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賊喊捉賊的事見得多了，不過好意外，雲尊也會如此。”洛秋涯道，半字不提書信怎麽得來的，也沒料到雲邈在轉瞬之間就發現了最關鍵的破綻，那封書信是俞靜嫻給他的，他並沒有細問緣由，全當幫俞靜嫻收著，現下拿出來只為坐實雲邈和白默靈有染，不曾想會被雲邈反將一軍。

雲邈只要抓著書信的來由不放，他就很難自圓其說，還不能把俞靜嫻牽連進來，最後只有承認是他偷的，而且詆毀雲邈是重罪，到時候俞靜嫻自保都困難，就更談不上保他。

現下除了硬撐，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洛秋涯就接著道：“我是掌仙臺伏仙閣的主司，查案拿仙是我所司之責，所有人的死，白默靈嫌疑最重，近來又與雲尊出雙入對，我懷疑你們倆之間有私情，何錯之有？”

雲邈顧及這裏是鸞鳴，又是在葛赫的喪宴上，便不想讓裴顏為難，有心放過洛秋涯這一回，道：“明日這個時叫你們掌司到棲霞峰見我，聽明白了嗎？”

有些事在下定論之前，他想親耳聽聽俞靜嫻怎麽說。

洛秋涯自然聽明白了，羅應天順勢給一個臺階下，看似攆洛秋涯走盤推了洛秋涯一把，然後控風將洛秋涯送到半空中。

喪宴結束後，各派掌門和賓客們陸續離開，裴顏留雲邈再坐會，還有她和明默羽，本來想一並留下羅應天，羅應天婉謝了，說是山中還有內務要處理。

鸞鳴後山的柳樹下，茶席已經備好，裴顏特意回了趟了房間，取出今年新制的春茶，道：“雲尊，不要見笑，鸞鳴的茶遠比不上東麓的。”

雲邈道：“裴掌門留我是有話要說，那麽茶的好與壞就不重要，即使只是一杯清水，我也會喝完才走。”

“雲尊，請。”裴顏比著請的手示引雲邈入座，然後坐到雲邈的對面，對她和明默羽道：“怕是要跟雲尊啰嗦老半天，二位煩了，可四下走動，不妨事的。”

她無謂所地點了點頭，裴顏話裏的意思也不是要她回避，她就到雲邈身後坐了下來，明默羽也沒走，靠著柳樹聽他們說話。

裴顏先道：“雲尊剛才可有留意，韓梓爍離開的方向並不是滄海山莊，而是掌仙臺。雲尊還沒有來之前，已經發了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當時不在場，但事後有故人跟我傳話，說那挑事的三人曾跟洛主司聊了好大一會。”

“哦？”雲邈有些意外，原來洛秋涯今兒不止一次滋生事端。

裴顏續道：“洛主司大鬧長華，威逼明谷主，還羞辱白姑娘，暗中與各派的往來更是頻繁，若說為了鏟除如荼殿，還不如說打著鏟除如荼殿的幌子興風作浪，似乎另有所圖，現下韓梓爍又與之為伍，雲尊要早做打算才是。”

“韓梓爍脾氣暴躁，頭腦卻很是簡單，跟洛秋涯為伍只會被利用，當刀子使罷了，至於洛秋涯本人，我早已警告過他，多行不義必自斃，他若一門心思找死，不用我動手，如荼殿也不會放過他。”

“司空繁殺人百無禁忌，沒有不敢動的，只有不想殺的，只是洛秋涯身居主司之位，當真死在司空繁手裏，俞掌司應該不會袖手旁觀。”

“洛秋涯三番五次挑釁在前，也就怪不得司空繁除他在後，至於俞靜嫻，她用人不善，已屬失職，若再為了洛秋涯而讓仙界血流成河，她掌司的位置就坐不穩了，所以孰輕孰重，相信她自個能掂量出來。”

“如此說來，洛秋涯就是在以卵擊石，自取滅亡，那他為何還要故意挑釁？”裴顏道，真不明白洛秋涯腦子裏怎麽想的。

雲邈目色深斂，藏而不露又洞察千秋，洛秋涯打得什麽盤算他已經了然於胸，但時機還沒成熟，再等一上段日子才能一一道破，他便道：“霧散雲開終有時，就像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裴顏像品茶一樣細品雲邈話裏的意思，略有明白，不過不能肯定，東麓雲尊從來都是看似如水一般清澈見底，實則浩瀚如海，深不見底。

“裴掌門，我有一事想問，”雲邈道。

裴顏點了下頭，示意雲邈但說無妨，清楚雲邈出於尊重才會在問他之前先經過他的同意，這也是雲邈被尊為眾仙之首的原因之一，撇開修為與出身不談，雲邈在完全可以傲視他們的基礎之上，仍然尊重他們這些所謂的前輩。

雲邈道：“葛老的死還沒能查出所以然，裴掌門為何選擇了相信？”

