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暫時分開 (1)
關燈
小
中
大
他把她的小手合進掌心裏牽好，眼裏是喜悅的溫柔，心裏是鹹澀的眼淚。
她走走停停，撿來的貝殼拿裙擺兜著，他說這樣太累，不如把龍王叫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貝殼任由她挑選，可她不依，說這樣撿才有意思。
沒撿多久，她走不動了，虛弱地靠進他懷裏，交待他撿來的貝殼一個也不能少，就昏睡過去，手上一松，貝殼散了一地，他的淚淹沒過眼眶，抱著她哭到顫抖。
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短，小肚子又一天天滾圓起來，雲邈表面平靜，實則如若繃緊的弦，沒有一刻松緩。
司空繁代雲邈關閉了所有善堂，一應人等分開隔離，死掉的全部厚葬，妻兒老小還有一筆足夠生活的錢，但司空繁只能控制疫情蔓延，不幸被感染只能等死。
東麓裏裏外外的瑣事全交給了宋執事，明默羽三天兩頭來棲霞探望，小暖想要搬回桃翁那裏，方便照顧白默靈，梵澤夫婦也打算在東麓住一段時間，說到生孩子，屬他們夫妻經驗豐富。
但雲邈一一婉言謝絕，有司空繁就行了。
安胎藥時時煨著，她什麽時候醒來都能喝，貝殼做成的風鈴漸漸掛滿廊下，風來叮叮當當一陣響，甚是悅耳，隨著春去秋來，一天比一天冷了，棲霞峰的梅花淩寒怒放，一天比一天芬芳撲鼻，熏人欲醉。
她行走艱難，他就抱她去海邊撿貝殼，撿完了又抱她回來，宋執事他們在遠處看見，嘆息著濕潤的眼睛，今生緣淺，造化弄人。
“給，”湯藥合進她手裏，司空繁道：“這藥喝下去，幾日之內不會再昏睡，孩子怕是要提前出生了，應該就在這幾天。”
比起正常的分娩，大概要提前二十日左右，她母體虧損，撐不到孩子足月，不過還好，孩子很健康，提前二十日出生不會有大礙。
“我想見南掌司，尊主，幫我請她來一趟好嗎？”
“回頭我就讓阿正去請。”司空繁無條件答應，她為什麽要見南掌司，一點不難猜。
雲邈這會在菜園邊的小廚房煨粥，趁雲邈不在，她有些想跟司空繁說，就撫著肚子對司空繁道：“這些話我現在不說，怕是沒有機會了，我走以後，孩子又還那麽小，雲邈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尊主，辛苦你在棲霞峰多住些時日，教教雲邈怎麽換尿布，煮過的奶湯要怎麽一點點餵孩子喝，孩子長牙的時候喜歡咬東西，小手成天都想往嘴裏塞，還得麻煩尊主多準備些絹巾給孩子擦擦滿手的口水，孩子學走路的時候容摔著，又見什麽都覺得稀奇，恨不能想抱在懷裏玩，就難免會受傷，還有……”
她說不下去了，說到此已是泣不成聲，如願給雲邈留下了一個孩子，卻同樣留下了遺憾，不能和雲邈一起陪伴孩子長大。
司空繁幫她擦掉眼淚：“雲邈會是個好父親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你不在，他會代替你一起疼愛這個孩子，不讓孩子受一點委屈，一點傷痛，等你再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驚喜，欣慰，一切都是值得的。”
孩子在她肚子裏動了動，像是聽到了他們的話，她撫著肚子，眼淚又一次忍不住地掉了下來。
“默靈，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但這些不是你的遺言，因為即便你走了，也只是和雲邈暫時分開而已。”
她哭著點頭，這一世的終章不是來世的起點嗎？
三天後，南玥兒來了，眼睛紅紅的，雲邈看出南玥兒來之前已經哭地，就起身出去了，讓南玥兒跟她單獨說會話，他怕他聽了，會在她面前掉下眼淚。
她撐出一抹笑意，半開玩笑對南玥兒道：“這些天，棲霞峰上的風都是鹹的，滲進了好多眼淚。”
南玥兒坐到榻邊，哭了個稀裏嘩啦，才抽噎著道：“幾次三番想來來看，每每與梵澤說起，梵澤又勸我不要來，來了雲尊也會謝絕，雲尊這麽做還不都是因為他很痛苦，又不願意把這種痛苦帶給我們。”
“我知道，雲邈素來都這樣的，好與不好都不會與人分擔。”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嗎，還是叫初陽？”
“嗯，不管這個孩子是不是初陽的轉世，我都當他是初陽，只是我已墮仙，這個孩子受我連累，是雲邈的血脈也不能一出生就是仙身仙骨。”
“你見我也是因這個孩子仙籍的事吧，我很早就想好了，破此先例又或是我一意孤行，我都要給這個孩子仙籍。”
“謝謝，”她可以安心了。
“我還帶了好多小衣服，你看看。”南玥兒道，打開虛境，取出幾大包小衣服，還有小鞋子小帽子。
她拿起一頂虎頭帽，針腳細膩，活靈活現，孩子帶著一定很好看，只是她沒有機會看不到孩子戴著這頂虎頭帽的樣子。
臨盆前的一兩天，所有人都來了棲霞峰，雲邈依舊看起來很平靜，而內心早已戰栗。
陣痛越來越頻繁，司空繁千叮萬囑，不可再隨意走動，她透過窗戶看梅花開得實在太美感，就想出去折一枝。
司空繁橫攔豎擋不讓，雲邈又順著她的意思，扶她去梅花樹旁，她起來路來步步艱難，肚子大得都看不見腳尖了。小暖攙扶著她另只胳膊，幫她折下梅枝，道：“姑姑，外面太冷了，還是回去歇著，小暖這就去找的幾只花瓶來，多折些花枝擺在寢軒裏。”
她嗅嗅梅花的香，對小暖道：“和默羽成婚有些時日了，怎麽還不見你的肚子有動靜？”
小暖被問的一臉通紅：“這事不著急，反正默羽跟一孩子似的，自個都還沒長大，怎麽能當爹。”
明默羽聽見了，卻又心情沈重，無法言語輕快地說說笑笑，就去找花瓶來裝花枝。
她站了一會，雲邈半摟著她，直到她小手微涼，不宜再吹風，他才扶她回去躺著，她把手裏的花枝遞給他，道：“等梅花結果子的時候釀一壇酒好嗎？但你不能偷偷喝，要等我回來一起。”
她說什麽他都答應，那麽她又可否答應他：“默靈，不要讓我等太久。”
“不會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陣痛加劇，孩子快出生，司空繁帶著七八個接生嬤嬤進來，想把雲邈攆出去，女子生產會帶來極陰之氣，對男子來說是大不吉利，所以通常情況下男子都要回避的，但雲邈執意留下，她已經到了今生的盡頭，他要陪她走完。
分娩的痛如若把身體扯撕成兩半，棲霞峰上的風更鹹了，滲了更多的眼淚，新生兒稚嫩的啼哭響進風裏，才將風裏的鹹減淡。
接生嬤嬤輕輕將孩子放進她懷裏，她靠著雲邈，筋疲力盡，又不願意松手，把孩子給接生嬤嬤抱著，看見孩子左腳的小腳丫上有一紅豆般的胎記，她的眼奪眶而出，把孩子捂緊胸口：“是初陽，初陽的腳丫上有同樣的胎記。”
抱著她，抱的著重回他們懷抱的孩子，雲邈的眼淚再也壓制不住，他們的兒子回來，上蒼可否開恩，讓這久違的團聚持續的長一些，不要眨眼就結束，不要眨眼就帶她走。
她喝了些粥，疲倦地睡著了，司空繁抖著手切了切她的脈象，他只能肯定目前還好，但她還能多久，他不知道。
幾天過去，她像是有所恢覆，能夠下地走動幾步，又是幾日過去，她像是越發恢覆的不錯，坐在搖籃邊，哼唱著《並蒂》哄孩子睡覺。
各派紛紛送來賀禮，又一次堆放在廣場上像小山一樣高，明默羽這位當師叔的，給孩子買回一只偌大的木馬，孩子現在還不會玩，也玩不了，那就先放著，等孩子長大了再玩。
