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的天氣，明媚起來讓人心都跟著酥酥軟軟的，有時下起雨來微涼的空氣中帶了水汽便像是含著幾滴淚水的雙眸，讓人心動得想攬在懷裏。

這樣的時節，方清歡就舍不得躲在房中虛度時光。

她是真的喜歡這座繁華似錦的城市。無論它的白天或是夜晚；鬧市還是深巷；貴人公卿抑或販夫走卒，方清歡總是看得饒有興味。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可惜杏花都謝了，為什麽連賣梔子花的都沒有？”方清歡撐著一把油紙傘，踩著青石路上的小水窪，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水仙笑道：“小姐，我們院子裏的梔子花開得正好，哪裏還需要買啊？”

“那不一樣啊！買花，買花，買的是心情啊！買得一枝春，贈予佳人嗅！”方清歡單手持傘，另一只手卻忍不住輕輕擡起水仙的下頜，眉梢眼角都是調笑的神情，把水仙看得臉頰緋紅。

水仙連忙扭頭避開，叫道：“小姐不要鬧了啦！”眉眼彎彎，卻是笑個不停。

方清歡其實心亂如麻，卻總習慣越是心亂越是面上含笑，隨口瞎扯。

算時間，師傅早已掌握了她在京城的動向，怕是靖遠候府來提親的事師傅也早就知道了，可是這幾日卻是半點兒消息都沒有。

以她五年來對師傅的了解，越是平靜如水恐怕後面也就越是驚濤駭浪。

她又能如何？

方清歡擡起頭，目光穿過重重雨幕，望向遠處皇城的琉璃金瓦、翠柳紅墻。

都說天威難測，便借我一些擋擋風雨吧！

“好一個‘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方小姐果然錦心繡口，才情過人！”忽然一個含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方清歡腳步一頓，並沒有回頭。水仙嚇了一跳，飛快地轉過身來，有些羞惱地盯著身後說話的男子。

何等輕狂之徒，偷聽不算，竟然還出言調笑！

只見他一襲竹布青衫，一把油紙傘遮住若有似無的雨絲，閑庭信步地走了過來。

正是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曠。

水仙畢竟不是胸無點墨的粗使丫鬟，雖然心中惱怒卻還是施了一禮，道：“見過李公子。”

方清歡也轉過身來，微笑著說道：“李公子別來無恙！不知公子在側，小女子失禮了。”

是啊，這個人怎麽鬼鬼祟祟的啊！水仙撇撇嘴。

李曠卻根本不以為意。

他剛剛就覺得前面的身影有些熟悉，聽到方清歡輕吟的兩句詩更是眼前一亮，忍不住出聲呼喚。

只是……他也沒想到，只聽方清歡提過一句自己的姓氏他竟然便記得那麽清楚，方才更是脫口而出。

不過李曠從來都不拘泥於這些小事。

他微笑地看著春雨中持傘的少女，眼中有著驚嘆和欣賞——每次看見她，都是一幅美好的風景！

“這兩句描摹春光細致妥帖、韻味悠長，盡得春之魂魄，不知姑娘是偶得一聯還是更有佳句？”他挑眉問道。他其實還想說那句“買得一枝春，贈予佳人嗅”也很有情趣，但若是說了，豈不是更被當成孟浪登徒子？

這位方小姐真是格外不同呢。

方清歡隨口吟了兩句陸放翁，沒想到引出了李曠，不禁有些尷尬。雖然這歷史線上似乎沒有陸游的存在，但她也不想冒領前人的功績，況且這首《臨安春雨初霽》是陸游暮年所寫，對世態炎涼人情薄似紗的喟嘆很不適合出自她這個未曾及笄的少女口中，何況如今杏花已殘，時令也不怎麽合適。

方清歡只好笑笑，道：“只是前幾個月偶然想起的，卻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下文，讓公子見笑了！”

李曠聽聞這兩句只是殘聯，不禁有些若有所失。

水仙忽然道：“李公子，近來京中流傳一份瓊林榜，我聽說公子高居榜首，可要恭喜你呢！”

方清歡知道水仙看出自己不想聊詩，所以才出言轉移話題，偷偷用讚許的目光瞥了水仙一眼，只見水仙也很有默契地看了回來，便笑了。

瓊林榜！

看起來已經在京中傳開了呢，連水仙都知道了！

於是方清歡很好奇地問道：“水仙，瓊林榜是什麽啊？”

李曠俊美的臉上卻是一紅，連忙道：“民間的游戲之作罷了。”

“小姐，你不知道，這可是最近京城最好玩的事呢！西川坊，對了就是那個印制《京都異聞錄》的，最近又搞出了個《京都士子錄》，專門介紹京城士子中才華橫溢的青年才俊，還評了個瓊林榜，這本書比那個《京都異聞錄》賣得還要好呢！關鍵是書中附贈瓊林榜的選票，現在被炒到一本五十兩還有價無市。聽說好多名門望族的小姐都買呢！”水仙忙給自家小姐解說起來，說到這裏笑著看了看李曠，又補充道：“不過還是百源盛的大小姐手筆夠大，一下就買了一百本！就為了支持李公子！”

一百本，就是五千兩！方清歡也嚇了一跳，她知道這個計劃能賺一筆，卻也沒想到能炒到如此高價，果然還是商戶家的女兒能支配的銀錢更自由。不過也就是這次能賺一筆，畢竟不是個長久買賣。

方清歡在心中盤算，卻沒註意到李曠略有些尷尬的神情。

這可是難得一見！如果被京城那些對李曠事跡如數家珍的小姐們看到了恐怕會大吃一驚。

李曠為人灑脫不羈，並不拘泥於小節，在許多人眼中難免會覺得他恃才放曠，但李曠本人根本不在乎。可是聽到水仙說到有陌生女子只為了將自己捧上瓊林榜的榜首便一擲五千兩，這還是讓李曠很不自在。

這會讓方小姐怎麽看他？

但若是出言辯解，說那些與自己無關……卻又顯得不尊重那些支持者，會不會更讓人覺得寡情？

李曠一時間竟然覺得進退兩難，不由得有些惱恨那什麽西川坊，為了賺錢卻把京城一幹士子們拉入了這名利場。

他如果知道這主意根本是眼前的少女想出來的，不知又該怎樣糾結。

水仙見冷了場，連忙道：“李公子，我知道您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對不住，是我失言了！”

方清歡一怔，立刻結束了神游，對李曠微微欠身，道：“李公子風光霽月，怎會在意這些。”

李曠聽到方清歡的話也立刻驚覺自己實在是想多了，便哈哈一笑，道：“方小姐，今天有幸聽到你的詩句已覺無憾，那在下告辭了！”說罷毫不拖泥帶水，真的告辭而去。

水仙皺了皺鼻子，問道：“小姐，你說怎麽有人會為了不相識的人花大筆銀子買什麽選票啊？”

方清歡想了想，才回答：“人總是要有個寄托的。”

水仙沒聽懂，卻也沒再追問，看到路邊賣梅花糕的鋪子熱氣騰騰，便指著那邊笑著問方清歡：“小姐，要不要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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