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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夜天痕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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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四位前輩。”雲邈行禮道。

四鬼不高興了,其中一只道:‘說過多少次,這裏沒有前輩,只有四只老鬼,分別叫老糊塗,老頑固,老古怪,老啰嗦,老啰嗦就是我,跟小桃子一樣愛啰嗦個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

‘行了吧你。’老古怪白眼,然後飄到雲邈跟前,道:‘這麽晚了還來這裏,怎麽著?小桃子又跟你啰嗦?回頭我給他托夢,叫他不準煩你。’

小桃子就是桃翁,經某一任掌門點化,修煉成桃樹仙,他們幾只老執掌東麓的時候,桃翁這棵桃樹還沒有發芽。

雲邈道:“與桃翁無關,我來看看夜天痕,有些事想問他。”

‘他在那呢,’老古怪指指冰柱腳下,老糊塗和老頑固就飄了過去,拍著冰柱把夜天痕叫醒。

夜天痕被封印在冰柱中,看不清的容貌,但眉心處的火焰狀印記殷紅如血。

雲邈入手一束青光往冰柱一彈,一柄青鋒長劍隨之顯現,貫穿夜天痕的胸口,和夜天痕一起封凍在冰柱裏,這柄長劍便是雲邈的配劍——龍齦。

龍齦,劍身三尺,薄如蟬翼,冽冽寒光,斑駁經年。從劍護到柄端,銀色的金屬表面鐫刻著纏枝蓮紋,彼此推疊,相互盤繞,將盛開得最燦爛的那一朵簇擁在劍護的中心。系在柄端的細長流蘇,如千絲萬縷般,又一絲不亂。

他的大半修為凝註在龍齦劍中,以此為封印將夜天痕禁錮在這裏,劍不出,印不破,就算有一天他死了,龍齦也不會松動半分。

龍齦這個名字,原本是指瑤琴尾端刻有淺槽的硬木,用以承弦,不管琴音淩厲激揚,還是婉轉優美,它都靜靜承載。

琴如此,劍如此,人亦如此,任憑世事無常,生死難料,皆在從容之間不驚風雨不驚弦,用自身的能力默默承載責任與道義。

“雲邈,你會來看我?”夜天痕道,半點動彈不得,說話都只能用腹語。

雲邈取出一只小瓷瓶,將裏面的黑色毒液滴了一滴到冰柱上,這是他從如荼殿帶回來的,白默靈中的那種,道:“六界中,用毒無人在你之上,你可否從此毒的煉制手法找出煉制之人。”

“你在求我嗎?哈哈哈——”夜天痕放聲大笑,邪妄不羈,就算封印他千萬年,他也不會承認他是他的手下敗將,道:“你跪下來求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告訴你還不知道的一切。”

‘你這魔頭!我看你是想死!’老糊塗擼起袖子要打,膽敢羞辱東麓現任掌門,活得不耐煩了。

老頑固也想打,又嫌手疼,就脫下鞋子抽,另兩老鬼也圍了上來,不信收拾不了這只大魔頭。雲邈示意四老鬼不必理會,他的膝蓋只跪父母,不跪他人。

走這一趟他也沒報太大希望,只是想起白默靈的事,一時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梳理,才來問夜天痕試試。

如此問了等於沒問,他不想再逗留,向四鬼行禮後便準備離開。

夜天痕見他要走,尖銳了聲音道:“雲邈!只要我沒死,終天一天會沖破你的封印,滅了東麓,屠盡仙界!”

雲邈低顏側目,用眼角餘光看著夜天痕,從容道:“如果真有這樣一天,我必定封印你第二次,我不殺你,不因為慈悲為懷想要感化你,而是答應過流霞,無論你做錯什麽都饒你一命。”

“流霞…別跟我提她,她如果不是你雲邈的妹妹,她就不會死,不會!!”夜天痕嘶吼道,似悲中從來,痛苦萬分,又似仇恨如炙,想要焚天滅地。

雲邈收回視線,提上燈籠走了,今晚真得不應該來了,沒有問出答案,而反勾動記憶,惹來悲痛滿腔,聽林子裏穿走的夜風,似喃如吟,鮮活的面孔在腦海裏隨風浮現,甜甜笑著喚他:‘哥哥,哥哥……’

