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幻象，她在濃霧裏大聲道：“洛秋涯！不要用雲邈來迷惑我，我亦不會留在幻象裏任你擺布，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我定會將你卑鄙又殘忍的那一面公之於眾，讓你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初陽也沒有你這樣的父親，就算我殺了你，初陽也不會為你流一滴眼淚！”

濃霧湧動，或聚或散，又在或聚或散間越來越深濃，亭樓跟著消失掉了，阿影、青蓮、碧水藍天，全都不見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玲瓏拿翅膀把她圈住，溫度越來越低了，女主人身子單薄，容易凍著。

她靠著玲瓏坐下，往手裏呵口熱息，不停搓動著了，她的手必須保持靈活，才能在洛秋涯出現在的時候一掌劈了，現在應該也是被洛秋涯困進了某種陣法裏，只要找到陣眼就能出去。

她用之前的方法找陣眼，可是沒能找到，琴聲漸去漸遠，聽不見了也沒有回音傳來。

“默靈，我真不想殺你。”

洛秋涯的聲音似在很遠的地方響起，但足夠她聽清楚，洛秋涯續道：“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死在這裏，二是委身下嫁，與雲邈再無瓜葛，我亦會承認初陽就是我的種，從此善待你們母子。”

她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狠狠劈出道白光，她一個都不會選！

“默靈，論修為的高低，我其實殺不了你，論陣法的精通，我也困不住你，不過我可是掌仙臺伏仙閣主司，我用我的血專門為你煉了這道伏仙印，將九轉虛無陣封一並封印起來，你看似出了九轉虛無陣，實則一直在陣中。雲邈這次也救不了你，他是掌仙臺的在冊仙尊，也就受掌仙臺的制約，不但發現不了伏仙印的入口，還無從探得你的下落，你就好生考慮一下我給你的第二個選擇，給你自己換條生路。”

“滾！”

一個字足夠回答，但洛秋涯還有話要說，就從濃霧裏顯出身形，離她不過十步，讓她字字句句都聽得更清楚，道：“俞掌司很愛雲邈，和雲邈完婚就會辭去掌司一職，時時陪著雲邈，她答應過，會把掌司之位交到我手上，我便可以幫你恢覆仙籍，說到底，我也是為了我自己，你就別再妨礙我和俞掌司得到個自想要的，否則，我真得只有殺了你。”

她聽完，扶著玲瓏站起來了，洛秋涯離得這麽近，現在不殺，更待何時？

白光明亮入手，朝著洛秋涯的面門狠狠劈過去，洛秋涯控出內息抵禦，反手握住折扇當開白光，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她回以一記決絕的白光，劈得洛秋涯退開了幾步，可她沒有力氣再追加一擊，元神受九轉虛無陣影響，一用法力就越發虛弱，身子骨也越來越軟，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她撥下發簪子往胳膊上重重一劃，疼痛在這個時候可以幫她維持清醒，然後強行催動內息，在死之前了結了洛秋涯。

洛秋涯實不料她會跟他拼命，就匆匆躲進濃霧中，她冷靜地沒有去追，但也沒有容洛秋涯跑掉，迅速化光為繩，搶在洛秋涯消失之前拴住洛秋涯的腳踝，玲瓏幫忙叼住光繩往回一帶，把洛秋涯給拽了回來。

“洛秋涯，知道什麽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嗎？”她道，濃霧湧動間，白衣凜冽，似雪似花，似收命的無常，痛了恨了這麽多年，是時候了斷了。

心訣默念，用被師傅挑斷了腕脈的左手畫出符文，隨心訣化作一張巨大的光網，朝著洛秋涯收攏。

洛秋涯一時半會掙脫不開，就一扇子劈斷光繩，控出內息撐住不讓光網罩下，她佯裝加大力量，引洛秋涯全力相抵，註意力全集中了手上，她看時機布出九轉虛無陣，在洛秋涯腳底鋪展開來，洛秋涯很快就察覺了，想逃又上下合擊，斷了所有出路。

彈出她自己的一滴血落進九轉虛無陣裏，並設為陣眼，不到她死，此陣永不消失。

洛秋涯慌了，撐住光網道：“白默靈，你可想清楚了，我若死了，你也會死，初陽就會成為孤兒！”

“初陽有司空繁照顧，不勞你這沒資格的父親操心，我們地獄再見！”織印閉陣，將網光和洛秋涯一起籠罩其中，心裏痛快極了，死又何妨？

元神也越來越虛弱，她乏力地靠著玲瓏坐下，連跟玲瓏說會話都做不到。玲瓏拿尾羽搭在女主人身上，無聲告訴女主人，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主人一定會來救她們。