連梵澤夫婦都以為她恢覆了，雲邈自己也有了幾分相信，但司空繁一清二楚，她的恢覆只不過是將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沒過幾天她就開始咳血，黑色的血像墨汁一樣，去而覆返的黑色經脈開始在手背上出現，而她的齊腰的青絲如若枯萎般褪成白色，垂在她衫子上，白得如出一轍。
雲邈心都碎了，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他亦再也留不住她。
今天是掌門晨訓，她強撐著給他換上掌門華服，他說什麽都不願，她又非要讓他去，還道：“這幾個月的晨訓全耽誤了，你就去吧，我在山崖邊站著，你一擡頭就能看見我。”
他實在拗不過她，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去晨訓。
臨去前，披風找來給她系好，手爐加上幾塊炭火，合好了放進她手裏，她送他崖邊，看著他飛身而下，華服葳蕤，風采不減昔年。
司空繁走到她身後，扶著她道：“死在他懷裏不好嗎？為什麽要借晨訓支開他。”
她已油盡燈枯，司空繁的話剛說完，黑色的血就沒過咽喉咳出蒼白的唇，她整個人如若雕零的葉兒般倒進司空繁懷裏，道：“在這最後，我想再看看東麓雲尊的風采，刻進我的靈魂，不被孟婆的湯洗掉，不被忘川河水沖走，我要記得我丈夫是東麓雲尊，來生我還要做他的妻。”
司空繁抱著她坐到地上，能擦掉她的眼淚，擦掉黑色的血漬，但續不了她的命，司空繁哭了，把她的小臉貼在胸口，讓她靠著他，遠遠地，最後再看看正殿前那青色的偉岸又飄渺的身影。她氣息微弱地念道：“
冰雪寒梅映廊前，
青衫素冠玉容顏。
天下猶遠亦猶近，
不驚風雨不驚弦。
這人是雲邈，是我的丈夫，我今生所愛，我來生所盼。”
“會的，聽憑鬥轉星移，物是人非，他也會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來生的你，與你一琴一乾坤，一情一世界。”
司空繁淚如雨下，她就這樣看著青色的身影緩緩閉上了眼睛，而在她再也不會掙開眼睛之後，抱著她的司空繁卻變成了雲邈。
孩子像是知道娘親走了，不依不饒大哭起來，房門被推開，真正的司空繁抱著孩子走出來，一步一哄，一步一落淚，對雲邈道：“我們一起等，不管需要多少年，只要她回來，我們就一起等下去。”
雲邈低顏蹭蹭懷裏如若睡著的臉，一滴淚落進她眉心，凝結成若朱砂般的赤紅印記，從此，人海茫茫，茫茫人海，他一眼就能認出她。
琴，發於伏羲，位列四藝‘琴棋書畫’之首，流傳千百年。
琴，宮商角徵羽，五弦對五行，亦若對三千世界，撥琴弦者如撥世間萬物，天地裝於心。
琴，高雅而又樸素，指過絲弦，擘托勾挑，彈響肆意輕狂的灑脫，又總在不經意間撥動撩人到寂寥的感傷
所以，一琴一乾坤，一情一世界，用一首就叫《並蒂》的曲淋漓彈響：
長相依兮，舊燕春歸，銜泥築巢，年年歲歲。
長相隨兮，鴛鴦逐水，洗羽比翼，鶼鶼鰈鰈。
長相伴兮，燃燭夜下，附耳私語，暮暮朝朝。
不叫陰陽留孤魂，奈何孟湯渡離人。
長相守兮，曲終非人散，花開有並蒂，長長久久……
－正文完－
－番外見－#####正文到此結束，隨後還有幾章番外。啰啰嗦嗦又是一本，數數也是小作第五本仙俠了，外番完結後短時間內不在碰這個題材，寫痛了。
番外一
“快點！今兒初陽滿周歲，我們得早些去。”
“我知道我知道，別催行不行，總得讓我體體面面去吧。”
“新衣裳不是給你做好了嗎？”
“還是穿舊衣吧，我舍不得。”
長華谷的華魂殿裏，明默羽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被小暖推著往外走，正要禦風時，小暖又急急跑回去拿上一大包袱。
包袱裏裝著雜七雜八的物件，凡間孩子滿周歲時要抓周，所以小暖給初陽準備了些。明默羽把包袱拿過去挎在肩上，東西雖然不重，但也不想累著小暖，
此時的東麓熱鬧極了，八方來客捧著賀禮，一個個笑得比花還燦爛，都替雲邈高興著。
“可不可以不要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著臉，也不怕把初陽給凍著，笑一個不難吧。”
棲霞峰上，司空繁數落道，換只手抱著初陽，初陽上輩子就貪吃，這輩子也一樣，剛滿周歲就已經吃成小胖子了，抱懷裏可沈了。
“你什麽時候回如荼殿？”雲邈冰冷不減，還有幾分厭煩。
司空繁不滿地哼哼鼻：“雲邈，你什麽意思？幫你帶了一整年的孩子，你不謝我還要趕我走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還是默靈走了之後你就沒有心了。”
“帶孩子是你自己願意的，可我並沒有答應，也不是我趕你走，而是你死皮賴臉住在這裏，跟我搶兒子。”
“餵！”若非抱著初陽，司空繁差點掀桌：“豈有此理，若非我忍痛割愛，初陽就是我兒子，有你什麽事？”
“默靈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又怎麽會跟你生兒子？你簡直就是白日做夢，給臉都不要臉。”
“你以為我稀罕給帶你的孩子嗎？初陽是默靈身上的一塊肉，我才這般寶貝，若換成你和俞靜嫻的，早扔去餵狗了。”
“我看你是自己沒有兒子就惦記別人家的，”雲邈道，知道此話一出必會戳中司空繁疼痛處，也字字清晰地說出來。
司空繁氣得把初陽放進搖籃，朝著雲邈撲上就去揍，雲邈瀟瀟灑灑一閃身，司空繁撲了個空，越發火冒三丈高，道：“今天不信打不著你，有本事站著別動，看我不打得你滿地找牙。”
走到門外的明默羽和小暖，聽到司空繁的話就噗嗤一聲笑起來，小暖走進來道：“尊主，不可以這般耍賴，讓雲尊站著給你打。”
司空繁怒瞪“小暖，你可是我如荼殿的人，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沒有沒有，我就評評理。”小暖笑著道，去搖籃邊抱起小初陽，親親肉嘟嘟的臉蛋：“越長越像姑姑了。”
“默靈的兒子當然像默靈了，”司空繁道，就字面上的意思沒啥大不了，但雲邈細一想就不對了：“司空繁，你是不是想說小初陽不像我，所以不是我兒子？”
“有些話只可意會，不能言傳，你自己清楚不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我看你真的是想死！”
“好啊！來殺了我啊，送我去見默靈我還要謝你呢！”
眼看雲邈要下殺手，明默羽打緊把雲邈攔住，道：“賓客都還在等著，抱小初陽出去讓大家好生看看吧！”
明默羽一番好意，息事寧人，沒想司空繁接話道：“對，就該抱出去讓大家看看，看看小初陽像不像咱們東麓雲尊，不知道的人，怕是會誤會雲尊拐別人的孩子來當自己的。”
“你再說一遍！！”雲邈臉色都氣白了，明默羽趕緊把雲邈往外推，小暖來司空繁往裏拽，先把兩人分開再說。
桃翁杵著拐杖進來，篤篤跺幾下，道：“鬧什麽鬧，吵什麽吵，整整一年了，還沒有吵夠鬧夠嗎？小初陽今天滿周歲，你們兩個當爹的不能消停消停！”
雲邈這才一甩袖子走了，先去應酬賓客，司空繁抱回初陽，全當買桃翁這張老面子，今天就算了。
明默羽悄悄扯扯桃翁袖子，小聲問道：“他們兩天天都這樣嗎？上回來看見他們倆坐在一起吃飯，還以為處的不錯。”
“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上回你們來時正好沒吵，僅此而已。”
“那棲霞峰上豈不是熱鬧得很？”
