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_入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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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晌午,黑風寨的關口卻連半個人影都沒有,烽火臺上的火焰還燃著,幹枯的木柴被燒得劈啪作響。容玄擡頭看了一眼那懨懨不振的火苗,似乎是燒了一整夜的樣子。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上容玄的心頭,再回過神去看金燕子那邊,已經晚了。

“咦?怎麽都沒人來迎接我們啊?”燕子和阿元跑在隊伍的最前面,兩人興奮極了,正好看到附近民居的大門敞著沒關,立即連蹦帶跳地進去打招呼。可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他們見到的不再是和善可親的寨民,而是一具具僵直慘白的屍體。燕子“啊——”的一聲尖叫起來,阿元嚇得連連倒退,甚至都忘了去看腳下的路,被門檻一絆跌坐在地。

容玄的預感成真,他猶如離弦之箭朝燕子他們的方向沖了過去。

嘯天和雷子對看一眼,也跟著快步上前。

“怎麽了?出了什麽……”容玄邊跑邊喊,到了門口,卻連一個字都喊不出來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陣腐臭,還有濃厚的血腥味。

容玄愕然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個人,他們的五官已經辨不清了,只能依稀從衣著打扮上分辨出男女。男人的身上全是刀傷,還有被猛獸撕咬過的痕跡,幹涸的鮮血凝固了一地。女人下半身的衣褲被扯沒了,她面朝著門口趴在地上,臉上那雙早已沒有了生氣的眼睛瞪得好像銅鈴一般,她似乎到死都一直瞪著那個對她施下暴行的兇手,不肯瞑目。

“誰……這是誰幹的!?”吳嘯天言語裏的憤怒呼之欲出,可他有氣沒地方撒,擰白的拳頭只好狠狠砸向了墻壁。

這些人都是平日裏最樸實純良的,他們不參與黑風寨任何形式的搶劫,只偶爾去到附近的山林裏捕魚打獵,大部分時候都會在寨子裏幫忙務農。他們是最與世無爭的一群人,沒有理由該遭此毒手。

“糟了,這不可能是自己人幹的,肯定是……”雷子的揣測連自己都覺得心驚,他看了一眼嘯天和容玄,前者還在火冒三丈,後者已經猛地轉身朝寨子裏狂奔。

容玄邊跑邊喊:“嘯天,快回主樓看看!”

容玄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散落在地上的竹簍木框幾乎將通道都給堵上了,可這絲毫都動搖不了他的心。容玄奮力朝前跑著,一步都不敢停,任憑吳嘯天在他身後追著呼喊,一次都沒有回頭。他害怕自己只要稍微遲疑一下,稍微回過身看那一眼,就會被漂在白水河上的一具具屍體拖住腳步,他害怕自己的一個猶豫,會斷送掉那絲渺茫的見上柳婆最後一面的機會。

——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容玄不止一次在心底安慰自己,反覆地催眠,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冷靜。他用盡全身力氣爬上半山,建在山中央的黑風寨主樓冷冷清清,雕花木門半敞半閉,被山澗的冷風吹得“咯吱,咯吱”作響。

容玄倚著門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除了悲痛和絕望沒有其他多餘的表情。屋子裏的家具淩亂地倒在地上,抽屜裏的東西都被人翻了出來,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灘又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容玄的腦海裏空白一片,他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拖著酸痛的腿腳朝前邁了兩步,他分不清眼前的這一幕究竟是個無底的噩夢,還是血淋淋的現實。

“柳婆……大當家……雷炮頭……”

容玄口中喃喃,他走到歪在角落的木櫃旁邊,老舊的紅木櫃子上殘留著半個手印。

容玄像是中了邪,他伸手對上那個血手印,手印明顯比他的小了一圈,可是手指卻比他的粗了許多。容玄的表情突然垮了下來,這是柳婆的手印,誰都可以認錯但容玄絕對不會認錯。就是這雙手,為他撐起了一片天,就是這雙手,替他擋下了吳震南上了膛的一顆金丹,就是這雙手,將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從無怨言。

“不——”容玄低下了頭,口中嗚咽。

吳嘯天好不容易追了上來,眼前的一切使他的呼吸又亂了起來。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看了一圈周圍,又看向容玄:“怎麽會這樣?柳婆呢?我爹呢?”

