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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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青妍回到家。

充滿愛意的地方,即便是陋室,也便成為了家。

同方旖租住的這房子,就是蔣青妍的家。

今天家裏很清冷。

室外寒冬都不覺得冷,但是走進家門,卻偏偏感覺到了涼意。

一室的黑暗。

蔣青妍一時適應不過來。

往日都是喧囂和熱鬧,方旖是那種開著音響當背景的人;

每個夜晚,也總感覺不到那是夜晚,每夜都是燈火通明,方旖又是那種要將所有的燈全部打開的人。

方旖從不怕浪費電,她說她從小怕黑,冰冷的房子空空蕩蕩,除了打掃的傭人和門口的保安,沒有任何人給予回應。

蔣青妍聽著戚戚然,於是也默許了這一項浪費支出。

不僅人在要開燈、睡覺要開小夜燈,她們的這間小屋,即便短暫離開散步外出,總也會特意留著燈,就怕推門進來的一室黑暗。

蔣青妍楞了半晌才緩過來,哦,原來不是世界變了。

只不過是方旖不在家。

蔣青妍失笑,她將背包隨手扔在沙發上,自己也陷進去,好累啊。

蔣青妍將自己的臉埋進腿中,真的好累。

明明是自己最親愛的母親,偏偏在臨近結婚,她才告訴她,她已經同那個人走了三年。

那個人是誰?她自稱是失婚婦女方依婷,離了婚、回到娘家的老房子裏定居——

她信她個鬼!

這哪裏是失婚婦女,分明就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單單就將三間房子打通的這個魄力,她說圖自己住著舒坦,但是這三百個平方的大平層,是不可能賣出去的了。

小康家庭也不能讓她這般揮霍。

再說那吃飯用度全部比照的標準和規矩,還有那輛送她回來的車子——阿斯頓馬丁。

呵,蔣青妍冷笑一聲,蔣冬平全然不曾察覺,但是她蔣青妍不是傻子。

那個女人,那個自稱母親的戀人的女人,肯定沒有她表面上的那樣簡單。

蔣青妍撇撇嘴,真不想管她,就讓她被人騙、被人坑、被人玩弄好了,關她什麽事情?

但是冷靜下來,又不忍心。

畢竟是母親,她唯一的母親。

從繈褓時期就一手抱著她,一手抱著奶瓶的母親。

那雙藝術家的手,也曾經洗衣做飯,整整十年光景。

到底血濃於水,是不能夠放任不管的。

蔣冬平的電話追了過來。

開口就是道歉:“我也知道突然。”她說,“但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作假不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呵,她小瞧她,她哪裏是不能理解她,她是恨她不能理解她。

蔣青妍被氣笑了:“我理解你,那也是要你靠譜才可以。”

“我何處不靠譜?”

還死鴨子嘴硬,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不成熟。

“你知道她的姓甚名誰,你知道她的過往嗎?你知道她為什麽離婚?你見過她的家人?

你知道她有無子女?還有與家庭、前夫、子女的關系嗎?你……你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卻還是一頭栽進去,結婚?不是不讓你結婚,但是母親,你已經三十八歲……”

蔣青妍的語氣有些重:“母親,我已經夠忙了,請不要再讓我擔心您。”

蔣冬平語滯,卻依舊嘴硬道:“董永不知道七仙女是誰,依舊愛上她。愛情這東西,能夠理智分析的,就不是愛情了。”

典型的藝術家的思考邏輯。不能解釋的就全部推給上帝。

反正有上帝,上帝是萬能神,是永恒絕對的存在。我們這個虛假的世界,不過是上帝的映射。

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蔣青妍已經不氣了,她笑笑:“那是他運氣好,遇到的是七仙女。我們這裏可是滾滾紅塵,沒有仙女,只有妖魔鬼怪變的艷女。再說,董永和七仙女有什麽好下場?一條銀河、十萬八千裏。”

蔣青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生氣。她不是那種古板的、不願意同人分享母親的人。

傷人的話一說出口,自己也有些懊惱。

一來,她不排斥同性婚姻。事實上,她同方旖不也是這樣?

二來,蔣冬平身無長物,有什麽能夠被人騙的?

騙財?似乎不能夠。那個女人絕對不是缺少物質的人。

再就是騙色?現代社會,你情我願,怎麽好算騙?

蔣青妍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反對。

明明說不出個所以然,一切僅僅是推測。對方未必就真的是壞人,但是蔣青妍就是不看好,對那位大方和善的方阿姨這樣的……排斥?

蔣冬平嘆一口氣:“我應該預先同你說,是我的不對,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

蔣青妍深深吸一口氣,她調整心態:“是我大概還沒準備好。”

“那麽我們下次,再詳談可好?”蔣冬平掛斷電話。

蔣青妍將手機扔得遠遠的,她覺得自己非常失敗,難道叛逆期滯後,時至今日才開始爆發俄狄浦斯情節?