“屋頂都快被他們倆掀下來了，你說熱鬧不？”桃翁沒好氣地睨了明默羽一眼，立馬又換上和藹的笑容，對小暖道：“乖徒兒，過來，跟為師說說，這臭小子有沒有欺負你，有為師給你撐腰，什麽都不用怕，只管說，為師一拐杖就能打得他跪下。”
“還好了啦，默羽不會欺負我的，請師傅放心，”小暖道，扶桃翁去宴席，明默羽屁顛顛跟在後面，時不時撓著頭沖小暖傻笑。
司空繁沒有去，留在房裏給小初陽換了個衣裳，之前那件滴的全是口水，這會兒剛換上新的，就又把小手往嘴裏塞，口水跟著就滴在衣裳上。
“初陽，別吃手了好不好？”司空繁哄道，把小手從初陽嘴裏拿出來，誰知初陽不依，哇就哭了。
“行行行，吃吧吃吧隨便你，”司空繁投降，大不了過會兒再給初陽換件衣裳。
周歲宴座無虛席，這一年來，各派也越來越和睦。
裴顏和梵澤坐一桌，瞄見好多人都在看梵澤，就對梵澤道：“你這司水之神果然引人註目，以前避世歸隱，千年難得一見尊顏，現在有的看，個個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梵無比萬幸地道：“還好男的多，女的少，要不被他們一直看下去，我帶回一身的眼睛，我家娘子要麽把我當妖怪打死，要麽懷疑我勾三搭四，晚上不讓我進房，這麽冷的天，嘯蒼冰天雪地，冷死了。”
裴顏笑到無可奈何：“淩上仙在乎梵尊才會如此。”
“這倒也是，她不在乎我的話，帶著五個孩子一起離開我，日子可就沒法活了。”
見雲邈走來，拍拍身邊給明默羽留的座位，示意雲邈坐下說話，道：“有件事跟你說，一會兒我又要急著回去，就現在跟你講好了。”
“什麽事？”
“按冥府的輪回律法，司管輪回道的主事已經擬好了默靈的輪回書，只需冥君過目用印，這事便成了，但關鍵就在冥君不肯。”
雲邈之前被司空繁氣得餘怒未消，聽梵澤說完，啪一巴掌拍在桌上：“冥君憑什麽不肯？想我拆了他的生死殿嗎？”
“小聲些，”梵澤連忙制止道：“你這話傳到冥君的耳朵裏，冥君會越發不肯。”
“那我找他去，”雲邈說起就要走，梵澤快一步把雲邈摁住：“你可知道冥君為什麽不肯？”
“為什以？”
“他提了兩個條件，第一，點名道姓要你陪他喝酒，喝完酒他才告訴你第二個條件是什麽。”
“如果我不答應呢？”
“默靈輪回的事怕是要擱置下來了，依我之見，你去陪他喝幾杯，應付應付，套出第二個條件是什麽再做打算。”
雲邈遲疑，裴顏越聽越擔心，道：“冥君取向怪異，有斷袖之癖，聽聞身邊侍候的全是面容姣好的男子，雲尊酒量欠佳而容姿過人，此番前去不就是羊入虎口嗎？不可不可，也不妥不妥。”
“冥君著實喜歡男人，”梵澤如實道：“每每天帝賞賜些什麽，冥君啥也不要，只要各色美男，孤魂野鬼都不放過，但凡看得上眼的，全關在生死殿裏做男寵，夜夜快活。”
裴顏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還讓雲尊陪冥君喝酒？”
“是啊，正是因為冥君好男色，幾杯酒下肚，雲邈一個媚眼拋出去，冥君混身哆嗦，保準把第二個條件說出來。”
“萬一雲邈被冥君灌醉了呢？”
“那就讓司空的做點醒酒藥，先讓雲邈服下。”
“行，沒問題，”司空繁抱著小初陽走來，道：“醒酒藥包我身上，雲尊一定喝不醉，只會癱軟乏力，任由擺布。”
初陽聽不懂在說什麽，就伸著手兒要雲邈抱，雲邈抱過初陽，瞪了司空繁一眼：“你也長得不錯，想必冥君會喜歡。”
“多謝誇獎，據我所知冥君更喜歡像你這種仙風道骨的，而且為了默靈的輪回，你犧牲一下又何妨？”
雲邈被司空繁輕飄飄的幾句說得不知道怎麽回答，不是他不肯，而是他只屬於她，任何人都休想沾染。
司空繁其實就是開個玩笑，見雲邈沒說話，他便正色起來，接著道：“不用愁眉苦臉，冥君再怎麽好色也不會傻到沒腦子，你只管去見冥君，酒也不用喝，直接讓冥說第二個條件，能答應就答應，不能答應我們就硬來，這事兒鬧大了，梵澤一狀告到天帝那裏，理虧的絕對不是我們。”
梵澤思忖半響，吐出三個字：“我看行。”
裴顏也捋著胡子點頭，雲邈只道：“我再想想，”然後就是去應酬賓客了。
她的輪回絕不能擱置，冥君的如意算盤又打得劈裏啪啦響，他當然不會妥協，那麽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提劍殺進生死城，拆了生死殿！
番外二
“我跟你一起吧。”梵澤道，酒席散了，回嘯蒼前再跟雲邈商量商量，他家五個孩子，淩織一人看管太累了，帶來酒席上又鬧得慌。
雲邈道：“冥君雖然執掌一界，但也是天界的神官，在天界的地位與你不相上下，到時我和冥君打起來，你既不能幫我打他，亦不能幫他打我這個朋友，所以你就別去了，我一個應該沒問題。”
“看你這架式，真打算跟冥君幹一架狠的？仙者擅入冥界已是不允許的。”
“誰說我要擅入，不是冥君‘請’我喝酒嗎？”
“好吧，你都這樣說了，那我就在冥界的入口等你，你什麽時候去？”
“今天夜裏。”
“行，我早點哄孩子們睡覺，晚上再來你這裏。”
入夜，小初陽交給司空繁照顧，他取出龍齦劍，並指掠過劍身，輕指一彈，劍身錚錚鳴響，懾人膽魄。
司空繁啥也沒問，啥也沒說，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初陽，雲邈守身如玉，他從不懷疑。
剛到約定的時間梵澤就到了，禦風飛出東海，停下一處荒無人煙的曠野。冥界的入口沒有具體的方位，一般人無從打開，但梵澤不一樣，司水之神的印記顯出眉心，夜風裏頓時陰氣森森，巨大的幽藍色拱形光環緩緩明亮，現顯出一道緊閉的黑漆大門，足有三丈高大。
冥界的忘川之水也是水，但凡是水就歸梵澤這尊司水之神掌管，梵澤勾勾手指忘川就湧動，冥君自然知道怎麽回事，派了一隊鬼差從緊閉的黑漆大門裏走出來。
鬼差頭戴高冠帽，腳踩鹿皮履，銀亮的甲胄，暗紅的披風，銀亮的長矛煞氣凜凜。
領頭的鬼差上前一步行禮道：“見過梵尊，雲掌門，冥君有清，不過冥君只請雲掌門一人，梵尊若要同行，需有天庭的通行令，後天神官依律不可擅入，還請梵尊不要為難我等微不足道的鬼差。”
一番話說得畢恭畢敬又周全有禮，梵澤想挑刺都挑不出來，就道：“我本就沒想踏進冥界，只不過送雲掌門到此而已，雲掌門心情不太好，你們得小心侍候，惹怒了雲尊，可別怨我沒事先跟你們說說。”
領頭的鬼差點頭應是，然後比著請的手勢，示意雲邈坐上他們擡來步輦。
雲邈與梵澤互視一眼，彼此會意，梵澤便留下來等，雲邈坐進步輦，擡步輦的鬼差隨之放下紗幔，冥君交待過，冥府的風景沒什麽可欣賞的，也不便傳出這道黑漆大門，如果東麓雲尊不介意的話，就別看了，在步輦裏歇息歇息，一會好喝酒。
黑漆在鬼差走進去後就合上了，雲邈閉目凝神，龍齦就在他手裏，隨時聽侯主人的差遣。
冥界唯一一處可以看到百花盛開的地方，就是冥君的後花園了，從凡間采集回來的陽光被收在一只琉璃瓶裏，高高懸停著，溫暖明亮的光芒滋養著花草，又曬不傷花叢慵懶躺著，如若曬太陽般的亡魂，他們都是冥君的男寵，不過他們美艷歸美艷，卻能陪冥君喝喝酒，他們沒有實體肉身，侍寢這等快活事他們無福消受。
“雲掌門，請稍等。”鬼差領頭道，已經備好的榻桌上美酒飄香。
雲邈坐到榻桌邊等，幾道亡魂好奇地議論道：“這位公子比我們生得好看多了，是冥君的新寵嗎？”
“應該不是吧，這位公子氣度不凡，更像是冥君的朋友。”
“冥君只和女子做朋友，與男子之間一向只做情人。”
“我們要不要上前去打個招呼，認識認識？”
幾道亡魂說著說著就圍了上來，可是還沒靠近就被彈了開，睜著驚訝的眼睛消失在花叢裏。
啪啪幾聲拍手的聲音響起，冥君徐慢走過來，道：“他們幾個真是不知死活，孤魂野鬼也想近雲尊的身，著實該教訓教訓。”
