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還在枝頭怒放的花兒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一地，踩著這些花兒匆匆趕到地牢，心情越漸沈重。柳翩若已被擡出牢室，正準備入棺，白默靈幾步上去踢開棺槨前的侍仆，伸手輕觸柳翩若的臉，冰冷，僵硬，雖恨極了柳翩若當初的避之不見，但從沒想過要柳翩若的命。

“怎麽回事？說！！”她怒道。

妖卒和侍仆不敢吭聲，妖卒班頭只好硬著頭皮道：“小的們一個時辰巡視一次，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可今早送米粥給她時，她就已經死了。”

她聽得一腳把班頭踹開，這怎麽可能！？

如荼殿最裏面一層結界是她布下的，她第一時間便能知道有人闖進，而且就算是為柳翩若而來，那也應該是救走才對，而非殺害。現下柳翩若死了，無論怎麽講她都抹不掉嫌疑，這事如若成了一個死結，想要解開，只有等司空繁回來，驗明柳翩若死因。

“把她的屍骨送到冰室去，再有任何差錯你們一個也活不了！”

“是，姑姑。”班頭打緊沖妖卒和侍仆揮手，三兩下收拾好柳翩若的屍骨，蓋棺送去冰室。

她剛要離開地牢，一侍仆跑進來，金燦燦的拜帖呈到她面前：“山口來了一位上仙，說要見姑姑。”

她接過拜帖，打開就看到熟悉的字跡在落款處寫著‘默羽’二字。她不想見明默羽，也沒心思見，便打發道：“讓他在接引棧等著。”

回到寢軒裏，告訴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理智和冷靜，但她還是砸碎了茶杯，掀翻了桌子，發洩一通後還是忍不住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是當初遭逢絕境，仙界可曾憐憫？朋友可曾援助？師傅又可曾由始到終都相信她的無辜？既然如此，為什麽還想去證明？她對天發誓沒有殺害柳翩若，又有誰相信她，在這些人眼裏，她早已罪大惡極。

“姑姑，”小暖敲門進來，道：“接引棧裏等著的那位上仙，托侍仆把這卷琴譜交給姑姑。”

書寫琴譜的竹簡已經泛黃，經歲月流逝後沈澱下來的顏色，書寫的墨跡也都有些看不清了，可見這本琴譜十分珍貴。她到桌前輕輕攤開，雖然已知珍貴，細細看完還是暗一驚，這卷琴譜何止是孤本！

琴譜曲名《並蒂》，出自天界司掌水系的後天神官——梵澤，這首曲子原本是首笛曲，由梵澤改為琴譜。

傳聞一千多年前梵澤神形俱滅，當時的神界，仙界，妖界，魔界，也不是現在的格局，後來梵澤好像輪回了，但沒有人見過他。

這裏面具體是怎麽回事她從無了解，畢竟事過境遷，物是人非，愛與恨，是與非，統統沈寂在了時光的荏苒裏，這本琴譜的琴貴程度也就絕不亞於浮屠斷這樣的存世邪器，如此，明默羽的來意就一清二楚了。

“小暖，我打開結界，你去帶明默羽進來。”

“要備茶嗎？”

“不用。”她只想快點把明默羽打發走。

在羞花閣門前的花臺邊等了一小會，明默羽就到了，不等明默羽開口，她先道：“柳翩若和我朋友一場，我要留她在這裏小住幾日，沒有其他事的話，你請回。”

“師姐，我想知道…”

她直接打斷：“有關於我的傳言都是真的，夠了嗎？”

“我要知道細節，師姐什麽時候認識了司空繁，什麽時候開始與司空繁有了感情，既然深愛對方，為什麽又不成婚？我在接引棧隨口一打聽，侍仆就說孩子隨了師姐姓白，為什麽？為什麽？？”明默羽道，見她一面不容易，這次一定要問清楚。

她退三兩步，明默羽保持定距離，多年同門為徒，彼此都很了解對方，一個微小的目色波動就能看出對方心緒的變化，她不想在這個時被明默羽看破，道：“琴譜是雲邈給你的嗎？就為打聽我和司空繁的過往，我該說雲邈太無聊，還是太大方？”

