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聞，賞他一記白眼，然後自個倒酒喝，喝了兩杯又不喝了，一桌子還算不錯的菜肴，拿筷子撥來翻去，就是不見她吃下，他多看了一會就看出她沒心思喝酒吃菜，只是找個不回如荼殿，也不去他那裏的借口。

“我自己知道回去，不必陪我耗在這裏，”她道，房裏多出了他，她越來越不自在。

他坐她對面把她看著，好似眨個眼她就會不見，還鐵了心要把她弄回如荼殿，道：“我用傳音術通知司空繁，讓他派人來接你。”

她隨口找了個理由道：“這麽晚了，尊主已經睡下。”

“他的那個護衛呢？”

“護衛也是人，難不道睡覺？”

“如荼殿夜裏應該有人值守，可以抽調幾個出來。”

她聽得又賞了他一記白眼，他的耐心比他的脾氣還要好，跟他就這樣耗下去，先崩潰的那個人百分百是她。

她也知道他出於善意，設身處地的為她著想，洛秋涯有句話沒有說錯，殺掌仙臺的主司是重罪，她可以不在乎，但難逃掌仙臺的緝拿，只要洛秋涯死在她手裏，上生死柱就是遲早的事。

他救了她一次又一次，似乎每每都是她運氣不錯，他好巧不巧地出現在周圍，不過細一想就覺不是這麽回事了。

撐著桌面湊近他的臉，近距離看著他深邃的瞳，問道：“你對我這個棄仙好像很上心，為什麽？”

“因為長華，因為默羽。”他平靜回，仿若事實就是如此。

她信了幾分，長華在仙山門派的排名僅次於東麓，各派不敢明裏暗裏地動搖東麓，就把目標瞄準了長華，明默羽又威望不足，實力不夠，很容易被擠下去。

他續道：“不談蕭老谷主仙逝前的托付，單憑唇亡齒寒，我就不能坐視不理，而你是這個局面的關鍵所在，把六年前的事查清楚，保住了你就保住了長華。”

“六年前？呵，”她笑了，什麽關鍵所在，說到底還不就是想知道六年前的事，她偏偏就是不說，當她矯情也好，不知好歹也罷，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會解決，道：“少在這裏套我的話，也別來感化我，你心目中那個真實的我已經死在六年前了。”

“真得嗎？”他輕問，細膩的目光投進她眸子裏，片刻就看破她，她心裏有道傷，太重太痛，不想去觸碰。

她後退了開，暗暗悔青了五臟六肺，他的眼睛太厲害，她早就領教過了，還湊上去湊得得那近，讓他看得更徹底。

他有些想笑，笑她笨笨地自投羅網，不過他把笑意隱在心裏，不流露出來傷了她的傲骨，然後轉開話題問她道：“東海之東是我東麓山，那麽東麓之東又是什麽，你知道嗎？”

“不知道。”她沒好氣地回，東麓之東是什麽幹她屁事。

“想知道嗎？”他又問，還故作神秘地沖她勾動了下細長的眉尾，她本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可惜被他這麽一挑逗，心裏就有點想知道了，可又有些戒備，怕被他看穿她的好奇，就板起臉色，道：“你想幹嘛？”

他起身走到窗邊，彈了一指青光到半空中，然後向她攤開掌心，道：“帶你去找這個答案。”

他白皙的掌心溫熱而又溫潤，她只要把手放進去，暖意就會延著血脈淌進心裏，哪怕她的心像海底的頑石一樣冰冷堅固，也會被一點點一暖透，但她越發不敢伸出手。

他便走過去牽起她，踏窗一镺，飛向半空中。

“玲瓏，”輕聲一喚，漆空中隨之回應清亮的啼鳴，一束紫色光亮從遠到近，那只小小的紫水晶飛鳥，化作流光尾帶，如夢似幻紫色鳳凰，半空中接上他和她，朝著東方直線飛去。

她驚訝，玲瓏還可以變成鳳凰啊！？

“雕琢玲瓏的那塊紫水晶，原本是靈梧山上一只紫鳳凰的眼淚，所以這才是玲瓏原本的模樣，一直讓玲瓏保持小鳥的外觀，只是不想顯得太過招搖。”他解釋道，想松開她的手，又還是一直牽住。