“第二個條件是什麽？”雲邈直接問道，一眼沒瞧坐到對面的冥君。
冥府之君秦風月，玄色華袍龍盤祥雲，氣勢無雙，笑意淺淺的模樣又風情萬種。
“雲尊，惦記你好多年了，今兒終於得見尊容，能不能賞我一個笑臉。”秦風月道，湊近雲邈，伸手去勾雲邈下巴，只聽淩厲一聲劍響，龍齦就架到了秦風月的脖子上。
“再問你一次，第二個條件是什麽？”
“第一個條件都沒滿足我，就想知道第二個，雲尊，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我當然心急，默靈早些輪回才能早些與我團聚，不過，勸你最好老老實實坐著跟我說話，惦記我這麽多年，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比我耐心還要好，但得看對什麽人。”
龍齦架在脖子上涼颼颼的，秦風月就往後退了開，勾著蘭花指理理袍擺，坐回雲邈的對面，道：“雲尊的溫柔只對白默靈一人，整個仙界都知道，我又怎會不知？也實不相瞞，我挺妒忌白默靈的。”
“少廢話，你這裏的酒我一口都不會喝，第二個條件我也未必會答應，但默靈必須馬上輪回。”
“那我就告訴你吧，我的第二個條件就是你陪我一夜……”
“休想！”
“別這麽肯定，聽我把話說完行嗎？陪我一夜有很多種陪法，而我要的那一種，絕對不是雲尊心裏想的。”
“是什麽？”
“不急不急，”秦風月滿上一杯酒，道：“我這裏的酒是用九種果子九種鮮花釀的，別有一番滋味，雲尊不想嘗嘗嗎？還請雲尊放心，這酒裏沒有加不該加的東西，比如催情藥。”
雲邈把龍齦劍收回了劍鞘，但沒有喝秦風月滿的酒，秦風月就續道：“冥府裏還有雲尊想見的人吧，當然，白默靈是見不著的，越希望她盡快輪回，就越不能見她，今世的牽絆，來生的劫難，我想雲尊能明白，我就不多解釋了，喝了這杯酒，我帶雲尊去見其他想見的人。”
白玉的酒杯盛滿玫瑰色的酒液，秦風月勾著蘭花指把酒推到雲邈面前，雲邈依舊不喝，丟給秦風月兩個字：“告辭。”
說完就走，雲邈大步離開，秦風月舍不得雲邈就這樣走掉，急聲喚住雲邈，道：“不想見見你的父母和你妹妹嗎？”
雲邈沒有回答，腳步亦沒有停下，秦風月越發急了，追上去拽住雲邈：“罷了罷了，敗給你了，我這就帶你去見他們，等你見完了，覺得我待他們不錯，對我有幾分感激的話，再來考慮考慮我的第二個條件吧。”
不給雲邈留拒絕的機會，秦風月又拉又拽，帶雲邈去放忘川畔邊。
幾間木屋簡單古樸，木柵欄圍了一圈，幾只小兔子四處蹦噠覓食，聽見走近的腳步聲，一少女從一間屋裏跑出來，一面跑一面道：“誰啊？是冥君嗎？有沒有給我的小兔子帶青草……哥哥！？”
目光交接，雲邈的深瞳一下子就濕潤了，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妹妹流霞，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去，剛伸手想抱抱妹妹，妹妹就被彈了開，秦風月及忙施個法，控風將流霞扶住，然後對雲邈道：“雲尊，能不能別這麽急呀！真心急不得，你可是仙尊，但凡亡魂都不能近你的身。”
聽見說話聲，雲邈的父母相互攙扶著走出來，雙鬢早已斑白。
“邈兒…”
“真得是邈兒！”
兩老意外極了，都忘了打開木柵欄門，雲邈直接翻進去，雙膝跪地：“孩兒拜見父親，母親。”
“快起來吧，邈兒，讓母親好好看看。”
雲邈母親伸手去扶雲邈，秦風月打緊再施個法，以免被彈開，兩老扶雲邈起來，流霞把哥哥一抱，許久都沒有松開。雲邈父親感激地向秦風月抱拳一禮，陰陽有別，他們不止會被彈開，還觸碰不到雲邈。
圍坐石桌邊，一家人分隔無數年坐在一起，有太多的話要說，太多太多。
雲邈父親道：“我和你母親沒有去輪回，在哪都一樣，聽聞東麓由你接掌，為父更加放心，亦無比欣慰，邈兒從來沒有讓為父失望過。”
“孩兒應該的，”雲邈道，目光投向流霞：“你呢？也不打算輪回了嗎？我一直以為你已經隨父親母親輪回了。”
“我…”流霞想說又些不敢，秦風月就代流霞道：“她在等夜天痕，夜天痕罪孽深重，還在十八層地獄裏受各都酷刑，離輪回早著呢。”
“夜天痕知道嗎？”
“知道，當然知道，夜天痕也有所悔悟，再在重刑施在身上都一聲不吭地忍著，我會看著辦的，流霞妹子這般癡情，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你就放心吧。”
“邈兒，”雲邈母親想起一事，道：“默靈來看過我們。”
“嫂子好漂亮，哥哥，你眼光不錯哦。”
雲邈淺淺笑了笑，道：“默靈一向懂事，若知父親母親在這裏，一定會來看望。”
“懂事？你說白默靈懂事？”秦風月強烈表示懷疑，道：“白默靈過奈何橋的時候，說什麽也不喝孟婆的湯，沒辦法，我只好讓鬼差灌她喝，哪知她把鬼差打得鼻青臉腫，孟婆熬湯的爐子都被白默靈一腳踹翻了。”
“不會吧？”他的妻沒有這麽蠻橫。
番外三
秦風月指天發誓，若冤枉了白默靈，他後宮的男寵一夜之間全部死掉，雲邈這才信了幾分。
雲邈父親點頭證實，道：“此事我和你母親都有聽聞。”
“是的，”雲邈母親也證實道：“默靈有跟我說過，喝了孟婆的湯就不會記得今世的事，她願意忘掉你，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喝孟婆的湯，不過，不喝孟婆的湯，雖然今世的記憶不會消失，但來生還是需要醒覺才能全部記起。”
“醒覺前世記憶並不容易，邈兒，你要有所準備才是。”
“孩子會的。”
正說著，房門被拉開，一小女娃光著腳丫子跑出來，一頭紮進雲邈母親懷裏：“奶奶，說好陪小唯睡覺的，可是醒來就不見奶奶了。”
小女娃看上去只有一兩歲大，梳著沖天辮，臉蛋粉嫩，五官精致，與初陽相似極了，雲邈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他和她有一個尚未出事就離開了他們的女兒，他給這個女兒取名：雲唯，唯一的唯。
“小唯乖，看看他是誰？”雲邈父親親指指雲邈，雲邈走過去，蹲下身讓女兒好好看看他。
小唯咬咬手指頭，覆又撓撓頭，不太確定地道：“爹爹嗎？”
雲邈母親把小唯抱給雲邈，雲邈緊張極了，害怕一不小把女兒給摔著，又不敢抱太緊，怕把女兒嚇著。
女兒睜著又大又圓的眼睛把他一頓瞅，然後道：“你就是我爹爹啊？也是初陽哥哥的爹爹嗎？”
“初陽？”雲邈不太明白地看向父母，雲邈父親笑著撫撫花白的胡須，道：“初陽輪回前一直住在這裏。”
原來如此，雲邈道：“初陽輪回後已經一周歲了。”
“這都要多謝冥君，讓初陽重新做回雲氏血脈，小唯現在還小，等再大一些，還得麻煩冥君，將小唯送你和默靈身邊。”
“雲老前輩，這事包在我身上，”秦風月拍著胸口保證道，然後拿胳膊拐拐雲邈，色瞇瞇地沖雲邈，雲邈會意，為了女兒和妻子的輪回，為了感謝秦風月的照拂，他今晚要留在秦風月的榻上了。
離開時，雲邈親了親女兒，小心翼翼地將女兒交給母親，拂袍跪地，向父親母親拜別。
流霞送了他幾步，小小聲跟他道：“哥哥，天痕不能的輪回的話，我也不打算輪回了，就跟天痕一起在這裏陪伴父親和母親，哥哥不必記掛，父親說過在哪都一樣，我亦是這麽認為，沒有離別，哪裏都是家。”
“嗯，”他不勉強，流霞已經長大，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回到花園，秦風月就迫不及待了，道：“我有個習慣，每每睡覺前都要沐浴，雲尊，是我先去沐浴還是你先？要不我們一起？”