容玄搖了搖頭,肩膀耷拉下來,他頹喪地用手捂住臉,聲音都是顫抖的:“我們……來晚了。”

吳嘯天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失控大吼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爹不可能……”那個字是忌諱,吳嘯天的話到了嘴邊又被自己嚼了回去。他開始在被洗劫一空的吊腳樓裏胡亂翻找,沒有親眼見到吳震南的屍首,他不會承認黑風寨被屠的事實。

容玄還呆在樓上掩面沈思,腦海裏冒出來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念頭。

三天三夜的過堂,偶遇帶著發光玉髓的尉遲勳,洛寧匪窟被剿,許大馬被殺頭,夜梟隊,慕容清,偷運槍支彈藥的可疑商隊,這大概只是洛寧永安剿匪行動的第一步……

所有事情好像都沒有關聯,可是現在再細想起來,卻似乎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容玄用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著櫥,恨自己怎麽沒有多留個心眼,恨自己明明覺察到了事有蹊蹺,為什麽不提早一天下山回寨。他在心底責罵自己,越是悲傷,越是自責,甚至連自己的額頭磕腫了都沒發現。

“柳婆!”木樓下傳來吳嘯天的一聲驚呼,他大聲嚷著,“小猴子,你快下來!是柳婆,柳婆還活著!”

容玄的神經像是被針突然刺了一下,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直沖吳嘯天所在的主樓底層。

“在哪?柳婆在哪?”容玄推開一切障礙物跑到吳嘯天跟前。

吳嘯天此刻正蹲在地上,扶著倒在架子後面的柳婆不敢亂動。

“柳婆——”容玄嘶聲力竭地喊著,跪到地上,想去伸手摸一摸柳婆的臉,卻又止住了。他看到柳婆渾身是血,深長的刀口子割到了好幾處要害,手臂上纏著條臨時止血用的帕巾,已經被徹底染紅了。柳婆半睜著眼,呼吸很淺,像是保留著最後一點體力,想要見上容玄一面。

“小玄兒……”柳婆嚅動了一下蒼白的嘴唇,聲音幾不可聞。

容玄的心臟像是要被碾碎了,他輕輕握住柳婆的手,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觸碰到她暴露在外的傷口。“是誰幹的?柳婆,是誰把你害成這樣?”容玄問。

柳婆沒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看表情,隨時有可能因為失血過多而昏死過去。

“柳婆,我下山去找大夫。”容玄急迫地說,“不,我背著您下山去找大夫!”說罷,他作勢就要背人。

柳婆還是搖頭,片刻,才顫巍巍地抓住容玄和吳嘯天的手。

“你們不要管我……去救大當家……去救雷炮頭……黑風寨……已經沒有活人了……”

吳嘯天一聽他爹還活著,忙問柳婆吳震南和雷北閻在哪。

柳婆又艱難地道:“去洛寧縣城……天師水牢……飛鴿傳書通知陜西的白五爺……記得在信封背面畫一株楊柳……四根枝條,不要錯了。”

容玄猛點頭,將柳婆的話一一記在心頭,他握住柳婆的手,不知此時此刻還能為她做些什麽。吳嘯天沒有忽略容玄盈在眼眶裏的淚,他悄悄握住了容玄的另一只手,牢牢牽在一起。

吳嘯天對柳婆說:“柳婆,我們完成了過堂任務,我們要掛住。”

話說出口,聲音已經跟著微微顫抖。

柳婆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淡淡笑了,那個笑容祥和而溫暖,有著容玄熟悉的親和感。這個女人對他而言就像一座不會倒下的山,穩穩地矗立在那裏,隨時可以傍依。可是現在這座大山卻岌岌可危,容玄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些什麽。不甘和自責在心底盤旋,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捆綁在心間。

