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比起放下

關燈
“司空繁,把默靈還給我。”他道,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打鬥上。

司空繁置若罔聞,放下步輦的簾子,帶著她先走了,雲邈飛身去追,阿正他們仨橫擋豎攔,雲邈一忍再忍,終還是一束青光凝為光刃,向阿正殺去。

隨著他一出手,飛獸群彌天般俯沖而下,攻擊各派賓客,身手好些的邊擋邊退,身手差的直接就一命嗚呼了。俞靜嫻眼看著婚禮變成血肉模糊的殺戮,雲邈又一點也不顧她的安危,絕望地站著一動沒動。

軒轅莫和另三位長老合力布下結界,把飛獸群逼出東麓地界,雲邈擺脫開阿正他們就化光為影,追上後踏著步輦的頂子縱身一躍,攔下司空繁的去路。離步輦越近,越是能嗅到濃烈的血腥味,想必她的傷一定很重,可是隔著垂簾,他只能看到司空繁抱著她的大致輪廓。

他道:“把默靈還給我!”

司空繁在步輦裏,雲邈看不清他,但他可以看清雲邈,包括雲邈臉上蒼白的表情,道:“還給你?雲尊,你不是舍下她嗎?怎麽又來讓我還你?”

“其中原因你知道的。”

“默靈在我身邊六年,我一次也沒讓她受過傷,可你呢?不止讓她受傷,還讓她丟了命。”

“不可能!!”雲邈神思驟亂,一把拂開垂簾,白衣腥紅,而她睡著般躺在司空繁懷裏。

“默靈走了,留下話讓你替她教初陽寫字,別的沒再留下什麽,就這樣在我懷裏走了,我只能還你一副漸漸冷透的屍骨,雲尊,你還要嗎?”司空繁道,看著雲邈的眼睛把話說完,每一個字都像刀一樣,在雲邈心裏最痛的方狠狠地割。

雲邈不相信司空繁懷裏的她就這樣永遠的閉上了眼睛,她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過,血腥氣裏也混著藥的味道,想必司空繁及時醫治過她,可是他顫抖的手探不到她的鼻息,反覆切她的脈象也切不到一點點跳動。

“默靈,默靈!”

捧著她已經微有些發涼的小臉,喚她千千萬萬遍,她也沒有睜開眼睛,握住她的手像以前一樣十指相扣,而他若不用力,她的手就會從他掌心裏滑落。

“不會的!!司空繁,一定是你用了什麽藥,讓默靈假死!!”

“這個世上的確有假死藥,我也煉得出來,不過你忍心讓默靈屍骨不全的話,我可以當著你面驗屍,你若信不過我,也可找別人來驗。”

“不!”驗屍不就是她已經死了嗎?他不相信!

司空繁把她交還回雲邈懷裏,雲邈略微抱緊就能感覺她到的心臟已經沒有了跳動,體溫在流逝,拿袍子捂了又捂,抱著在胸口用他的體溫暖她,但她依舊越來越冰涼,她就這樣走了,留他孤零零地活著。

痛,撕心又裂肺,牽動舊傷,翻湧起來的疾血轉瞬就沒過唇齒,噴出嘴角殷紅如花,又雕零了生的念想,只想和她一起死掉。

抱著她一起墜向地表,但不知道是誰,拽了下他,然後一記手刀劈在他後頸子上,他兩眼一黑,暈厥過去。

醒來後,不知具體過去了多少時間,只知在如荼殿的軒室裏。

拉開門出去,看見阿正守在門口,他心懷一線希望,一切只是做了場夢,問阿正道:“默靈呢?”

阿正指指花海的方向:“尊主陪著默靈在花海。”

希望在阿正的回答裏被放大,又或許到現在他也不相信她已經死了,所以自己欺騙自已。

飛身去往花海,一遍遍在心裏告訴自己,現下花開正好,蝴蝶飛舞,她一定是帶著初陽在花裏撲蝴蝶,司空繁百般疼愛初陽,自然會陪同在側。

花海姹紫嫣紅,一望無垠,可是沒有初陽活蹦亂跳的小身影,只有司空繁站在花海深處,穿著素白的喪服,不見平日裏的華麗打扮,手裏拿著一只已經熄滅的火把,三丈開外,幹柴燃燒著,熊熊烈火似要將整個花海一並燒掉。

“司空繁,你在做什麽?”雲邈道,明明一看就明白,又拽著放大的希望不肯松。

司空繁把手裏的火把投進烈火中,擦掉眼角的淚:“你瞎嗎?看不到我在送默靈最後一程,還是舊傷覆發,暈睡了三天三夜把你的腦子睡傻了。”

“什麽叫送默靈最後一程,她沒死,沒死!!”

“你不相信,我無可奈何,但請你不要打擾,我想安安靜靜陪默靈到最後。”

“死的不是默靈!”