雲邈只道：“我在這裏等你。”
“行，我信得過你，雲尊一言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走走停停，撿來的貝殼拿裙擺兜著，他說這樣太累，不如把龍王叫來，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貝殼任由她挑選，可她不依，說這樣撿才有意思。
沒撿多久，她走不動了，虛弱地靠進他懷裏，交待他撿來的貝殼一個也不能少，就昏睡過去，手上一松，貝殼散了一地，他的淚淹沒過眼眶，抱著她哭到顫抖。
醒來的時間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短，小肚子又一天天滾圓起來，雲邈表面平靜，實則如若繃緊的弦，沒有一刻松緩。
司空繁代雲邈關閉了所有善堂，一應人等分開隔離，死掉的全部厚葬，妻兒老小還有一筆足夠生活的錢，但司空繁只能控制疫情蔓延，不幸被感染只能等死。
東麓裏裏外外的瑣事全交給了宋執事，明默羽三天兩頭來棲霞探望，小暖想要搬回桃翁那裏，方便照顧白默靈，梵澤夫婦也打算在東麓住一段時間，說到生孩子，屬他們夫妻經驗豐富。
但雲邈一一婉言謝絕，有司空繁就行了。
安胎藥時時煨著，她什麽時候醒來都能喝，貝殼做成的風鈴漸漸掛滿廊下，風來叮叮當當一陣響，甚是悅耳，隨著春去秋來，一天比一天冷了，棲霞峰的梅花淩寒怒放，一天比一天芬芳撲鼻，熏人欲醉。
她行走艱難，他就抱她去海邊撿貝殼，撿完了又抱她回來，宋執事他們在遠處看見，嘆息著濕潤的眼睛，今生緣淺，造化弄人。
“給，”湯藥合進她手裏，司空繁道：“這藥喝下去，幾日之內不會再昏睡，孩子怕是要提前出生了，應該就在這幾天。”
比起正常的分娩，大概要提前二十日左右，她母體虧損，撐不到孩子足月，不過還好，孩子很健康，提前二十日出生不會有大礙。
“我想見南掌司，尊主，幫我請她來一趟好嗎？”
“回頭我就讓阿正去請。”司空繁無條件答應，她為什麽要見南掌司，一點不難猜。
雲邈這會在菜園邊的小廚房煨粥，趁雲邈不在，她有些想跟司空繁說，就撫著肚子對司空繁道：“這些話我現在不說，怕是沒有機會了，我走以後，孩子又還那麽小，雲邈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尊主，辛苦你在棲霞峰多住些時日，教教雲邈怎麽換尿布，煮過的奶湯要怎麽一點點餵孩子喝，孩子長牙的時候喜歡咬東西，小手成天都想往嘴裏塞，還得麻煩尊主多準備些絹巾給孩子擦擦滿手的口水，孩子學走路的時候容摔著，又見什麽都覺得稀奇，恨不能想抱在懷裏玩，就難免會受傷，還有……”
她說不下去了，說到此已是泣不成聲，如願給雲邈留下了一個孩子，卻同樣留下了遺憾，不能和雲邈一起陪伴孩子長大。
司空繁幫她擦掉眼淚：“雲邈會是個好父親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你不在，他會代替你一起疼愛這個孩子，不讓孩子受一點委屈，一點傷痛，等你再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驚喜，欣慰，一切都是值得的。”
孩子在她肚子裏動了動，像是聽到了他們的話，她撫著肚子，眼淚又一次忍不住地掉了下來。
“默靈，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但這些不是你的遺言，因為即便你走了，也只是和雲邈暫時分開而已。”
她哭著點頭，這一世的終章不是來世的起點嗎？
三天後，南玥兒來了，眼睛紅紅的，雲邈看出南玥兒來之前已經哭地，就起身出去了，讓南玥兒跟她單獨說會話，他怕他聽了，會在她面前掉下眼淚。
她撐出一抹笑意，半開玩笑對南玥兒道：“這些天，棲霞峰上的風都是鹹的，滲進了好多眼淚。”
南玥兒坐到榻邊，哭了個稀裏嘩啦，才抽噎著道：“幾次三番想來來看，每每與梵澤說起，梵澤又勸我不要來，來了雲尊也會謝絕，雲尊這麽做還不都是因為他很痛苦，又不願意把這種痛苦帶給我們。”
“我知道，雲邈素來都這樣的，好與不好都不會與人分擔。”
“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嗎，還是叫初陽？”
“嗯，不管這個孩子是不是初陽的轉世，我都當他是初陽，只是我已墮仙，這個孩子受我連累，是雲邈的血脈也不能一出生就是仙身仙骨。”
“你見我也是因這個孩子仙籍的事吧，我很早就想好了，破此先例又或是我一意孤行，我都要給這個孩子仙籍。”
“謝謝，”她可以安心了。
“我還帶了好多小衣服，你看看。”南玥兒道，打開虛境，取出幾大包小衣服，還有小鞋子小帽子。
她拿起一頂虎頭帽，針腳細膩，活靈活現，孩子帶著一定很好看，只是她沒有機會看不到孩子戴著這頂虎頭帽的樣子。
臨盆前的一兩天，所有人都來了棲霞峰，雲邈依舊看起來很平靜，而內心早已戰栗。
陣痛越來越頻繁，司空繁千叮萬囑，不可再隨意走動，她透過窗戶看梅花開得實在太美感，就想出去折一枝。
司空繁橫攔豎擋不讓，雲邈又順著她的意思，扶她去梅花樹旁，她起來路來步步艱難，肚子大得都看不見腳尖了。小暖攙扶著她另只胳膊，幫她折下梅枝，道：“姑姑，外面太冷了，還是回去歇著，小暖這就去找的幾只花瓶來，多折些花枝擺在寢軒裏。”
她嗅嗅梅花的香，對小暖道：“和默羽成婚有些時日了，怎麽還不見你的肚子有動靜？”
小暖被問的一臉通紅：“這事不著急，反正默羽跟一孩子似的，自個都還沒長大，怎麽能當爹。”
明默羽聽見了，卻又心情沈重，無法言語輕快地說說笑笑，就去找花瓶來裝花枝。
她站了一會，雲邈半摟著她，直到她小手微涼，不宜再吹風，他才扶她回去躺著，她把手裏的花枝遞給他，道：“等梅花結果子的時候釀一壇酒好嗎？但你不能偷偷喝，要等我回來一起。”
她說什麽他都答應，那麽她又可否答應他：“默靈，不要讓我等太久。”
“不會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陣痛加劇，孩子快出生，司空繁帶著七八個接生嬤嬤進來，想把雲邈攆出去，女子生產會帶來極陰之氣，對男子來說是大不吉利，所以通常情況下男子都要回避的，但雲邈執意留下，她已經到了今生的盡頭，他要陪她走完。
分娩的痛如若把身體扯撕成兩半，棲霞峰上的風更鹹了，滲了更多的眼淚，新生兒稚嫩的啼哭響進風裏，才將風裏的鹹減淡。
接生嬤嬤輕輕將孩子放進她懷裏，她靠著雲邈，筋疲力盡，又不願意松手，把孩子給接生嬤嬤抱著，看見孩子左腳的小腳丫上有一紅豆般的胎記，她的眼奪眶而出，把孩子捂緊胸口：“是初陽，初陽的腳丫上有同樣的胎記。”
抱著她，抱的著重回他們懷抱的孩子，雲邈的眼淚再也壓制不住，他們的兒子回來，上蒼可否開恩，讓這久違的團聚持續的長一些，不要眨眼就結束，不要眨眼就帶她走。
她喝了些粥，疲倦地睡著了，司空繁抖著手切了切她的脈象，他只能肯定目前還好，但她還能多久，他不知道。
幾天過去，她像是有所恢覆，能夠下地走動幾步，又是幾日過去，她像是越發恢覆的不錯，坐在搖籃邊，哼唱著《並蒂》哄孩子睡覺。
各派紛紛送來賀禮，又一次堆放在廣場上像小山一樣高，明默羽這位當師叔的，給孩子買回一只偌大的木馬，孩子現在還不會玩，也玩不了，那就先放著，等孩子長大了再玩。