容玄握住柳婆的手,他看著柳婆的眼睛問:“柳婆,你知道是誰幹的對不對?你告訴我,我替你報仇。”

柳婆依舊搖頭,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說。她連後面的事都想好了,又怎麽會不知道屠了黑風寨的是誰呢?她肯定心知肚明,可是卻故意瞞著容玄和吳嘯天,臨死前都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姓名。

“是不是慕容清?”容玄一針見血地問。

柳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抿住了嘴唇,沒有做聲。吳嘯天的臉色已經刷得一下白了。

“是他,對不對?”容玄盯住柳婆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問,好像他嘴裏含著慕容清的血,嚼著的是他的骨,“為什麽要替他隱瞞?他都把黑風寨害成了這樣,你還要替他說話嗎?”

柳婆還是搖頭,她看著容玄,神情無奈:“柳婆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小玄兒啊……柳婆這輩子都沒求過你什麽事……現在柳婆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容玄猛搖頭,像是個叛逆的孩子,不舍得放開柳婆的手。他知道柳婆要說什麽,他能夠猜到柳婆說完那句話就會不負責任地撒手人寰。

“你可以恨他,但是不要殺他,冤冤相報何時了……”

柳婆說完這意味深長的最後一句話,終於合上了眼,沈沈睡去,再沒有醒來。

“柳婆——”容玄悲慟欲絕地喊,忍了多時的眼淚像開了閘似的傾瀉而下。

吳嘯天一言不發地陪著容玄,他松開了柳婆的手,在她的屍體下鋪了一層軟墊。吳嘯天小心翼翼地摟住容玄,把幾乎崩潰的小猴子圈在懷裏。吳嘯天也被逼到了懸崖邊緣,可是他忍住了沒有發作,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這個時候挺住,不能讓悲傷絕望的情緒寫在臉上。容玄需要他,只有自己堅強了,容玄才可以軟弱。吳嘯天輕輕拍著容玄的背脊安撫他,不能大家都垮下了,這支隊伍裏,總要有一個能扛起責任的肩膀。

不知過了多久,容玄的情緒才稍稍平覆。吳嘯天幫著容玄將柳婆的屍體背出吊腳木樓,一步一步,走得煞是艱辛。容玄即便已是滿頭大汗,依舊一言不發地背著柳婆,吳嘯天想要幫他背一段,都被容玄阻止了。他們從主樓的半山爬下來,沿著白水河一路走著,河上漂著被泡得浮腫的屍體,已經面目全非。

容玄將柳婆的屍體背到白水河畔,吳夢的墓碑旁邊。黑風寨時興土葬,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與山共休,老刀客們相信唯有入土安葬,靈魂歸山安息。容玄跪在地上,依舊什麽話都不說,自顧自地開始徒手刨坑。

吳嘯天看了他一眼,忙攔住他:“小猴子,你別這樣。”吳嘯天替容玄拍掉手上粘著的泥土,心疼地說,“我去找把鏟子,你不要這樣虐待自己,你想讓我心疼死嗎?”

容玄的眼神已經空了,他麻木地擡頭看了吳嘯天一眼,淡淡地說:“不用了,我自己挖。”

說完,他擺脫了吳嘯天的手,又開始頑固地刨起土來。吳嘯天又去拉他,容玄依舊默默甩開了他的手。容玄臉上的倨傲與自信已經蕩然無存,柳婆的死給他的打擊實在太大,本以為穿越重生到了一片祥和之地,本以為黑風寨會是片可以棲息安居的凈土,本以為這個整天嘮嘮叨叨的柳婆會長命百歲……可是現實是何等的殘酷,總是在他極度接近幸福的瞬間將一切都抹殺得一幹二凈。