她反覆摸著玲瓏的脖子，還踮起腳尖去摸玲瓏頭頂的翎羽，渾然忘了自己的另一手還在他掌心。

變成鳳凰的玲瓏簡直太漂亮了，紫色的羽毛細密而又柔軟，長長的翎羽向上翹起，末端兒又輕微有些下垂，就像綴了一顆水晶，尾帶的流光七彩斑斕，好似了盛開在漆夜裏的煙花，又比煙花絢麗無數倍。她摸來摸去，摸去摸來，越摸越後悔，早知可以變成鳳凰就不還給他了。

“我送出手的東西不會收回。”他道，直接戳中她心中所想，戳得她慌忙兩手一起收回，道：“不用了，我當真想要一只，回頭帶人去靈梧山抓便是。”

“哪有這麽容易，”他又想笑了，她是不是離開仙界太久，忘了靈梧山中迷霧橫生，像她這樣懷著貪念去，不出一會就會迷失方向。

“你是怎麽得到的？”她不信只有他能弄到，而她就不能。

他忍住笑意，高深莫測地回她兩：“機緣。”

“什麽？”

“機緣。”

“我才不信呢，肯定是誰孝敬你的。”

“誰有這個本事拿玲瓏來孝敬我？”

“有啊，比如俞靜嫻。”

“她的坐騎是只靈鹿，還是幾年前訂婚時我送她的。”

“哦？”她轉腦子一想，道：“你們訂婚時她就沒送你啥？”

他沒答，在玲瓏背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下，道：“還一會便能知道東麓之東是什麽了。”

“我現在更想知道俞靜嫻送了你啥？”她抓住這個問題不放，不讓他輕易把話題轉開，而且他越是不說，她越是要問，誰叫他閑得慌，逮著她六年前的事不放，來回接觸這麽多次，也該她逮著他不放了。

“好吧，”他似妥協，學著她那般湊近她的臉，道：“不如拿你六年前的事交換，這樣你我都不吃虧，認真說起來，我算是看著你從小長大，我們之間其實並不陌生，怎奈親兄弟都明算帳，你說對吧。”

對你個頭！

她惡瞪，差點被他給繞了進去。

他這回沒能忍住地笑出了聲，在她想一掌把他從玲瓏背上劈下去的時候，他又起身脫下外袍，放在到她膝上道：“披上吧，東海上的風又濕又冷，你若吹生病了，不用你劈了我，司空繁也會找我算帳。”

她故作嫌棄地想還給他，手碰到袍子，腦子就如若中了魔咒般，神使鬼差地把袍子披到肩上，之前離開青樓的時候亦是如此。

自己怎麽了？酒喝多了嗎？跟他離開青樓的時候又沒有喝酒呀。

他和她之間真得不算陌生，小時候的她，扯過他袖角，抱過他的胳膊，長了一些後，他教過她彈琴，糾正過她的指法，他的存在亦師亦友，又亦如知音，她受他的影響，立志守護長華，專註於琴又不止是琴。

可是她已經長大，有了不堪回首的過往，在鬼門關爬了好圏，出於對初陽的責任，對怨恨的執念，她才咬牙活了下來，把曾經的自己留在鬼門關裏。

“東麓之東到了。”他道，擡手示意她看向他指著的方向，她的腦子還在混亂中，沒有多想就順著看過去。

正前方，天與地交接盡頭，日輪歷盡夜的漆黑徐慢攀升，晨光漫射而出，給天地間的萬物與生靈鍍上了溫暖的橘紅，空氣在晨光裏變得更加清新，天地變得更加廣闊，任由馳騁。

她扶著玲瓏的脖子緩緩站了起來，迎向橘紅的晨光，讓晨光把她素白的衣裳染紅，然後聽他在她後，用純澈的嗓音對她道：“東麓之東是日出。”

“日出？”她喃聲重覆，如若囈語，所思所想都在這刻細細體會他話裏的含義。

原來如此。

她很快就明白了，在明白的那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延著臉頰往下滴落。

他續道：“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像這輪日出一樣，不受漆夜的阻礙，不偎未來的坎坷，釋放出你所有的溫熱與美好，就像浴火重生般，去面對接下來要走的路，一切亦可以重頭來過。”

她字字句句都聽進了心裏，沈默一會後，回抹幹淚回頭看向他，道：“就為了讓我重拾希望，你不遠千裏領我來這看日出，雲邈，瘋了嗎？仙界裏有多少人恨不得我死，你卻背道而馳，不怕他們指責你？”

他淡淡一笑，道：“有什麽可怕？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若連這些慈悲與憐憫都沒有，又何必為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