“雲尊是一片好意，我雖執掌長華，但威望不足，根基不穩，多虧有雲尊扶持，我才能保住長華在仙界的排名。這次也一樣，我沒能力妥善解決，只好去打擾雲尊，師傅曾經不是說過嗎？我不如師姐太多，師姐比我更適合執掌長華。”

“別跟我提他！”

談及師傅，不知是借題發揮，還是一時情緒失控，她拿起琴譜扔給明默羽，道：“走，馬上走！”

明默羽接住琴譜輕放在花臺上，他知道這本琴譜有多珍貴，所以有些話一定要說出來，道：“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告訴我好不好？我想幫師姐重返仙界，如荼殿並非正道，司空繁也不是善類，孩子在這裏長大，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影響。”

“孩子在我這裏怎麽啦？不是只有仙界才能教養出品行皆優的孩子。”輕狂傲慢的語氣，極俱磁性的嗓音，高挑而又筆挺的身影迎陽走來，幹凈的臉溫和笑著。

“尊主。”白默靈屈膝一禮，羞花閣的侍女和嬤嬤陸續迎出來，一跪就是一長排。

睡著的初陽交給小暖抱著，司空繁看向白默靈，用目色無聲詢問，白默靈輕點了下頭，示意沒事，司空繁這才走近明默羽，上下一番打量，道：“你就是明默羽？還真不怎樣，論容貌，我比你好看，論氣度，我比你高華，論本事，我比你厲害，論教養孩子，我比你有經驗，初陽是我一手帶大的，而你呢？自己都還是黃毛小子。”

一番話狂妄自大，比之前的那兩句有過之而無不及，明默羽聽得上火，一把揪住那華麗麗的衣領，確認道：“司空繁？”

“嗯，正是。”司空繁笑著回，拍拍明默羽的手示意松開，道：“不要和我動手，你絕對傷不了我。”

“不試試怎麽知道？”

明默羽松開衣領，但下一秒就是狠劈一掌，司空繁後退避開，笑容不減地擡手一揮袖，一道矯健的黑影從天而降，迅捷如閃電般逼近明默羽。

這道身影是司空繁的貼身護衛阿正，這個名字聽來十分普通，年歲看上去大約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但阿正的身形高大魁梧，招式變幻莫測，交手十來個回合就把明默羽的攻勢壓制住了，明默羽幾番嘗試都沒能找到破綻，反而越來越難以應付。

初陽被打鬥聲擾醒，揉揉眼睛，朝司空繁伸出小手：“爹爹，抱~~”

“我來吧，”白默靈先去抱初陽，司空繁又把初陽抱了過去，道：“初陽越長越沈了，你哪還抱得動，這次出去，初陽一口氣吃下四個糖包包，比我還能吃。”

“糖包包又軟又甜，好好吃的哦，娘親平日裏又不許我吃糖。”初陽嘟著小嘴道，有糖吃的兒時最幸福，可是這種幸福被娘親給無情地剝奪了，說糖吃多了會牙疼。

“我把賣糖包的小販帶了回來，以後天天給你做，不過要聽你親娘的，糖不能多吃。”司空繁對初陽道，笑容更加溫和。

白默靈親了親兒子肉肉的小臉，牽腸掛肚一整天日，總算把兒子盼回來了，司空繁空出一只手摟到她腰上，動作自然又親昵，仿若平日子裏就是這個樣子。

明默羽見此，聽憑阿正一掌劈來，他寧願被阿正劈死，也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

“阿正，”司空繁及時低喚一聲，示意阿正退下，然後對明默羽道：“說了你傷不了我，你還不信。其實啊，世上很多事都由不得你信與不信，就像佛語有雲：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信與不信只在於怎麽選擇，跟真相本身沒有多大關系，犯不著逼自己去選擇自己認為真實，自己認為的正確，天堂和地獄你我都沒去過，何談哪個好哪個不好？不是嗎？”

明默羽沈默了，不願茍同，又找不到說詞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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