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暖陽鋪灑，海鳥爭鳴，衣袂的冽冽破空聲響此起彼伏。

梵澤和雲邈在林子裏的空地上切磋，交手百十來個回合也沒分出高下，又是百十來個回合過，梵澤凝水為劍，切磋提升為劍術的較量，雲邈隔空拾起一枯樹枝，並指一掠，青光璀璨，枯樹枝變化成三尺青鋒長劍，鏘一聲將梵澤刺來的劍擋回，淩厲中自有一番流雪回風的優美。

“漂亮！”梵澤讚道，緊跟著就舉劍逼近，雲邈從容待之，寬袍在翻飛間大肆鼓動，劍勢在往來間呼嘯生風，任憑梵澤劍走偏鋒，套路變換難測，都被雲邈用精湛絕倫的劍招一一化解，還避其鋒芒，出其不意，幾番叫準梵澤最薄弱的地方。

梵澤心服口服，合劍抱拳：“還是你厲害。”

雲邈謙和一笑，眼裏是棋逢對手的快意，道：“劍術本就是我所擅長，贏了亦是勝之不武。”

“仙者十有八九都擅長用劍，但能練到你這等境界的卻是鳳毛麟角，你就別謙虛了，東麓雲尊從來不是徒有虛名。”梵澤道，示意雲邈看向樹屋的方向，收小聲音續道：“她又趴在窗口看你。”

“隨她吧。”雲邈也小聲回，昨晚和現在他都發現了她在看他，只是佯裝不知罷了。

梵澤道：“你待她與旁人不同，我自然知道是為什麽，就不多啰嗦了，但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她與多少條枉死的性命有關聯，就會背上多少道罪孽，你得趁早想個法子幫她廣積善業，以善償孽，說到底你和我又或是她自己，誰都拗不過天意，天意若不肯成全，做再多都無用。”

雲邈沈默了一會，目色迷茫過，覆又很快恢覆了明澈，道：“多謝提醒。”

眼角餘光註意到她向他們緩步走來，雲邈便沒再多說，不願她聽去一字半句，等她走到他前跟前，他道：“今兒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天好，是不是昨夜裏自己換過藥？”

她點點頭：“換過了，還調息了一晚，整個身子骨都輕松不少。”

梵澤插話道：“那正好，一會我要去洗衣服，你幫我…”

話未完，飛來一只繡花鞋啪一聲砸在梵澤後背上，砸得梵澤慌忙閉嘴，撿起繡花鞋朝淩織跑去。淩織牽著最小的孩子，斂起目色沖梵澤一瞪，梵澤冷不丁就抖索了一下，打緊把繡花鞋穿回淩織腳上。

淩織道：“叫白姑娘幫你幹活，相公，你皮癢癢了？”

梵澤連忙擺手：“沒有的事，娘子聽錯了。”

“我耳朵不聾。”

“我的意思是讓白姑娘陪你聊天，我一個人去洗衣服。”

“當真？”

“當真！我這就去。”

梵澤半刻不敢耽誤，抱起一盆衣服去海邊洗。

白默靈看得一楞一楞的，昨兒在篝火邊吃烤魚的時候，淩織半偎在梵澤懷裏如小鳥依人般，她便以為淩織是溫柔的小女人，沒想竟這麽霸道。

雲邈見她如此，道：“梵澤很怕淩織，就像老鼠見了貓。”

“我覺得這不是怕，而是情深似海，世間最珍貴東西大抵就是如此。”她道，幾許向往之色從眸子裏流露出來，他微低顏就看見了。

梵澤天天都有衣服洗，還得打掃落葉，幾乎是包攬了所有家務活。

東麓諸事堆積，雲邈著實不能久留，三日後，雲邈便帶她告辭了。回到棲霞峰的當天下午，好幾疊一尺厚的文書陸續送進書房，雲邈看了一整夜，連著忙了四五天才逐一處理完畢。

她每天上午做點心，下午在他琴裏打發時間，想起梵澤和淩織的四個孩子，她就比任何時候都要想念初陽，初陽從來沒有離開過她這麽久。

司空繁為了讓她安心，特意傳來書信，細細寫明初陽暫時不能來的原因，她能理解，但還是抑制不住想念，好想趁雲邈不在棲霞峰上的時候偷偷溜回去看一眼，思及他已經忙得抽不開身，她不能再給他添亂，她才管住了自己。

又是一天下午，在他琴房裏呆著，聽見他走近的腳步聲，她隨手拿起一本琴譜假裝看得很認真，他推門進來，看了眼就看見她手裏的琴譜看拿反了。

他走上去直接將琴譜合上，道：“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初陽？”