連梵澤夫婦都以為她恢覆了，雲邈自己也有了幾分相信，但司空繁一清二楚，她的恢覆只不過是將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沒過幾天她就開始咳血，黑色的血像墨汁一樣，去而覆返的黑色經脈開始在手背上出現，而她的齊腰的青絲如若枯萎般褪成白色，垂在她衫子上，白得如出一轍。
雲邈心都碎了，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他亦再也留不住她。
今天是掌門晨訓，她強撐著給他換上掌門華服，他說什麽都不願，她又非要讓他去，還道：“這幾個月的晨訓全耽誤了，你就去吧，我在山崖邊站著，你一擡頭就能看見我。”
他實在拗不過她，只好順著她的意思去晨訓。
臨去前，披風找來給她系好，手爐加上幾塊炭火，合好了放進她手裏，她送他崖邊，看著他飛身而下，華服葳蕤，風采不減昔年。
司空繁走到她身後，扶著她道：“死在他懷裏不好嗎？為什麽要借晨訓支開他。”
她已油盡燈枯，司空繁的話剛說完，黑色的血就沒過咽喉咳出蒼白的唇，她整個人如若雕零的葉兒般倒進司空繁懷裏，道：“在這最後，我想再看看東麓雲尊的風采，刻進我的靈魂，不被孟婆的湯洗掉，不被忘川河水沖走，我要記得我丈夫是東麓雲尊，來生我還要做他的妻。”
司空繁抱著她坐到地上，能擦掉她的眼淚，擦掉黑色的血漬，但續不了她的命，司空繁哭了，把她的小臉貼在胸口，讓她靠著他，遠遠地，最後再看看正殿前那青色的偉岸又飄渺的身影。她氣息微弱地念道：“
冰雪寒梅映廊前，
青衫素冠玉容顏。
天下猶遠亦猶近，
不驚風雨不驚弦。
這人是雲邈，是我的丈夫，我今生所愛，我來生所盼。”
“會的，聽憑鬥轉星移，物是人非，他也會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來生的你，與你一琴一乾坤，一情一世界。”
司空繁淚如雨下，她就這樣看著青色的身影緩緩閉上了眼睛，而在她再也不會掙開眼睛之後，抱著她的司空繁卻變成了雲邈。
孩子像是知道娘親走了，不依不饒大哭起來，房門被推開，真正的司空繁抱著孩子走出來，一步一哄，一步一落淚，對雲邈道：“我們一起等，不管需要多少年，只要她回來，我們就一起等下去。”
雲邈低顏蹭蹭懷裏如若睡著的臉，一滴淚落進她眉心，凝結成若朱砂般的赤紅印記，從此，人海茫茫，茫茫人海，他一眼就能認出她。
琴，發於伏羲，位列四藝‘琴棋書畫’之首，流傳千百年。
琴，宮商角徵羽，五弦對五行，亦若對三千世界，撥琴弦者如撥世間萬物，天地裝於心。
琴，高雅而又樸素，指過絲弦，擘托勾挑，彈響肆意輕狂的灑脫，又總在不經意間撥動撩人到寂寥的感傷
所以，一琴一乾坤，一情一世界，用一首就叫《並蒂》的曲淋漓彈響：
長相依兮，舊燕春歸，銜泥築巢，年年歲歲。
長相隨兮，鴛鴦逐水，洗羽比翼，鶼鶼鰈鰈。
長相伴兮，燃燭夜下，附耳私語，暮暮朝朝。
不叫陰陽留孤魂，奈何孟湯渡離人。
長相守兮，曲終非人散，花開有並蒂，長長久久……
－正文完－
－番外見－#####正文到此結束，隨後還有幾章番外。啰啰嗦嗦又是一本，數數也是小作第五本仙俠了，外番完結後短時間內不在碰這個題材，寫痛了。
番外一
“快點！今兒初陽滿周歲，我們得早些去。”
“我知道我知道，別催行不行，總得讓我體體面面去吧。”
“新衣裳不是給你做好了嗎？”
“還是穿舊衣吧，我舍不得。”
長華谷的華魂殿裏，明默羽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被小暖推著往外走，正要禦風時，小暖又急急跑回去拿上一大包袱。
包袱裏裝著雜七雜八的物件，凡間孩子滿周歲時要抓周，所以小暖給初陽準備了些。明默羽把包袱拿過去挎在肩上，東西雖然不重，但也不想累著小暖，
此時的東麓熱鬧極了，八方來客捧著賀禮，一個個笑得比花還燦爛，都替雲邈高興著。
“可不可以不要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著臉，也不怕把初陽給凍著，笑一個不難吧。”
棲霞峰上，司空繁數落道，換只手抱著初陽，初陽上輩子就貪吃，這輩子也一樣，剛滿周歲就已經吃成小胖子了，抱懷裏可沈了。
“你什麽時候回如荼殿？”雲邈冰冷不減，還有幾分厭煩。
司空繁不滿地哼哼鼻：“雲邈，你什麽意思？幫你帶了一整年的孩子，你不謝我還要趕我走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還是默靈走了之後你就沒有心了。”
“帶孩子是你自己願意的，可我並沒有答應，也不是我趕你走，而是你死皮賴臉住在這裏，跟我搶兒子。”
“餵！”若非抱著初陽，司空繁差點掀桌：“豈有此理，若非我忍痛割愛，初陽就是我兒子，有你什麽事？”
“默靈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又怎麽會跟你生兒子？你簡直就是白日做夢，給臉都不要臉。”
“你以為我稀罕給帶你的孩子嗎？初陽是默靈身上的一塊肉，我才這般寶貝，若換成你和俞靜嫻的，早扔去餵狗了。”
“我看你是自己沒有兒子就惦記別人家的，”雲邈道，知道此話一出必會戳中司空繁疼痛處，也字字清晰地說出來。
司空繁氣得把初陽放進搖籃，朝著雲邈撲上就去揍，雲邈瀟瀟灑灑一閃身，司空繁撲了個空，越發火冒三丈高，道：“今天不信打不著你，有本事站著別動，看我不打得你滿地找牙。”
走到門外的明默羽和小暖，聽到司空繁的話就噗嗤一聲笑起來，小暖走進來道：“尊主，不可以這般耍賴，讓雲尊站著給你打。”
司空繁怒瞪“小暖，你可是我如荼殿的人，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沒有沒有，我就評評理。”小暖笑著道，去搖籃邊抱起小初陽，親親肉嘟嘟的臉蛋：“越長越像姑姑了。”
“默靈的兒子當然像默靈了，”司空繁道，就字面上的意思沒啥大不了，但雲邈細一想就不對了：“司空繁，你是不是想說小初陽不像我，所以不是我兒子？”
“有些話只可意會，不能言傳，你自己清楚不就行了，不用說出來。”
“我看你真的是想死！”
“好啊！來殺了我啊，送我去見默靈我還要謝你呢！”
眼看雲邈要下殺手，明默羽打緊把雲邈攔住，道：“賓客都還在等著，抱小初陽出去讓大家好生看看吧！”
明默羽一番好意，息事寧人，沒想司空繁接話道：“對，就該抱出去讓大家看看，看看小初陽像不像咱們東麓雲尊，不知道的人，怕是會誤會雲尊拐別人的孩子來當自己的。”
“你再說一遍！！”雲邈臉色都氣白了，明默羽趕緊把雲邈往外推，小暖來司空繁往裏拽，先把兩人分開再說。
桃翁杵著拐杖進來，篤篤跺幾下，道：“鬧什麽鬧，吵什麽吵，整整一年了，還沒有吵夠鬧夠嗎？小初陽今天滿周歲，你們兩個當爹的不能消停消停！”
雲邈這才一甩袖子走了，先去應酬賓客，司空繁抱回初陽，全當買桃翁這張老面子，今天就算了。
明默羽悄悄扯扯桃翁袖子，小聲問道：“他們兩天天都這樣嗎？上回來看見他們倆坐在一起吃飯，還以為處的不錯。”
“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上回你們來時正好沒吵，僅此而已。”
“那棲霞峰上豈不是熱鬧得很？”
“屋頂都快被他們倆掀下來了，你說熱鬧不？”桃翁沒好氣地睨了明默羽一眼，立馬又換上和藹的笑容，對小暖道：“乖徒兒，過來，跟為師說說，這臭小子有沒有欺負你，有為師給你撐腰，什麽都不用怕，只管說，為師一拐杖就能打得他跪下。”