容玄跪在地上,埋頭挖著土,不知不覺,面前已經多出了一個漏鬥形的小坑。他楞了一下,轉而看到旁邊堆起來的兩個小土丘,靠近自己的土丘小小的,另外一邊那個則高出許多。

“別說不準我動手,柳婆也算是我半個娘親。”吳嘯天用手臂擦了擦額上流下來的汗,一邊徒手挖土一邊說,手下的動作更加麻利。他怎會坦白告訴容玄,其實自己更舍不得這小破猴子一根筋地挖坑造墳虐待自己。如果容玄鐵了心要為柳婆做這最後一件事,那麽他吳嘯天就絕對不會袖手旁觀,兩雙手,要臟一起臟,悲傷一起扛。

容玄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淡笑。

小小的土坑挖啊挖,指縫間揩得全是汙泥,堅硬的石子戳破了手指,有鮮血滴在土上,慢慢滲透進去。容玄將柳婆的屍體用竹席裹好,鋪了兩層厚厚的麻布,輕輕捧到他用手挖好的墳坑裏。重重地磕了十八個響頭,才鋪上了土。

吳嘯天問容玄:“接下來的路,我們要怎麽走?”他沒有說“你”,而是說“我們”。

容玄想也不想,就搖頭道:“我不和你走,你救你的人,我報我的仇。”

吳嘯天早料到容玄會這樣說,忙反駁他:“報什麽仇!?柳婆的遺言你難道忘了嗎?那個慕容清不是什麽小角色,他以怨報德,編了許大馬的事,又說要到黑風寨找我爹,沒想到竟然是來屠寨!我吳嘯天是瞎了眼才會救他!”

容玄突然意識到吳嘯天是誤會了什麽,為了不讓這個誤會再加深下去,容玄不得不揭開尉遲勳的真面目:“嘯天,你誤會了。我們救的人不是慕容清,他叫尉遲勳。”

吳嘯天的表情瞬間有些覆雜,他剛想再問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只見容玄又臉色一沈道:“但是這件事肯定也和他有關,如果他一無所知,那麽他的屍首為什麽不在這裏!?”容玄的話不知是在問吳嘯天還是在問他自己。

吳嘯天看著表情猙獰的容玄,他知道小猴子這次是真的動了怒,那雙狹長眸子裏爆發出的盛氣淩人簡直讓人心悸。

“你鐵了心要報仇?你要殺了那個慕容清?”吳嘯天問。

容玄一時沒有作答,他跪到吳夢的墳前又磕上了三個響頭。他想起了自己初到這個世界時見到的那一幕,吳夢將他抱在懷裏對柳婆說:幫我好好照顧這個孩子,要讓他平平安安地長大,要讓他當上寨子的主人,不要讓他跑到城裏去,不要讓他替我報仇……

容玄重重地閉了閉眼睛,他向著吳夢的墓碑說:“娘,對不起,孩兒不孝,您的遺願我一樣都沒有做到。”說完,他又磕了三個響頭,才緩緩站了起來。

吳嘯天不明就裏地看著他,跟著站到容玄身邊,一起看著血色的夕陽。夕陽是時間的翅膀,當它飛遁時,有一剎那極其絢爛的展開,像一片火海在天空燃燒。

緋色的霞光映照出容玄清俊的側臉,他的視線望向遠方,默了很久才淡淡開口對吳嘯天說:“嘯天,這個仇我不得不報,我會先幫你想辦法救出大當家和雷炮頭,但是接下來的路你不要攔著我。”

吳嘯天看了容玄一眼,擡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學著他的口氣淡淡地說:“你不要犯傻了,那是條九死一生的路,我怎麽可能放手讓你一個人去走。不用你親手殺了慕容清,這一槍,由我來發。”

容玄沈默了很久,當吳嘯天以為他不會再說些什麽了的時候,容玄卻突然開口道:“不,你不要殺他,我也不會殺了他,我要他慕容清生不如死。”

冷冷的四個字回蕩在惡人谷間,像是一曲吟不盡的哀歌,淒悲飄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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