“不用了，”她不忍心答應，他眼角的疲倦是那麽的明顯。

各派對於由他管束她的事眾說紛紜，有支持的，也有表示懷疑的，洛秋涯看似沒啥動靜，但私下派人在各派走動，謀劃著找個機會舊事重提。

他道：“沒關系的，今晚去，明日晨議前回來便好。”

“真得不用，我可以等。”

“就這樣定了。”

他執意，一入夜就喚來玲瓏，她想到就快見到初陽了，心裏好高興，一想他有多累，心裏又過意不去，很不喜歡這樣一個總給他添麻煩的自己。

如荼殿燈火通明，值守的護衛往來巡視，與入夜後萬籟俱寂般的東麓截然不同。初陽住在司空繁的寢殿，她到了的時候，初陽已經睡著了，肉肉的小身子蜷在司空繁懷裏，睡得可香，好似一點也不想娘親似的。

司空繁睡意朦朧，聽到通稟，目光驟亮，輕放下初陽就從寢殿裏跑出來，用力把她抱進懷裏，什麽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體會到了。

雲邈去上次住過的地方休息，她看著他走開的背影，不知怎的，突得很想喚住他，可一掀唇又喚不出聲，司空繁註意到了，松開懷抱讓她一個人站好，道：“先去看初陽吧，雲邈不會離開的。”

“嗯。”

現下只能暫先這樣。

進到寢殿裏，看見小豬一樣睡得直呼嚕的兒子，她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司空繁輕聲寬慰，道：“初陽很乖，沒吵也沒鬧，我跟初陽說你有事出去忙了，等告一段落就去看你。”

“抱歉，讓尊主煩心了。”她哽咽道，眼淚要快忍不住掉下來。

司空繁皺眉，道：“你再這樣說我可真要生氣了，是我做主讓你留在雲邈身邊的，即便出發點是好的，但也還是分開了你們母子。”

“尊主，我都明白。”

“那你還跟我說抱歉？”

“可我不能什麽都不說，又什麽都不能為你做。”

“笑話，你賣給我了嗎？非要讓我呼來喚去心裏才好過。”

“你本就是我的債主。”

“我又沒要你還。”

“可是……”

“噓——”

再說下去就要吵醒初陽了，司空繁豎起指頭示意，她只好閉嘴，千萬言語，萬語千語，留到以後再說吧。

她陪兒子靜靜呆一會，司空繁去見雲邈，雲邈盤坐調息，司空繁會來見他亦在意料之中，雲邈便道：“長話短說，我著實有些累。”

司空繁道：“這幾天我啥線索也沒有查到，逃走的那個侍女死不見屍，活不見人，追查六年前事看來得全靠你了。”

雲邈道：“默靈跟我說了腕脈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別的沒有提。”

“她身上的藥味變了，是的你功勞？”

“嗯，梵澤給了凈世泉。”

“多謝。”司空繁拱手一禮，這個人情他記下了。

雲邈不覺有什麽大不了，就道：“我既然介入了她的事，幫她治傷就是理所應當，你不必謝我。”

“謝不謝是我的事，接不受是你的事，而且你是你，我是我，兩者並不相沖。”

“隨你好了。”

雲邈沒精力和司空繁啰嗦，該說的說了，該知道的知道的，他便重新閉目調息。司空繁左右踱步，似有一陣遲疑，然後道：“我實在忍不下去，那個洛秋涯必須要死，你別怨我不給俞靜嫻面子，近段時間內，我必派人摘了洛秋涯的腦袋。”

“不可。”雲邈只回了這兩字，但足夠決絕。

司空繁不肯再次退讓，道：“我派人暗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除了你，沒人看得出來是我如荼殿下的手，你就別攔了。”

“不想我攔你，你又何必告訴我。”

“還不是因為俞靜嫻是你的未過門的妻子，到時洛秋涯一死，她跑到你面前找你徹查此事，你一怒為紅顏，拿住默靈要挾我，我不就任由你手起刀落了嗎？”

“默靈由我管束，你亦答應這段時間蟄伏不動，現下又說要殺洛秋涯，等同言而無信，試問我又怎會允許？”

“我說了我只是暗中動手，不留下半點痕跡，你睜只眼閉只眼就行。”

“絕對不行，微有疏乎就會置默靈於風口浪尖。”

“雲邈！”司空繁拉高嗓音重聲，幾番言而無用，一股子火氣就騰地串上來，道：“你不是因為默靈才攔著不讓殺洛秋涯，而是因為你是雲尊，你自己也說過，你不能眼看著仙界同道被人殺害，還有，你就是偏心，顧著你的嬌妻，怕她不讓你上/床！”

“胡說八道！你馬上給我出去！”雲邈也上火了，起身怒道。

司空繁雙手一叉腰：“這裏是我的如荼殿，要走也是你走！！滾回棲霞峰和俞靜嫻翻雲覆雨去，少在這裏假腥腥！”

雲邈惱得一拂袍子，甩門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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