她苦澀笑笑，怕是等不到了。

陣中布陣本就翻著番地消耗內力和元氣，她再也守不住虛弱的元神，她又還是棄仙之身，不在輪回律法之內，也就不能轉世。

這輩子，痛過恨過，愛過得到過，絕望過也期待過，‘冰雪寒梅映廊前’，她欣賞過，‘青衫素冠玉容顏’，她觸摸過，所以細算下來，她這輩子是賺了的，只是司空繁尚有初陽陪伴，雲邈呢？孤零零的在棲霞峰上，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走出與她陰陽相隔的悲痛。

如果有來生，一定做他的妻，平平淡淡，簡簡單單，在一起就好。如果沒有來生，那她就在奈何橋等他，一起喝孟婆的湯，一起淌忘川的水。

“默靈！”

錯覺嗎？臨之前死前竟然聽到了他的聲音。

“默靈！！”

為何越來越近，為何越來越真實？難道是他找來了？她還能在死之前眼最後看他一眼。

水青色的身影飛身而來，流星般映入她模糊的視線，玲瓏拿爪子拎起她，把她拋還回主人懷裏，它就知道，主人一定會來。

“撐著點，我不會讓你死，絕不。”他抱緊她道，飛落玲瓏背上，璀璨的青光將伏仙印劃個稀爛。

原來伏仙印就設在掌仙臺的上空，他抱著她輕身一躍，從玲瓏背上落回白玉原石旁，合著她的手，十指相扣，轉些內息給她，幫她撐住瀕臨四散的元神。

明默羽脫下袍子搭好她，她一身都是冰涼的，好似剛從冰窟窿裏打撈出來。羅應天和裴顏抹掉額頭上的汗，只要她還活著，司空繁就會止步東海，仙界就會免掉一場生死浩劫。

“洛主司呢？”羅應天問俞靜娣道，等了一會不見洛秋涯出現，就有些擔心起來。

俞靜嫻看著那十指相扣的兩只手，心在滴血，道：“我不知道，他自己闖的禍，他自己承受。”

裴顏擡頭細看一番，發現隱隱有一團紅光：“那是什麽？”

羅應天擡頭看過去，也覺有些異常，就控出道氣勁試探，不料氣勁與紅光碰撞在一起，半昏迷狀態的白默靈就嗆出一口疾血，雲邈心弦驟緊，布下結界將紅色光團保護起來，羅應天隨之猜到一二，想把洛秋涯救出來，又不便再出手，只能越來越焦急地站著。

“師姐，”明默羽不敢擦拭她嘴角的血，害怕得手都在抖，害怕她就這樣丟下他們，一個人永赴黃泉。

天色已經大亮，司空繁之前派人傳了話，晌午之前沒有看到她好好站在他面前，妖魔兩界的數萬人馬就會殺進東海。

“默羽，你走一趟，叫司空繁回棲霞峰等我，默靈好些了，我便帶她回去。”雲邈安排道，有她在，他才有把握穩住司空繁。

明默羽立馬禦劍去找司空繁，雲邈合著明默羽的袍子把她抱緊，內息和體溫一起滲透給她，她虛弱地靠在他懷裏，過了很久才緩和下來，有了些許力氣闔動雙唇，無聲跟他道：“一琴一乾坤。”

他聽不見，但能讀懂她這句無聲的言語，貼著她額頭輕聲回：“一情一世界。”

她活了，又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後，活著回到他懷裏，這次大難不死，她勢必拽他一輩子。

俞靜嫻看得心如刀割，又把眼淚和心裏滴的血一起咽進肚子裏，強裝並不介意地道：“白姑娘看來是沒有大礙了，就先送她回棲霞峰吧，司空繁見不到她，怕是不會相信她已平安。”

雲邈不再耽誤時間，抱起她就走。羅應天慌忙攔住，道：“洛主司還在陣裏，她又是以血為陣眼，除她以外的人強行破陣，陣法的力量就會反噬到她身上，她還很虛弱，撐不住的。”

“洛秋涯死不足惜，我不會讓默靈放他出來。”雲邈道，知道羅應天在擔心些什麽，他也不想饒了洛秋涯這一回。

羅應天見雲邈還是要走，情急之下竟向雲邈行跪禮一拜，道：“請雲尊成全。”

裴顏和俞靜嫻狠吃一驚，連忙上前扶起羅應天，她在他懷裏深感蹊蹺，羅應天是不是與洛秋涯有什麽關聯？要不怎麽跪求雲邈放過洛秋涯，也只有雲邈才能在這個說動她解了九轉虛無陣。

罷了，全當看在羅應天的情面上，她重新彈了滴血落進陣裏，將九轉虛無陣解開，洛秋涯被光網捆成棕子，從半空墜落下來的瞬間，驚恐地大叫：“爹，救我！！”

原來如此，她明白了，羅應天和洛秋涯是父子關系，可羅應天並未娶妻，而且慈悲又公允，哪來這個麽畜牲不如的兒子？

那麽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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