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瞞一天是一天。”她道，清楚終有一天雲邈會知道，她也想這一天來得晚一些。

司空繁道：“夜天痕死了，仙界不會把這個功勞記在你頭上，他們只會忌憚，你可以不在乎，雲邈也不會在乎你是魔是仙，可是整整十粒扶搖丸服下去，你一身的筋脈根本承受不起驟然增加的法力。”

“不必為我擔心，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嗎？我應該早些墮仙，很多事就不會發生，又或是被我改變。”

“胡說，胡說！！”司空繁大吼道：“墮仙是件何等嚴重的事，不到萬不得已，誰會這麽做？雲邈跟你一樣，他說他若封印不了夜天痕，就讓我給他扶搖丸，我沒敢答應，單單聽他這般跟我說，我已心驚肉跳。”

“尊主…”

如荼殿的結界瞬間破裂，數千妖魔集結在一起，將如荼殿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阿正匆匆來稟報，道：“尊主，妖魔兩界的徒眾被梵澤的水墻阻攔，仙界亦有好些門派合力抵禦，一時攻不下東海，又無夜天痕新的指令，就有部份妖魔徒眾調轉回來圍攻如荼殿，想趁如荼殿勢單力薄，掙搶扶搖丸。”

“如荼殿裏還有多少人可用？”她先問道。

阿正道：“算上我和花家兄弟，不超過十人，如此懸殊，只能保尊主安全突圍，默靈，我帶人開路，你就和尊主一起，帶上雲邈回東麓暫避。”

司空繁生無可戀，道：“你們走吧，我一個人留下來，想要扶搖丸的，只管來找我。”

“尊主！”阿正說什麽也不答應，道：“這些徒眾臣服尊主的時候就是為了扶搖丸，多年未曾得到，必然心生怨懟，就算得了扶搖丸也不會罷手，不把如荼殿瓜分幹凈，一個二個絕不會離開，又怎會讓尊主全身而退。”

“退什麽退？如荼殿已經落寞，我也已心死，就讓我在這裏陪殷姬吧。”司空繁道，拿起一壺酒邊喝邊往外走。

她幾步攔下，道：“我欠了你那麽多，這次就讓我全部還你，還你一個清清靜靜的如荼殿，讓你在這裏等殷姬輪回，司空繁，不要拒絕我，也不說要不用還，你知道的，這次不還興許就沒有下次了。”

她心意已絕，說完就落下結界，把司空繁的整個寢軒保護起來，然後回羞花閣，交待侍女照看好昏睡的雲邈，並用同樣的結界把羞花閣呵護其中。

妖魔徒眾迫不急待地沖進如荼殿，見人就殺，花家兄弟聽見聲響，一前一後跑出來，看見她就急忙把她拽住，道：“姑姑，太危險了，還是避一下吧。”

她抽回花醉拽住她手，迎著沖進來妖魔徒眾走去。

妖魔徒眾見她只身一人走來，白衣白到凜冽，手裏凝起的白光明亮到刺眼，似火焰般想要吞噬一切，又像寒冰般能將萬物封凍。

黑壓壓幾千號妖魔，怪異醜陋，眼裏迸射著貪婪的兇光，又遲遲不敢上前半步，但凡在如荼殿呆過的，都聽說過默靈姑姑的名號。

“不用怕，她就一個人。”不知是誰說了這麽一句，本想壯壯膽，哪知白光飛射，還沒看清楚自己是怎麽死的，就咚一聲栽地上沒氣了。眾妖魔抖索著瑟瑟往後退，她一步一步壓近，道：“如荼殿再怎麽敗落，也容不得你們在這裏放肆。”

膽小些的妖魔聽她說完，頭也不敢回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隨之閉合如荼殿的結界，留下的妖魔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

她精通各種陣法，隨便布一個就能將留下的妖魔困住，刺眼的白光銳不可擋，淩空化作千萬矢光箭，劃著嗖嗖風聲飛射進法陣中，頓時血花飛濺，慘叫接連。有幾十只妖魔合力從法陣裏闖出來，餓狼撲食般地撲向她，想咬她的肉，喝她的血。

她冷眼看過，畫符入手，控出道光網從地表拉起，又如魚網般將撲過來的幾十只妖魔一網打盡，她再合手一緊，光網瞬間收小，將光網中的妖魔勒成肉塊。

很快，綠草平鋪的地面就血流成河，堆屍如山，殷紅的血濺在她白色的衣裳上，像極盛開在黃泉路上的彼岸花，散發著懾人膽魄的恐懼，把花葉永生永世不得相見的宿命，改寫成死亡的象征。

花家兄弟駭白了臉色，如若殺戮一樣的場面，即便他們哥倆親眼看見，也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姑姑，停下來吧。”花醉道，向她跪地一磕頭，求她放過還活著的妖魔，花情也道：“姑姑，經此一事，相信再沒有誰敢來如荼殿放肆，姑姑就放他們走吧。”

