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上眸子，醜陋的傷巴顯露於人前需要很大的勇氣，若思緒有所波動，就越發鼓不起勇氣。雲邈和梵澤都沒催促她，靜靜等著，良久過去，她才緩緩解開繃帶，濃烈的藥味充斥進空氣裏，濃烈得刺鼻。

早已覆反感染化膿，肌理近乎腐壞，在傷藥的作用下才勉強幹結成一道黑青色的疤，用作縫合的絲線也被膿液腐蝕得脆弱不堪，仿若隨時都會斷裂，顯得傷口更加觸目又驚心。

雲邈看了一眼就起身走開了，不忍再看下去。

梵澤長長嘆了口氣，幾分遺憾，幾分慶幸，道：“長華谷的谷主佩劍，因以昆侖山千年冰晶為鋒，寒氣凜冽，一但被傷及，除了凈世泉，無藥可治，司空繁能醫治到這種地步，已經盡了全力。”

“嗯。”她都知道的，剛開始醫治時，司空繁整日整日不休息，試藥煉藥，派人四處收羅珍稀藥材。

“有帶司空繁調配的傷藥嗎？”梵澤問道，她從虛境裏取出來：“就是這個，為了方便換藥，我隨時收在虛境裏。”

梵澤點點頭，接過藥道：“我需要些時間把凈世泉引入這個傷藥裏，就不陪你喝茶了，島上可以隨意走動，雲邈知道哪裏有空的樹屋，累了就叫雲邈領你去休息，晚一些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多謝梵尊。”

“客氣。”

梵澤幫她把傷口包紮好，拿著傷藥離開了，她一個坐了會就去找雲邈。

雲邈站在海岸邊，看著一目無垠的碧海藍天，負手身後的背影卻不那麽明媚，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

他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六年前的她，出類拔萃，長華谷無可替代的谷主接掌人，一手好琴更是令人叫絕，做為她的師傅，蕭老谷主怎麽下得去手傷她至此，廢了她的右手腕脈，等同廢了她仙途，長華谷再也沒有她焚香琴案的美麗風景，而且她和初陽兩條性命加起來都不能換得一絲絲憐憫嗎？造成這一切不是她，而是那個毀了她清白的無恥之徒！

有關於她的所有傳言裏，有一種說法是她揮劍弒師，大逆不道，殊不知她只是想保自己的孩子，她比誰都最先意識到初陽是無辜的，可所有人都遺忘了這一點，沒有弄清事實的全部就指責她，罵她，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他好後悔，早知這番情景，當初就算自己正面臨此生最艱難的一次抉擇，他也絕對不會旁觀在側。

“雲尊，不是要給梵尊修琴嗎？”她走到他身邊道，事已至此，她不想他為她難過。

他收起思緒，示意她隨他去梵澤放琴的樹屋，延著旋轉向上的樓梯進到樹屋裏面，他從墻上取下梵澤的琴，拿到窗前的茶幾上放好，道：“只是沒了琴弦，琴身沒有受損，換上新弦就可以用了。”

她坐到一旁，看他翻手一道青光顯現，一副新的琴弦就顯現出來，晶瑩剔透，她一眼認出是雪蠶絲所制，便道：“梵尊這張琴是你送他的？”

“不是，多年前陪梵澤去市集選的，我的琴一向不送人不售賣。”他一邊回答她的話，一邊在七條琴弦弦頭系上蠅結，然後穿過琴軫的繩扣，將琴弦拉過岳山，繞到琴底的雁足上。這個活換成她來做，單單琴弦的松與緊程度就要反覆調試好幾次，最快也要一個時辰才能完成，可他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每個動作都嫻熟精準，游刃有餘，可見斫琴的功力非同一般，她望塵莫及。

重新上好的弦的琴放到她面前，他道：“要不要試試音色？”

她搖手拒絕，他親手換的琴弦，她若去試音，不就是懷疑他手藝不精嗎？她可不敢，而且不用試都知道音色一定幹凈。

他沒有勉強，把琴掛回了墻上，又有些遺憾地道了句：“許久沒聽你彈琴了。”

“尊主說，我腕脈的傷不影響彈琴，只是時間不能太長，但我著實很久沒好好彈過一只曲子，最近的幾次彈琴都是來獵仙。”

“一張好的瑤琴可以傳世，一首好的琴曲可以洗滌心靈，而一位好的琴師……”話到此處，他目光停到了她有傷的右手，似不想再往下說，惹得她像他一樣感傷，又還是整理了一下嗓音與神色，道：“琴與情相通，一位好的琴師，不管身在何方，或悲或喜，都能在泠泠七弦間執著內心深處的執著，我亦很欣賞六年前的那個你，願以女兒之身擔負起一谷之責，繼往開來，不負重望。”

