清歡放下霍玉傳來的書信，在心中算了算，自己已經十日沒有見過霍玉了。

倒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而是……總有些忐忑不安，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窗外亂蟬嘶鳴，夏日的微風含著絲絲燥意穿過紗窗吹動案頭的紙頁。

再過半月，霍玉就要遠行了呢！

而京城之中亂局才剛剛開啟，可以想象他現在該有多忙！

方清歡隨手拿過水仙擺在案頭剝好的枇杷嘗了一口，清甜多汁味道讓她精神一振，又拿起另一封信。信上的字跡飄逸清雋，看起來有些陌生，方清歡有些驚訝地看了看落款——竟然是李曠的信。

方清歡受傷的事李曠自然並不知曉，信中講了些在翰林院中的故事，又說起面聖時的情景，在結尾李曠提到戶部已經開始著手將功勳世家的適齡女子登記造冊以供陛下選妃之事。

李曠為什麽會特意寫了一封信來說這件事？

方清歡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李曠面聖之時，想必是認出了龍椅之上的陳間，正是那日瓊林宴游園會上，與方清歡意態親密的男子，那天晚上陳間並沒有易容。

方清歡被靖遠候世子退婚，不堪受辱甘願自請入碧霞觀修行的事，在京城裏可不是秘密。李曠與方清歡並沒有無話不談的交情，所以他也從未問過這件事。既然知道方清歡與當今天子原本就是舊識，李曠一定是認為她會想要關註選妃之事。

方清歡搖頭苦笑，這件事情的錯綜覆雜，真是一言難盡。不過無論如何，她也會感謝李曠的用心。

正想著，水仙走了進來。“小姐，又有信到了呢！”

這幾日小姐在家休息養傷，門上送來的書信就沒有斷過。

方清歡接過一看，這封信來自顧湘之。

方清歡反覆看了幾遍，沈吟了半晌，將這封信燒成了灰燼。

入夜之後，方清歡潛行匿跡出了方府，來到久違的顧湘之的小院。

顧湘之已經烹好了茶，在書房中等她。

顧湘之的醫術真的是出神入化，其實這幾天方清歡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只有手臂上的一道傷口比較嚴重，還不怎麽方便動作。

顧湘之檢查了一下，確定沒什麽大礙，才和方清歡說起信中提到的事情。

他走到書案旁，從字畫缸裏抽出一個卷軸，展開在方清歡面前。

畫上一個白衣女子，眉清目秀，朱口皓齒，修耳懸鼻，面目栩栩如生，宛若翩然仙子。方清歡驚呼一聲：“師姐！”

顧湘之沈默地看著方清歡，久久沒有說話。

方清歡猶豫了一下，問道：”顧大哥，這畫中的人……我師姐沈眉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呢？”

顧湘之目光落在那幅畫卷上，神情似悲似喜，半晌之後才答道：“這幅畫是當朝名家杜松年所畫，我想應該是盡得畫中人的神韻。而我……已經八年沒有見過她了，我只能說眉目之間依稀很像我要找的女孩子。”

“顧大哥，你要找的人，她，她叫什麽名字呢？”方清歡輕聲問道。

“她也姓沈，名叫秀娘。”顧湘之看著微微跳動的燈火，緩緩說道，“我七歲那年，家鄉遭了大水，我父母都不幸遇難，我跟著村裏的人逃難到了滄州和田郡，雖然鄉親對我多有照顧，不過大家都窮，我也只能四處流落。秀娘的父親是當地一個私塾先生，家境也僅是溫飽而已，不過他卻收容了我，不但供我衣食，還帶我讀書寫字。”

“我記得，秀娘當時只有四歲，她母親身體不好，我常常幫著照顧秀娘，把她當作親妹妹一樣。可是秀娘五歲的時候，她母親就病重不治去世了。後來先生一直一個人生活，照顧我和秀娘兩個。雖然日子很清貧，但是也很快樂。”

“一年後我遇到了師傅，他非說我是什麽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一定要收我為徒。”說到這裏顧湘之也是低頭一笑，似乎想起了師傅當時的樣子。

“當時並不知道師傅是那麽了不起的人物，我還不願意走，不過先生支持我去，我就跟隨師傅離開了滄州，一邊四處雲游一邊學藝。師傅他真的很有心，每年到春節的時候都會帶我回滄州，到沈先生家去過年。就這樣一年一年看著秀娘長大，我的武功醫術都越來越好，我……”

顧湘之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方清歡沒有接話，但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顧湘之眼中不容錯識的柔情，他……是喜歡秀娘的吧？方清歡不知道這種兩小無猜的喜歡到底算不算男女之情，但是這麽多年過去，顧湘之還在堅持不懈的尋找，可見這份喜歡已經成了足夠深的牽掛。

“七年前的冬天，師傅有事去了北方，等我們趕回滄州的時候已經是除夕夜，我急匆匆的走到沈先生家門口，卻只見到院子門上了鎖，我不死心翻墻進去看，一間冷冷清清的空屋子，家徒四壁，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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