“還好了啦，默羽不會欺負我的，請師傅放心，”小暖道，扶桃翁去宴席，明默羽屁顛顛跟在後面，時不時撓著頭沖小暖傻笑。
司空繁沒有去，留在房裏給小初陽換了個衣裳，之前那件滴的全是口水，這會兒剛換上新的，就又把小手往嘴裏塞，口水跟著就滴在衣裳上。
“初陽，別吃手了好不好？”司空繁哄道，把小手從初陽嘴裏拿出來，誰知初陽不依，哇就哭了。
“行行行，吃吧吃吧隨便你，”司空繁投降，大不了過會兒再給初陽換件衣裳。
周歲宴座無虛席，這一年來，各派也越來越和睦。
裴顏和梵澤坐一桌，瞄見好多人都在看梵澤，就對梵澤道：“你這司水之神果然引人註目，以前避世歸隱，千年難得一見尊顏，現在有的看，個個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梵無比萬幸地道：“還好男的多，女的少，要不被他們一直看下去，我帶回一身的眼睛，我家娘子要麽把我當妖怪打死，要麽懷疑我勾三搭四，晚上不讓我進房，這麽冷的天，嘯蒼冰天雪地，冷死了。”
裴顏笑到無可奈何：“淩上仙在乎梵尊才會如此。”
“這倒也是，她不在乎我的話，帶著五個孩子一起離開我，日子可就沒法活了。”
見雲邈走來，拍拍身邊給明默羽留的座位，示意雲邈坐下說話，道：“有件事跟你說，一會兒我又要急著回去，就現在跟你講好了。”
“什麽事？”
“按冥府的輪回律法，司管輪回道的主事已經擬好了默靈的輪回書，只需冥君過目用印，這事便成了，但關鍵就在冥君不肯。”
雲邈之前被司空繁氣得餘怒未消，聽梵澤說完，啪一巴掌拍在桌上：“冥君憑什麽不肯？想我拆了他的生死殿嗎？”
“小聲些，”梵澤連忙制止道：“你這話傳到冥君的耳朵裏，冥君會越發不肯。”
“那我找他去，”雲邈說起就要走，梵澤快一步把雲邈摁住：“你可知道冥君為什麽不肯？”
“為什以？”
“他提了兩個條件，第一，點名道姓要你陪他喝酒，喝完酒他才告訴你第二個條件是什麽。”
“如果我不答應呢？”
“默靈輪回的事怕是要擱置下來了，依我之見，你去陪他喝幾杯，應付應付，套出第二個條件是什麽再做打算。”
雲邈遲疑，裴顏越聽越擔心，道：“冥君取向怪異，有斷袖之癖，聽聞身邊侍候的全是面容姣好的男子，雲尊酒量欠佳而容姿過人，此番前去不就是羊入虎口嗎？不可不可，也不妥不妥。”
“冥君著實喜歡男人，”梵澤如實道：“每每天帝賞賜些什麽，冥君啥也不要，只要各色美男，孤魂野鬼都不放過，但凡看得上眼的，全關在生死殿裏做男寵，夜夜快活。”
裴顏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還讓雲尊陪冥君喝酒？”
“是啊，正是因為冥君好男色，幾杯酒下肚，雲邈一個媚眼拋出去，冥君混身哆嗦，保準把第二個條件說出來。”
“萬一雲邈被冥君灌醉了呢？”
“那就讓司空的做點醒酒藥，先讓雲邈服下。”
“行，沒問題，”司空繁抱著小初陽走來，道：“醒酒藥包我身上，雲尊一定喝不醉，只會癱軟乏力，任由擺布。”
初陽聽不懂在說什麽，就伸著手兒要雲邈抱，雲邈抱過初陽，瞪了司空繁一眼：“你也長得不錯，想必冥君會喜歡。”
“多謝誇獎，據我所知冥君更喜歡像你這種仙風道骨的，而且為了默靈的輪回，你犧牲一下又何妨？”
雲邈被司空繁輕飄飄的幾句說得不知道怎麽回答，不是他不肯，而是他只屬於她，任何人都休想沾染。
司空繁其實就是開個玩笑，見雲邈沒說話，他便正色起來，接著道：“不用愁眉苦臉，冥君再怎麽好色也不會傻到沒腦子，你只管去見冥君，酒也不用喝，直接讓冥說第二個條件，能答應就答應，不能答應我們就硬來，這事兒鬧大了，梵澤一狀告到天帝那裏，理虧的絕對不是我們。”
梵澤思忖半響，吐出三個字：“我看行。”
裴顏也捋著胡子點頭，雲邈只道：“我再想想，”然後就是去應酬賓客了。
她的輪回絕不能擱置，冥君的如意算盤又打得劈裏啪啦響，他當然不會妥協，那麽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提劍殺進生死城，拆了生死殿！
番外二
“我跟你一起吧。”梵澤道，酒席散了，回嘯蒼前再跟雲邈商量商量，他家五個孩子，淩織一人看管太累了，帶來酒席上又鬧得慌。
雲邈道：“冥君雖然執掌一界，但也是天界的神官，在天界的地位與你不相上下，到時我和冥君打起來，你既不能幫我打他，亦不能幫他打我這個朋友，所以你就別去了，我一個應該沒問題。”
“看你這架式，真打算跟冥君幹一架狠的？仙者擅入冥界已是不允許的。”
“誰說我要擅入，不是冥君‘請’我喝酒嗎？”
“好吧，你都這樣說了，那我就在冥界的入口等你，你什麽時候去？”
“今天夜裏。”
“行，我早點哄孩子們睡覺，晚上再來你這裏。”
入夜，小初陽交給司空繁照顧，他取出龍齦劍，並指掠過劍身，輕指一彈，劍身錚錚鳴響，懾人膽魄。
司空繁啥也沒問，啥也沒說，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初陽，雲邈守身如玉，他從不懷疑。
剛到約定的時間梵澤就到了，禦風飛出東海，停下一處荒無人煙的曠野。冥界的入口沒有具體的方位，一般人無從打開，但梵澤不一樣，司水之神的印記顯出眉心，夜風裏頓時陰氣森森，巨大的幽藍色拱形光環緩緩明亮，現顯出一道緊閉的黑漆大門，足有三丈高大。
冥界的忘川之水也是水，但凡是水就歸梵澤這尊司水之神掌管，梵澤勾勾手指忘川就湧動，冥君自然知道怎麽回事，派了一隊鬼差從緊閉的黑漆大門裏走出來。
鬼差頭戴高冠帽，腳踩鹿皮履，銀亮的甲胄，暗紅的披風，銀亮的長矛煞氣凜凜。
領頭的鬼差上前一步行禮道：“見過梵尊，雲掌門，冥君有清，不過冥君只請雲掌門一人，梵尊若要同行，需有天庭的通行令，後天神官依律不可擅入，還請梵尊不要為難我等微不足道的鬼差。”
一番話說得畢恭畢敬又周全有禮，梵澤想挑刺都挑不出來，就道：“我本就沒想踏進冥界，只不過送雲掌門到此而已，雲掌門心情不太好，你們得小心侍候，惹怒了雲尊，可別怨我沒事先跟你們說說。”
領頭的鬼差點頭應是，然後比著請的手勢，示意雲邈坐上他們擡來步輦。
雲邈與梵澤互視一眼，彼此會意，梵澤便留下來等，雲邈坐進步輦，擡步輦的鬼差隨之放下紗幔，冥君交待過，冥府的風景沒什麽可欣賞的，也不便傳出這道黑漆大門，如果東麓雲尊不介意的話，就別看了，在步輦裏歇息歇息，一會好喝酒。
黑漆在鬼差走進去後就合上了，雲邈閉目凝神，龍齦就在他手裏，隨時聽侯主人的差遣。
冥界唯一一處可以看到百花盛開的地方，就是冥君的後花園了，從凡間采集回來的陽光被收在一只琉璃瓶裏，高高懸停著，溫暖明亮的光芒滋養著花草，又曬不傷花叢慵懶躺著，如若曬太陽般的亡魂，他們都是冥君的男寵，不過他們美艷歸美艷，卻能陪冥君喝喝酒，他們沒有實體肉身，侍寢這等快活事他們無福消受。
“雲掌門，請稍等。”鬼差領頭道，已經備好的榻桌上美酒飄香。
雲邈坐到榻桌邊等，幾道亡魂好奇地議論道：“這位公子比我們生得好看多了，是冥君的新寵嗎？”
“應該不是吧，這位公子氣度不凡，更像是冥君的朋友。”
“冥君只和女子做朋友，與男子之間一向只做情人。”
“我們要不要上前去打個招呼，認識認識？”
幾道亡魂說著說著就圍了上來，可是還沒靠近就被彈了開，睜著驚訝的眼睛消失在花叢裏。
啪啪幾聲拍手的聲音響起，冥君徐慢走過來，道：“他們幾個真是不知死活，孤魂野鬼也想近雲尊的身，著實該教訓教訓。”
“第二個條件是什麽？”雲邈直接問道，一眼沒瞧坐到對面的冥君。
冥府之君秦風月，玄色華袍龍盤祥雲，氣勢無雙，笑意淺淺的模樣又風情萬種。