“全都得死！”她執意，不能留下一個活口，不能把這場殺戮傳揚出去，她要瞞著雲邈，一直瞞到雲邈發現為止。

花家兄弟同是妖界出身，實不忍心看著這麽多惜日的同伴斃命今日，就一起求她，拽著她衣袖求她，她依舊執意。

“……姑姑！”

當哥倆看見她眉心不知什麽時候顯現出來的墮仙印記，哥倆什麽都明白了，松開她衣袖跌坐到地上。

法陣裏的妖魔哀嚎著，掙紮著，數千妖魔沒有半點逃生的可能，只有死才能法陣裏出來，地上的血越來越多，屍體堆得越來越高，風裏捎來花香陣陣，而吹過這裏就被血腥氣淹沒。

她越發覺得應該早些墮仙，像這般殺了所有想要拆散她和雲邈的人，她和雲邈就不會經歷那麽多磨難，她的兩個孩子興許還活著。

她也越來越恨，恨自己總是存著一念慈悲，恨自己一再成為砧板上的肉，又沒能早早反抗。

所以，她就在今天把自己存著的那一念慈悲掐滅，寧肯墮仙為魔，讓骨子裏流了半輩子的血變成黑色，寧肯永生為魔，也不要再一次任人宰割。

還有誰想利用她嗎？還有誰想對付她嗎？仙界嗎？第二個想一統三界的夜天痕嗎？好啊，統統來找她，讓她殺，殺殺殺——

入目所有，一片殷紅，湛藍天空看進她眼裏都是深紫的顏色，流雲似極了一灘又一灘凝固的血。

微涼的大手合上她肩頭，她以為被人從後背偷襲，就鎖住肩頭上的那只手，想連人一起摔翻在地上，然後用光刃劃成肉塊。

可是等她回頭看去，身後的人竟然是雲邈，目光交接，他眼裏全是淚水，她來不及藏起眉心的墮仙印記，來不及控風吹走滿地的屍體和血水，更來不及解釋，來不及編謊言，就被他心如刀割地揉進懷裏，埋首在她脖間哭泣。

自剔仙骨，墮仙為魔，她做了他想做的事，替他下了地獄。

“我們回家。”她道，從沒見他哭成這樣，他的眼淚浸濕了她衣裳，滲透了她肌膚，烙痛她的心。

他哭著點了下頭，又沒有松開她一點點，一直用力抱著她，淚如雨下。她控風吹走所有血水和屍體，還司空繁花開如荼的如荼殿，然後招來雲團，他抱著她飛落雲團上，衣裳上的淚被風吹幹，又被他新落下的淚打濕。

“再也沒有誰能分開我們。”她寬慰道，擦掉他頰上的淚，他眼睛都哭紅了，一點不像素日裏偉岸高華的模樣。

他哽咽著嗯了一聲，隔了一會才道：“我不想回東麓，我們回龍子湖吧。”

她答應，有他就有家，在哪裏都是一樣的。阿影看見他們一起回來，高興的不得了，叼起籃子就去湖裏抓魚。

她鋪好被子，扶他去榻上多休息會，強行逼毒雖然能將毒素全部清除，但很傷元氣，他躺了沒大一會就睡著了，一直睡到下半夜才醒來，見她就在他身邊，小手乖乖地放在他掌心裏，他這才安心調息，讓自己早些恢覆。

兩三天後，梵澤一個人來了，她跟阿影在湖邊烤魚，就沒去聽梵澤跟雲邈說了什麽，梵澤走的時候，匆匆忙忙的，烤魚都擺上了桌了，也沒顧得上嘗一口。

她給雲邈另外熬了些魚湯，雲邈喝了小半碗，道：“我們以後就在龍子湖生活，好不好？”

她是願意的，可他是東麓雲尊，沒有適合的人接掌東麓之前，他不可能就此歸隱，她便道：“我們還有很時間在這裏看青蓮花開，不必急於一時。”

“我不會再回東麓了，”他決絕，她替他下了地獄，他又有什麽是不能為她做的。

“那東麓怎麽辦？”

“暫由宋執事代掌，我已讓梵澤帶話給他們，就說我受了重傷，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修養，梵澤亦會封鎖有關於你墮仙的消息。”

“仙界知道了也沒什麽，不外乎嚷嚷著要除我，東海的水註定要被染紅的話，我不介意大開殺戒。”她望向東海的方向，沈默一會後續道：“從我被廢除仙籍開始，到後來重返仙途，仙界可曾真正容下過我？我也不在乎他們把我當魔頭，他們想怎樣都可以，對我來說最壞不過是殺掉。”

他挪到她身邊，圈著她，把下巴枕在她肩膀上，道：“默靈，有你足已，別的都是過往與曾經，與我們的將來沒有任何關系。”

她蹭蹭他的臉頰，道：“我也一樣，有你足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