“雲邈,我騙初陽說默靈最近忙,暫時不會回如荼殿,你大可這樣一直騙你自己,別的也不指望你什麽,在初陽面前不要說漏嘴就好。”司空繁道,說完就不再說話了,靜靜看著燒燃的火光。

雲邈艱難地朝火堆走了幾步,然後就像一身力氣被抽光了一樣,癱軟地跌坐在地上,流著淚,把她的名字喚了喚,奢求能聽到見她一聲回應,而回應的只有幹柴燃燒時發出的劈啪爆裂聲。

夜風吹了一宿,仿若幹幹凈凈地帶走了她,司空繁說這樣是最好的,在她想初陽的時候,可以借風輕拂初陽稚嫩的臉,想雲邈的時候,可以借風吹開他額前的短發,把他明澈的瞳看得更清楚。

雲邈行屍走肉般回到棲霞峰,抱著那張為她做到一半的琴,淚如雨下。

‘如是說,風雨同行,執手不棄?’

‘如是說,霧霭落幕,任繁花簇。’

‘一琴一乾坤。’

‘一情一世界。’

言猶在耳,如今又已是陰陽相隔。

俞靜嫻留在棲霞峰上等雲邈,等了多日,知道他一定會回來,但沒想回來的卻是一副沒了魂魄的空皮囊。

消息也已傳開,仙界議論紛紛,有擔心司空繁會血洗仙界的,有提議緝拿羅應天的,這些天過去,羅應天一直下落不明,議論最多的卻不是這兩者,而是還沒正式拜完天地,算不算已經和雲邈完婚?而且在大庭廣眾之下,雲邈叫司空繁把白默靈還給他,等同向整個仙界承認他愛著白默靈,俞靜嫻的癡情簡直就是一個笑話,一廂情願的笑話。

“逝者已矣,節哀吧。”俞靜嫻道,不在乎成為笑話,只在乎他還屬不屬於她,她也可以繼續等下去,等到他回心轉意。

雲邈無心理會,琴放回原位,換了一張拿出去,俞靜嫻跟在後面,以為他要回房,沒想他卻是禦風要走,俞靜嫻心裏一急,拉住雲邈:“既然回來了,就多多少少幫宋執事他們穩定局面,撫慰無故枉死的冤靈,這幾日宋執事他們忙裏忙外……”

話未完,雲邈打斷:“東麓的事不勞費心,你回去吧,婚事暫且擱置,不過我不會反悔,你只管放心。”

“雲邈,我不是擔你反悔,而是想盡盡快看到你活回原來的樣子,哪怕對我依舊冷淡,我也希望你還是以前的你。”

“我從來沒有改變過。”

“不,你變了,你愛上白默靈後就變了。”

“我很早就愛上了默靈,那時與你並無婚約,所以改變的不是我,是默靈已死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試著放下?”

“不了,比起放下,我更願意永遠愛她。”

“雲邈,”俞靜嫻酸澀地長喚一聲,換來雲邈心死意消地看她一眼,然後拂開她拉拽的手走了。

下到東麓山腳,雲邈打開長瞑陵的石門,接過弟子遞來燈籠,一個人抱著琴走進去。

四老鬼聽見腳步聲,飄上去迎接,看到雲邈抱著一張瑤琴,老糊塗越發糊塗不解了:‘小邈,地陵陰暗,你怎麽到這裏來撫琴,還是回棲霞峰去吧。’

老啰嗦看出雲邈身子不佳,聯到想雲邈的舊傷,道:‘不用來陪我們四只老鬼,快回去歇著。’

老古怪和老頑固左右圍著雲邈,把雲邈細細一頓瞅,老頑固就揮著袖子攆雲邈走,道:“太不像話了,舊傷才覆發過就來地陵瞎晃悠,要是著了涼該如何是好?打緊給我回棲霞峰,沒有好轉之前不準再來。”

老古怪連點頭,一起攆雲邈走。

可惜陰陽有別,他們是老鬼,雲邈是仙尊,他們四個觸碰不到雲邈,只能作作樣子,雲邈把燈籠放到結了冰地上,道:“想彈首曲子給四位前輩聽,彈完就走。”

四老鬼勉強同意,圍到雲邈面前坐下。封印在冰柱裏的夜天痕,雲邈一進來他就看見了,陰冷笑笑,笑容裏又有幾分覆仇般地痛快。

雲邈橫琴膝上,彈奏起那首她曾彈過的《並蒂》,琴聲婉轉如寫意經年,似似水流年,音走明亮時又如爆發一樣的高亢,錚錚響盡了流年裏的跌宕起伏與斑斕色彩。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琴聲爭鳴後隨他壓弦輕帶,像放緩了的拍岸浪潮,一波一湧叩響情之歸處的離別與悲淒,然後,他用越來越沙啞的嗓音隨著琴聲吟唱:

長相依兮,舊燕春歸,銜泥築巢,年年歲歲。

長相隨兮,鴛鴦逐水,洗羽比翼,鶼鶼鰈鰈。

長相伴兮,燃燭夜下,附耳私語,暮暮朝朝。

不叫陰陽留孤魂,奈何孟湯渡離人。

長相守兮,曲終非人散,花開有並蒂,長長久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