“雲尊，惦記你好多年了，今兒終於得見尊容，能不能賞我一個笑臉。”秦風月道，湊近雲邈，伸手去勾雲邈下巴，只聽淩厲一聲劍響，龍齦就架到了秦風月的脖子上。
“再問你一次，第二個條件是什麽？”
“第一個條件都沒滿足我，就想知道第二個，雲尊，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我當然心急，默靈早些輪回才能早些與我團聚，不過，勸你最好老老實實坐著跟我說話，惦記我這麽多年，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比我耐心還要好，但得看對什麽人。”
龍齦架在脖子上涼颼颼的，秦風月就往後退了開，勾著蘭花指理理袍擺，坐回雲邈的對面，道：“雲尊的溫柔只對白默靈一人，整個仙界都知道，我又怎會不知？也實不相瞞，我挺妒忌白默靈的。”
“少廢話，你這裏的酒我一口都不會喝，第二個條件我也未必會答應，但默靈必須馬上輪回。”
“那我就告訴你吧，我的第二個條件就是你陪我一夜……”
“休想！”
“別這麽肯定，聽我把話說完行嗎？陪我一夜有很多種陪法，而我要的那一種，絕對不是雲尊心裏想的。”
“是什麽？”
“不急不急，”秦風月滿上一杯酒，道：“我這裏的酒是用九種果子九種鮮花釀的，別有一番滋味，雲尊不想嘗嘗嗎？還請雲尊放心，這酒裏沒有加不該加的東西，比如催情藥。”
雲邈把龍齦劍收回了劍鞘，但沒有喝秦風月滿的酒，秦風月就續道：“冥府裏還有雲尊想見的人吧，當然，白默靈是見不著的，越希望她盡快輪回，就越不能見她，今世的牽絆，來生的劫難，我想雲尊能明白，我就不多解釋了，喝了這杯酒，我帶雲尊去見其他想見的人。”
白玉的酒杯盛滿玫瑰色的酒液，秦風月勾著蘭花指把酒推到雲邈面前，雲邈依舊不喝，丟給秦風月兩個字：“告辭。”
說完就走，雲邈大步離開，秦風月舍不得雲邈就這樣走掉，急聲喚住雲邈，道：“不想見見你的父母和你妹妹嗎？”
雲邈沒有回答，腳步亦沒有停下，秦風月越發急了，追上去拽住雲邈：“罷了罷了，敗給你了，我這就帶你去見他們，等你見完了，覺得我待他們不錯，對我有幾分感激的話，再來考慮考慮我的第二個條件吧。”
不給雲邈留拒絕的機會，秦風月又拉又拽，帶雲邈去放忘川畔邊。
幾間木屋簡單古樸，木柵欄圍了一圈，幾只小兔子四處蹦噠覓食，聽見走近的腳步聲，一少女從一間屋裏跑出來，一面跑一面道：“誰啊？是冥君嗎？有沒有給我的小兔子帶青草……哥哥！？”
目光交接，雲邈的深瞳一下子就濕潤了，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妹妹流霞，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去，剛伸手想抱抱妹妹，妹妹就被彈了開，秦風月及忙施個法，控風將流霞扶住，然後對雲邈道：“雲尊，能不能別這麽急呀！真心急不得，你可是仙尊，但凡亡魂都不能近你的身。”
聽見說話聲，雲邈的父母相互攙扶著走出來，雙鬢早已斑白。
“邈兒…”
“真得是邈兒！”
兩老意外極了，都忘了打開木柵欄門，雲邈直接翻進去，雙膝跪地：“孩兒拜見父親，母親。”
“快起來吧，邈兒，讓母親好好看看。”
雲邈母親伸手去扶雲邈，秦風月打緊再施個法，以免被彈開，兩老扶雲邈起來，流霞把哥哥一抱，許久都沒有松開。雲邈父親感激地向秦風月抱拳一禮，陰陽有別，他們不止會被彈開，還觸碰不到雲邈。
圍坐石桌邊，一家人分隔無數年坐在一起，有太多的話要說，太多太多。
雲邈父親道：“我和你母親沒有去輪回，在哪都一樣，聽聞東麓由你接掌，為父更加放心，亦無比欣慰，邈兒從來沒有讓為父失望過。”
“孩兒應該的，”雲邈道，目光投向流霞：“你呢？也不打算輪回了嗎？我一直以為你已經隨父親母親輪回了。”
“我…”流霞想說又些不敢，秦風月就代流霞道：“她在等夜天痕，夜天痕罪孽深重，還在十八層地獄裏受各都酷刑，離輪回早著呢。”
“夜天痕知道嗎？”
“知道，當然知道，夜天痕也有所悔悟，再在重刑施在身上都一聲不吭地忍著，我會看著辦的，流霞妹子這般癡情，我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你就放心吧。”
“邈兒，”雲邈母親想起一事，道：“默靈來看過我們。”
“嫂子好漂亮，哥哥，你眼光不錯哦。”
雲邈淺淺笑了笑，道：“默靈一向懂事，若知父親母親在這裏，一定會來看望。”
“懂事？你說白默靈懂事？”秦風月強烈表示懷疑，道：“白默靈過奈何橋的時候，說什麽也不喝孟婆的湯，沒辦法，我只好讓鬼差灌她喝，哪知她把鬼差打得鼻青臉腫，孟婆熬湯的爐子都被白默靈一腳踹翻了。”
“不會吧？”他的妻沒有這麽蠻橫。
番外三
秦風月指天發誓，若冤枉了白默靈，他後宮的男寵一夜之間全部死掉，雲邈這才信了幾分。
雲邈父親點頭證實，道：“此事我和你母親都有聽聞。”
“是的，”雲邈母親也證實道：“默靈有跟我說過，喝了孟婆的湯就不會記得今世的事，她願意忘掉你，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喝孟婆的湯，不過，不喝孟婆的湯，雖然今世的記憶不會消失，但來生還是需要醒覺才能全部記起。”
“醒覺前世記憶並不容易，邈兒，你要有所準備才是。”
“孩子會的。”
正說著，房門被拉開，一小女娃光著腳丫子跑出來，一頭紮進雲邈母親懷裏：“奶奶，說好陪小唯睡覺的，可是醒來就不見奶奶了。”
小女娃看上去只有一兩歲大，梳著沖天辮，臉蛋粉嫩，五官精致，與初陽相似極了，雲邈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他和她有一個尚未出事就離開了他們的女兒，他給這個女兒取名：雲唯，唯一的唯。
“小唯乖，看看他是誰？”雲邈父親親指指雲邈，雲邈走過去，蹲下身讓女兒好好看看他。
小唯咬咬手指頭，覆又撓撓頭，不太確定地道：“爹爹嗎？”
雲邈母親把小唯抱給雲邈，雲邈緊張極了，害怕一不小把女兒給摔著，又不敢抱太緊，怕把女兒嚇著。
女兒睜著又大又圓的眼睛把他一頓瞅，然後道：“你就是我爹爹啊？也是初陽哥哥的爹爹嗎？”
“初陽？”雲邈不太明白地看向父母，雲邈父親笑著撫撫花白的胡須，道：“初陽輪回前一直住在這裏。”
原來如此，雲邈道：“初陽輪回後已經一周歲了。”
“這都要多謝冥君，讓初陽重新做回雲氏血脈，小唯現在還小，等再大一些，還得麻煩冥君，將小唯送你和默靈身邊。”
“雲老前輩，這事包在我身上，”秦風月拍著胸口保證道，然後拿胳膊拐拐雲邈，色瞇瞇地沖雲邈，雲邈會意，為了女兒和妻子的輪回，為了感謝秦風月的照拂，他今晚要留在秦風月的榻上了。
離開時，雲邈親了親女兒，小心翼翼地將女兒交給母親，拂袍跪地，向父親母親拜別。
流霞送了他幾步，小小聲跟他道：“哥哥，天痕不能的輪回的話，我也不打算輪回了，就跟天痕一起在這裏陪伴父親和母親，哥哥不必記掛，父親說過在哪都一樣，我亦是這麽認為，沒有離別，哪裏都是家。”
“嗯，”他不勉強，流霞已經長大，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回到花園，秦風月就迫不及待了，道：“我有個習慣，每每睡覺前都要沐浴，雲尊，是我先去沐浴還是你先？要不我們一起？”
雲邈只道：“我在這裏等你。”
“行，我信得過你，雲尊一言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