“蔣青妍啊蔣青妍,讀書都讀到狗身上去了。”

——電話鈴聲在夜色中再次響起來——

半晌,蔣青妍才覺察那竟然是自己的手機,她從沙發的角落裏找到了手機,上面上赫然是方旖的名字。

蔣青妍不堪的心情才略略好了一點,她接通了電話:“餵……”

唯有她,一想到她,一聽見她的聲音,黑白色的世界才恢覆了光彩。

一瞬間,蔣青妍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那樣苛責母親。誰人不渴望愛情呢?

蔣冬平跟她說的:管她是緣是劫,快樂至上。

蔣青妍將心比心,忽然覺得自己也應當豁達兩分。

母親,也是成年人。她能夠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

電話那頭傳來方旖的聲音,不知怎麽,今天,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心情不堪引起的錯覺?

“怎麽還沒回來?”蔣青妍舒展四肢,忍不住對著對方撒嬌。

越是親近,越是放肆。

“嗯。”方旖頓了一下,時間長到幾乎讓蔣青妍覺得信號中斷。

“我家裏有事,唔……今天……我不回來……你一個人在家,要乖乖吃飯,要乖乖睡覺。”

“哦。”蔣青妍的聲音帶著老大不樂意,但是也沒多說旁的。

“有空陪陪你媽媽,別像我似的,三年不回家,一回家已經天翻地覆……”

方旖那一頭,並不作聲。她總是這樣,聽到自己不愛聽的,也不同你爭論,就,不聲不響。

蔣青妍苦笑:“你也乖乖吃飯,早點睡覺。不要熬夜啦……吧唧!”

蔣青妍給予對方一個空中飛吻。

方旖那頭稍微頓了一下,大概無線電傳播滯後,過了兩秒鐘,那一聲回吻才傳過來。

蔣青妍終於滿意了。

方旖掛斷電話,她站在樓下,這個角度,能夠看見她們租住那一處房間的廚房。

電話掛上之後的半晌,廚房的燈亮了。

方旖想,她不在,她大概吃得簡單,或許一碗面,或許一個三明治。

她總是這樣,好的留給她,待輪到自己一個人,便能將就就將就了。

方旖捏了捏褲子口袋中的一個方盒子。

她的眼中,不是沒有溫情。

手機鈴聲又響起。

方旖掉頭出門,寶藍色的敞篷跑車隨意停在路邊,也不怕被違章貼條。偶爾有圍觀的路人,等著看是誰如此囂張。

方旖跳進去,她啟動車子,轟鳴著開向遠方。

心不在一起,家也是遠方。

——

方旖真的夙夜未歸。

待到晚上十一點鐘,蔣青妍睡不著,想同方旖接通視頻連線。她同方旖,自從在一起之後沒有分開過這麽長的時間。

方旖總是膩歪的那一個,不論在外是多麽囂張多麽高冷,在家,她永遠是粘著她的那一個。

“我要做我們小妍腿上的零部件,上過大學那種。”這是方旖在玩笑時候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蔣青妍想,什麽時候開始竟然如此依戀她的呢?

是從表白開始?還是從同居開始?又或者是在每一個黑夜黎明,潛移默化中、習慣成自然。

方旖沒有接受視頻邀請。

蔣青妍不死心,又撥打了一次。

三分鐘那樣漫長,又那樣短暫。她還是沒有接受。

她大概在忙碌吧?

蔣青妍放棄了,她敷了一片方旖的面膜,她的面膜也帶著她的味道。

蔣青妍始終覺得床鋪空蕩蕩的,她想了想,又從衣櫃中將方旖的睡衣翻了出來,放置在她的位置上。

親昵地揉進臉上鼻尖,到處充斥著她的味道。

一個人的貼身衣物,沾染了她的氣息、聊以慰藉。

會這麽做的,不能以傻氣一言以蔽之,還是愛慘了對方。

只是感情世界,更愛的那個,就是輸了。

蔣青妍想:真是愛慘了她。那輸了有何妨?感情世界,哪裏有輸贏?她枕著方旖的味道,摒棄了紛亂的思緒,進入了夢境。

那一邊,方家的大別墅。

富麗堂皇、冰冷疏離的巨大鳥籠中,方旖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裏。

女傭敲敲門,問道:“小姐,夫人問您要吃燕窩嗎?”

方旖在夜色中,淡淡地說了一聲:“不要。”

不要,她什麽都不要。

但凡方依婷喜歡的,但凡她在意的,她什麽都不要。

連同這具身體,用方依婷的話說,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疼了十五六個鐘頭終於生出來的醜孩子、古怪的靈魂。

都不要……

但凡他們重視的。

她都要毀掉。

這是她存在的意義,這是她長久以來的目的,這是她——淺薄的人生中、唯一的有意義的使命。

方旖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殘忍的、血腥的、無可奈何的、鉆牛角尖的、泛著苦澀味道的、一絲絲、淡淡的、若有似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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