可是六年前該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誰也沒有能力將發生的一切抹去，她在心裏默默道，很在意，很怨恨，但臉上是幾許過眼雲煙的淡然，只因不讓他為她太過擔心，然後道：“六前年的事如果能查清，我也不打算從默羽手裏接過長華，司空繁對我有恩，還對我有情，我不能負他。”

“你有你的選擇，我自會尊重，司空繁疼愛初陽，憑這一點他就值得你托付。”

“那麽你呢？”她很想知道一個答案，道：“和俞掌司完婚後，你是不是打算避世歸隱？就像你父母，就像梵尊夫婦。”

“不會。”他沒有多想就告訴了她答案，還十分肯定。

“因為放心不下東麓嗎？”

“算是吧。”

“什麽叫‘算是’？”她真心不明白，對雲邈的內心不是很了解，他高不可攀，只能仰望，無從窺探。

他道：“東麓位居仙界第一仙山門派，我又還封印著夜天痕，即便有心歸隱也清閑不下來，不如就留在棲峰上，做我身為雲尊該做的事。”

她聽完，覺得他在搪塞她，不歸隱的真正原因不是他嘴上說的這個，但一時想不出還能是別的什麽。

“走吧，帶你到島上四處轉轉。”他道，先一步走出樹屋，沒給她再問下去的機會。

晚一些的時候，梵澤找來，將引入凈世泉的傷藥交給她，道：“三天一換，不出兩個月就會痊愈，之後再讓司空繁給你配一些藥性溫和的滋補湯藥，你的身子骨被腕脈的傷折騰了這麽多年，多少有些虛虧，需要慢慢地一點一點調補回來。”

她萬分感激，拿著藥向梵澤行禮一揖，梵澤不必客氣地笑道：“我不知道你需要凈世泉，要不早就給你了，哪會讓你受這麽多年的折騰，看你瘦得只剩骨頭包著一張皮，我都感到心疼，雲邈怕是也心疼壞了。”

“我和雲尊……”

她想解釋一下和雲邈的關系，但雲邈先掀了唇，無關風月，無關女兒情長，道：“琴師的手比什麽都重要，自當好生愛護。”

梵澤心領神會，雲邈不願在她面前提及的，他亦不會去戳破，就順著雲邈的話道：“長華谷白默靈的琴乃仙界一絕，等傷勢好透了，白姑娘，你可記得來我這兒好好的彈上幾曲，給我一次洗耳恭聽機會。”

“是。”她一定做到，絕不食言。

淩織帶孩子們在海邊的沙灘上升起篝火，不大一會就把肥美的海魚烤得兩面金黃，鮮香撲鼻。梵澤領她和雲邈去圍著篝火坐，她簡單吃了些，夜幕落下後，陪著淩織帶孩子們去休息，雲邈和梵澤留在篝火旁聊天。

島上一共五間樹屋，她住一間，梵澤夫婦住一間，四個孩子分別住兩間，剩下的一間是之前放琴的那裏。

她趴在窗口張望，看雲邈什麽時候回來，放琴的樹屋裏沒有臥榻，雲邈只能在茶幾前盤坐調息，她便有些過意不去，想等雲邈回來，讓雲邈換到她住的這間樹屋來。

夜漸深沈，微涼的夜風在林子穿來流去，時不時騷動枝丫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聽來不覺吵鬧，反而越發覺得寧靜。快到子時的時候，雲邈和梵澤一起回到林子裏，水青色衫子灑滿穿過葉縫的斑駁月華。

她細細看了看雲邈，覆又細細看了看梵澤，梵澤是後天神官，地位在眾仙之上，即便梵澤有意隱藏神職所賦予的非凡氣韻，也還是不經意地流露了出來。雲邈和這樣一尊神衹走在一起，按理說應該顯得有些不及，但雲邈一點也不遜色，談笑之間俯瞰風雲，從容之間獨木出林。

能被這樣的他心疼一個眨間的眼間，她此生足矣，不敢多生貪戀。

梵澤先發現了她在窗口看他們，便先行去休息，似乎是有意讓她和雲邈單獨相處一會，可雲邈好像沒有註意到她，一個人去了放琴的樹屋，她直接躍出窗口，在雲邈推門進去的時候喚住他，道：“雲尊，我想住這裏。”

“為什麽？”他有些費解，然後補了句：“怎麽還沒睡？”

她擠進樹屋，反手合上門把他關在外面，道：“雲尊，你換我那邊去住吧，要不我心裏不踏實，怎麽也休息不好。”

他聽完，什沒都沒再說，轉身走了。

一個時辰過去，夜風灌進窗口，吹得她有些冷，她便起身去關窗戶，看見他沒有去樹屋裏休息，而是站在古樹下，望著她的方向似有所思，與她的目光交接的一瞬間，他又匆匆避了開，不再看她。

推門出去，想問問他怎麽了，就這麽走了幾步的時間裏，再看到向古樹，他的身影又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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