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姨。”

初陽爬到榻上，拿出明默羽送給他的糖果，很是舍不得，又還是連帶糖盒子一起塞給殷姬，道：“爹爹熬的藥可苦了，殷姨快吃一顆。”

“不用了，都給少主留著吧。”殷姬道，疼愛地撫撫初陽的小臉，合著糖盒子塞還給初陽。

白默靈讓侍女收拾藥碗，她走過去沒收了糖果，對初陽道：“這糖果裏有滌塵花的花蜜，你不能多吃，殷姨現在也不合適吃，所以只能放娘親這裏，由娘親保管。”

“不要嘛，”初陽委屈地想哭，想著給殷姬留著，他才只吃了兩顆。

“回書房去寫字，不許偷懶。”

“娘親…”

“快去。”

初陽不敢不去，耷拉著小臉走了，殷姬還不宜起身走動，半躺著和默靈姑姑單獨說話，覺得有些失禮，就試著撐坐起來，白默靈把殷姬摁回去躺好，道：“不用這般拘禮，以後別喚我默靈姑姑，直接喚我默靈就可以了。”

“殷姬卑賤，不能直呼姑姑的名諱。”殷姬低頭道。

她暗思，若非殷姬只能躺著，怕是已經跪到地上了，就道：“鸞鳴山的裴掌門已經答應收你為徒，如此輩份來排，你我同在一輩，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亦只不過比你早入仙途罷了。”

“多謝姑…”

“還不改口？”司空繁走進來道，聲音還有幾分冷淡，但看向殷姬的目光柔和了很多。

殷姬把頭埋的更低了，小小聲地改口道：“謝謝默靈。”

她本想數落司空繁幾句，哭都哭過了，幹嘛還這般跟殷姬說話，嚇得殷姬不敢把頭擡起來，不過看在目光柔和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她道：“殷姬有我陪著，你沒事的話，去給殷姬熬藥。”

“知道了，你別啰嗦好不好？”司空繁坐榻邊給殷姬切脈，完了後道：“天天在寢殿裏躺著悶得慌，去花園走動走動吧。”

“殷姬還不能吹風。”

她好心提醒，沒想招來司空繁的鄙夷：“你控道氣屏把風擋了不就行了嗎？多大點事。”

“那殷姬也不能走動。”

“誰要殷姬走動？”

“啊？”她聽得很清楚，司空繁自己說出去走動走動的。

司空繁白她一眼，拿件紗衣給殷姬披好，然後抱殷姬到殿門口，放到已經準備好的木制輪椅上，調頭對她道：“辛苦默靈姑姑幫忙推一推，我還要去熬藥，不能侍候在左右，默靈姑姑，你看成嗎？”

原來這樣啊，她樂意幫忙。

司空繁幫殷姬理了理垂散的發長，道：“若有不適，一定要告訴默靈，別自己忍著。”

這幾話還算說得溫柔又體貼，殷姬低著頭點了又點，姣好的容顏還沒有什麽血色，不過耳根紅了，比耳垂上戴著的紅寶石耳丁還要紅出幾分。

寢殿後的花園，假山上花藤垂掛，水塘裏蓮花拂風，一步一景，十步一絕，她推著殷姬慢噠噠閑逛，哪朵花開得最好就摘下來遞給殷姬，殷姬說得最多的就是謝謝，聽得她都不好意思起來，道：“你再這樣左一句謝謝，右一句謝謝，我只能推你回去躺著了。”

“對不起。”殷姬抱歉道，低著的頭就沒有擡起來過。

她擇了處樹蔭小停片刻，道：“初陽頑皮，一定沒少給你添麻煩，我都沒好生跟你道過謝，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是。”

“你沒有別的話想跟說嗎？”

她不是瞎子，雖不似雲邈般一目千秋，可是多看幾眼殷姬，她還是能看出殷姬有心事。殷姬猶豫不決，拿著一枝蓮花有一下沒一下地扯著花瓣，快把蓮花扯成禿子了，殷姬才道：“默靈，我傷了宮衣，不能再有孩子了，這事你知道嗎？”

“嗯，知道的，尊主已經告訴了我。”

“尊主會不會為此才待我與以往不同？”

“應該不是。”

“我沒有奢望過能永遠留在尊主身邊，也沒有拿懷孕來爭寵，為自己圖個名分，我只想留下個孩子，以後我不在了，還有孩子陪著尊主，我亦知道我和孩子都會死，可我還是想試試，萬一孩子活了下來呢。”

“不可以這麽傻，拿自己的性命去試，”她蹲下身看著殷姬，道：“七年前和七年後，尊主都在你和孩子之間選擇了你，他就不會在意你還能不能有孕。”

“真的嗎？”

“尊主若敢嫌棄你，我抽得他滿地找牙。”

“別，別。”殷姬連忙道：“都是我自己不好，不管將來如何都怨不了尊主。”

“反正，他要是欺負你，我絕不對放過他。”