裴顏坦誠一笑，道：“實不相瞞，我所相信的不是白姑娘，而是雲尊你，蕭老谷主著實對鸞鳴一脈有恩，今兒維護明谷主與白娘姑也不足還此恩情的萬分之一，但是雲尊你不一樣，你是仙界的定海神針，你的選擇關乎仙界的存亡，那麽白姑娘的事，雲尊就一定是經過反覆思量，實有必要才會介入其中。如此，能被雲尊保全的人必是無辜的人，葛師叔的死，所有人的死，也就都與白姑娘無關，裴某不想看到再有令人痛心的慘案發生，仙界變得越來越混濁，越來越骯臟。”

雲邈靜靜聽完，然後執杯輕呷一口，道：“這茶清冽而又不失醇香，應該是加入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葉。”

以物喻人，裴顏聽懂了，拱手一禮：“雲尊過獎了。”

明默羽湊上來喝下一口，道：“喝茶分跟什麽人喝，像洛秋涯那種，呵，我寧肯喝白水。”

裴顏不由笑了起來，道：“明谷主心直口快，是優點也是弱點，現下沒有外人，說說倒也無妨，但是在其他人面前，能不說就別說了，省得被有心的人聽去。”

“是，默羽記住了，”明默羽道，謙虛受教，回柳樹下繼續旁聽。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茶也沒有喝，只在走的時候向裴顏深深鞠了一躬。裴顏撫須一點頭，仙風道骨，臨風巍峨。

回到棲霞峰，明默羽聽說有晚飯吃，一屁股坐下就再沒有挪開過，跟初陽一起眼巴巴地等著。

從小他就愛偷嘴，貪吃的程度跟初陽不相上下，只是隨著年歲的增加，知道要收斂了而已。雲邈還有些咳嗽，服了藥就去休息了，沒有和他們一起吃晚飯。

桃翁一臉不高興，吃飯都在哼鼻子瞪眼，若非飯菜可口，直叫人欲罷不能，他老人家早把桌子掀了。

明默羽不急著回長華，就收拾碗筷去井邊洗，她檢查初陽今天寫的字，雖然還是歪七扭八，不忍直視，但一共寫了兩百個，看得出初陽沒有貪玩，她就把之前明默羽送給初陽的糖果從虛境裏出來，做為獎勵給了初陽一顆。

初陽一口包進嘴裏，滿臉滿足。

餘下的糖果給雲邈送去，雲邈半躺著小寐，聽見她的腳步聲就起身坐好，她走近榻邊，把糖果放進他手裏，對他道：“就當吃藥丸，三兩下嚼碎了咽肚子裏。”

他打開放糖果的盒子，輕一嗅就知道加了滌塵花蜂蜜，道：“既然是默羽給你的，你就留著吧。”

她道：“是默羽給初陽的，初陽還小，著實用不上，當糖果吃不如給你當藥吃。”

“初陽吃過了？”

“嗯，上回一次吃了好幾顆，把我和司空繁都嚇壞了。”

“初陽沒有哪裏不適？”

“沒有。”

這就奇了怪了，雲邈想了又想都覺以初陽這麽大的孩子，就算已經在修習心法，也不太可能很完全吸收滌塵花的蜂蜜，而且糖果裏蜂蜜的成份足有五成，他若是連著服下幾顆，都要稍做調息。

難道初陽的父親不是上仙，而是在上仙之上的仙尊？

仙宗冊記錄在案的仙尊一共三人，除了他，另兩位都已成婚，並且歸隱多年，最近的一次出現是在夜天痕兵犯仙界，東海失守的時候，兩位仙尊領著仙界各派浴血奮戰，一直撐到他趕來。

如此能為仙界的存亡殊死力搏，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的人，絕對不會逃避犯下的錯，茍且偷安。

那麽初陽的父親就一定不是這位仙尊裏的其中之一。

可又會是誰呢？他嗎？

真是可笑！他愛了她那麽多年，如果早把她睡了，他怎會另許婚約。

“雲尊，師姐，我要回去了。”明默羽走進來道，他沈下心緒，把糖果收進袖兜裏，對明默羽道：“路上小心。”

明默羽道：“雲尊放心吧，在所有仙術裏，我最拿手的就是禦風，若真遇到什麽危險，我會跑的，嘻嘻，雲尊你要多加休息，一病就是這麽多天，還不見好透。”

“我會的。”雲邈道，用目光交待她送明默羽一程，她回以一點頭，然後就送明默羽出去了。

明默羽嚷嚷個不停，說是一有空就來棲霞峰蹭飯，她拗不過明默就同意了。等她回來的時候，雲邈寢軒已經熄燈，想必是睡下了。

而雲邈不在寢軒裏，一人去了琴房，披著外袍，在那張做到一半琴胚前，握緊她的那只珠花站了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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