他無聲低訴:流霞,哥哥很想念你,很想很想。

父親與母親成婚後就避世歸隱了,多年過去,他和妹妹先後來到這個世上,一起跟著父親習劍,一起聽父親淳淳教誨,一起在父母仙逝後將他們的骨灰撒在東麓山腳。

流霞一次外出玩耍,與化作凡人模樣的夜天痕相遇,一見傾心,他想過成全,只要夜天痕願與仙界各安一方,井水不犯河水,這樁婚事他便不會反對。

可是到了最後,在夜天痕率領徒眾傾巢而出的那天夜裏,流霞投身烈焰巖漿中化為了塵埃,以死相阻。

魂魄盡消之前,流霞回到他身邊,求他不要殺夜天痕,他含淚答應,這是他還能為妹妹做的最後一件事。

轉眼這麽多年過去,悲痛未減,思念未斷。

“還不睡?”桃翁道,雲邈半夜出去那會他就發現了,一直在廊下等。雲邈回來就站到廊前的梅花樹旁,一動不動,情緒低落的樣子跟塊冰似的,不容觸碰,不容窺探,叫他這把老骨頭如何放心。

沒辦法的辦法,只好把雲邈的父親搬出來,桃翁道:“蒼生為先,東麓為重,還是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等著掌門處理。”

最前面八字是雲邈父親一生的遺憾,亦是臨終時留給雲邈的遺願。

為人夫,避世歸隱只為更好的相依相守,情到深處,這本無可厚非,但是守正誅邪永護蒼生的使命,在問道修仙的那天就已刻入骨髓,永不磨滅。

他之所以答應接掌東麓,不是為名,他早已名揚天下在先,不是為利,他隨便變賣一張瑤琴都可換來千金萬銀,更不是東麓執事和長老們的真誠與企盼。

之所以答應,正是因為身上流著父親的血,從小受教於父親膝下,早把蒼生己任銘刻於心,為父親完成遺願,他更是責無旁貸。

這八字很重,他不能聽之理,便道:“桃翁,不用為我擔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麽。”

桃翁道:“封印夜天痕的時候你自己也受傷了,雖然已經沒有大礙,但病痛不斷,一直沒有完全恢覆,我這老骨頭真得很害怕,怕你走在我的前面。”

“我這便去休息,請桃翁不要再提我受過傷的事。”

“是。”桃翁合手一揖,為剛才的失言賠罪。受傷一事是雲邈閉口不提的秘密,因為一旦傳揚開來,各派不僅會要求他處死夜天痕,還會覬覦東麓第一仙山門派的地位。仙界表面上和諧友好,守望相助,實則明爭暗鬥,從未間斷,遠遠沒有妖魔兩界團結,否則夜天痕怎麽可能一夜間攻破東海,直入仙界腹地。

天明,日輪攀升,新的一天開始了。

雲邈檀簪束發,青衫從簡,他只在每月初一的掌門晨訓時才會著掌門華服,即便如此,掌門風範與絕世風華照樣與生俱來般。

正殿裏,沈香繚繞,東麓的執事和長老早早坐在各自位置上等候,桃翁天天沒亮就傳了話,從今天起,掌門恢覆議事。

巳時到,十三層步臺上的蓮花臺前青光顯現,璀璨奪目,仙影似幻,在颯然一聲衣袂破空聲響裏,雲邈拂袍落座,居高臨下,任人仰望,執事和長老們起身行禮,齊呼:“參見掌門。”

君王受朝臣跪拜尚且要道一聲平身,而他只需輕輕一頷首,示意聽到便可,各執事按事情的輕重緩急依次匯稟,林林總總,說到午時將近也沒有說完。

“今天就到這裏吧。”宋執事道,桃翁來傳話時警告過他,過了午時不見雲邈回棲霞峰,拐杖伺候!

雲邈也有些倦了,回到棲霞峰就盤坐調息。

下午的時候,嘯蒼山掌門羅應天前來拜訪,桃翁不情不願地接羅應天到棲霞峰,最煩這種不請自來,又還打擾到雲邈休息的人。

“在這裏等著,”桃翁道,丟羅應天在茶廳等候,茶都不給泡。

雲邈隨後走進茶廳,示意羅應天不必拘禮,羅應天拱手言謝,隨雲邈到鋪地上矮榻上坐下,道:“剛收到掌仙臺傳來的消息,被白默靈抓走的各派弟子和散仙在昨天夜裏全死了,不知雲尊是否知道?”

這件事宋執事在晨議裏說過,他就沒提去了如荼殿,現下羅應天這般一問,他便只道:“東麓也已收到了消息。”

“我來東麓前,先去掌仙臺見洛主司,他準備召集各派掌門,三日後去長華谷。”

“長華谷只是白默靈的師門,她已離開多年,這件事怪不了長華,我不明白洛秋涯為什麽一再相逼,非要明谷主為此承擔。”雲邈佯裝費解道,試探羅應天的立場。

羅應天是仙界裏說得上話的人物,嘯蒼山的實力也與長華谷不相上下,如果長華谷因白默靈的事影響到仙山排名,獲益的便是嘯蒼山。

羅應天微思後,道:“依我之見,最好是兩不相傷。如荼殿在妖魔兩界裏的影響之大,不是那麽容易鏟除,換而言之,與如荼殿拼個你死我亡,現在並不是最佳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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