“這樣不好吧。”

“沒事的，他是不死身，不怕挨打，我以前心智失控時也沒少打他，想來他怕已經挨習慣了。”

“只是，我，我…”殷姬支支吾吾，耳根子又紅了起來。

她聽一半猜測一半，道：“舍不得尊主被我打啊？”

“我…”殷姬越發羞於啟口，瞥見雲邈從客軒走了來，就轉開了話題，道：“雲尊在那裏，要不要過去？”

她順著看了一眼，雲邈似有什麽事，看見了她，但沒有朝她走來，她就推著殷姬去看看，穿過花園的拱門，看到雲邈停在一拐角處，阿正領著宋執事朝雲邈走去。

八成東麓有什麽事需要雲邈定奪，她便沒去打擾，和殷姬繼續逛花園，小半時辰後，阿正送宋執事離開，雲邈在蓮池旁找到她，道：“我要出去一趟，快則明早回來，慢則耽誤兩三日。”

“怎麽了？”聽來似乎有些棘手。

雲邈道：“羅應天安葬了洛秋涯後，回了嘯蒼山閉關，原本已經平靜下來，但不知道具體怎麽回事，羅應天突得瘋癲無狀，打傷了好些嘯蒼弟子，還在東海上見人就殺，俞靜嫻派人前去制伏，羅應天又行蹤不定，派去的人全都撲了空。”

“那你小心些。”她叮囑道，羅應天的修為自然不低，但再怎麽擔心也要讓雲邈去一趟，總不能置之不理，讓羅應天亂殺無辜。

這事說到底她也要負些責任，如果原諒了洛秋涯，羅應天就不會白發送黑發，以至心智瘋癲。

雲邈留下玲瓏，一個人禦風離開如荼殿。她陪殷姬又逛了一會，心裏還是很擔心，時不時看向雲邈離開的方向。

殷姬道：“要不和雲尊一起去吧。”

“不了，羅應天見了我只會更加失控，不如交給雲邈處理，我乖乖在如荼殿等他回來。”

“雲尊好像很疲倦，眼角都有了血絲。”

“嗯。”她知道的，他這些天都沒有怎麽睡覺，阿正夜裏巡視時，不止一次看見雲邈站在軒室門外，望著星空想事情。

她也試著問過，雲邈只道東麓瑣事繁雜，惹他掛心。

“該吃藥了，”司空繁走來，自個推著殷姬往回，見她憂心忡忡，就道：“放心吧，十個羅應天也不是雲邈的對手。”

她沒答話，送殷姬到寢軒門口就去守著初陽寫字。到了晚上，她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在如荼殿的這些天，初陽夜裏都是小暖帶著睡，她和雲邈在一起，習慣了枕著他的胳膊入睡，這般沒有胳膊可枕，她了無睡意。

索性不睡了，學他一般望著星空，等他回到她身邊。

第二天，剛剛洗漱好，門房吱呀一聲開了，以為是初陽，回身去看才知是想了一夜，即便醒著，也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幾步跑上去抱住他，道：“怎麽辦，你不在我都睡不著覺。”

“這可不行，”他捧起她的臉溫聲回：“我越發不在身邊，越發要照顧好自己。”

“我不，我就要你來照顧，好想做回凡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事事要你照顧，事事離不開你。”

“確定這叫照顧而不是侍候？”

“你不願意？”

他願意，什麽都願意，然而……

“羅掌門怎樣了？”她道，撒完嬌就該說說正事了。

“已經押回掌仙臺，俞靜嫻自會想辦法醫治。”

“心病還需心藥醫。”

“這是俞靜嫻操心的事，我只負責制伏羅應天，只是嘯蒼上下亂作一團，長此以往，必定保不住仙山的排名，俞靜嫻為防仙界動蕩，定了三日後，十大仙山門派的掌門到掌仙臺議事，我不得不再去一趟。”

“哦，”她高興不起來，三日後又要和他分開。

他笑著捏捏她的臉，道：“吃醋？”

“沒有的事。”

“可我希望有，怎麽辦？”

“這個簡單，今晚我給司空繁侍寢去，正好殷姬身子不便，我可以代勞。”她故意道，還拿無辜的目光回視他，不是她想要給他填堵，是他自己找醋吃。

他笑到無奈，嘴皮子功夫耍不過她，那就奪了她的嘴皮子，吻到她投降。

三日後，雲邈清晨便去了掌仙臺，過了午時才回來，還幫明默羽給初陽帶回盒糖果。經過一番商議，嘯蒼山暫時由雲邈代為執掌，羅應天若實在醫治不好，就在嘯蒼一脈中挑選有資歷與能力的弟子接任。

宋執事每日往返如荼殿，把東麓和嘯蒼的待辦的事宜呈給雲邈過目，雲邈需要一個上午的時間才能處理完，她提議回棲霞峰，雲邈和宋執事都會方便許多，雲邈又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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