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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_掛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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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斜,殘陽如血,天邊是一片火燒雲。

橙紅色的霞光如同翻滾著的陣陣火焰,渲染出一派悲壯的氣氛。此刻的惡人谷早已沒有了三十年前的風光,只剩下百餘具森森白骨,血流漂杵,屍骨蔽野。錯落而建的吊腳木樓像是一宗宗黑色的鬼影,矗立在半山,靜靜地俯瞰著立在白水河畔的五道身影。

“我吳嘯天今日在此立桿為匪,不求當官,只求混碗飯吃。從此鞍前馬後,盡管當家的使喚,水裏火裏,是死是活,全憑我吳嘯天的造化。”嘯天的手裏拿著三支香,他跪在老洋人江慶的墳前宣誓完畢,才磕了個響頭,將香柱插到面前的土堆裏。

這個土堆是他們臨時搭建起來的,土堆上豎著塊石碑,石碑上貼著一張紅紙,紙上寫著工整的七個大字——“關羽聖帝君神位”。

“我郝雷今日來拜香入夥,從今往後就和眾弟兄們一條心,不洩底,不拉稀,不叛變,不出賣朋友,如若犯了,千刀萬剮,天打五雷轟。”雷子發完誓,將手中的四支香插到土堆的北面,跪在嘯天身旁。

阿元和燕子也繃著臉,學著嘯天和雷子紛紛拜香宣誓。這是黑風寨沿襲了好幾代的規矩,但凡有新匪入夥,必要先過堂考驗,等這人遛過了,才能拜香入夥,正式成為匪幫的一員。在入夥儀式上,新匪要給當家的敬上一杯茶,當家的揭蓋喝一口茶,再說:“都是一家人,你們起來吧。”然後領著他去見其他弟兄。炮頭、糧臺、水香,各要告誡新匪一句話,掛柱的儀式才算完成。可是現在黑風寨只剩下他們五個了,大當家的和炮頭都被關押在天師水牢,糧臺是阿元他爹,已經死了,水香的屍首還沒有找到,大概是被湍急的河流沖到白水河的下游去了。

容玄站在土堆旁,手裏拿著最後一支香。

吳嘯天一直跪著,等了容玄半晌都不見他反應,才擡頭看了他一眼,道:“後面的步驟我就不清楚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容玄沈思片刻,才慎重地點了點頭,他看到阿元和燕子的眼裏全是淚,嘯天和雷子的眼裏卻像是有一團火,灼灼燃燒的是熄滅不了的憤怒和仇恨。

“炮頭告誡我們,強中更有強中手,咱的槍法還得練,到卡子時要放機靈點,弟兄們的命都在咱的手心裏了。”容玄說完,將擺在一旁的四把拐子和子彈分別發到他們手裏,自己留了一把。他們過堂前帶了四把拐子上山,期間被尉遲勳帶走一把,又從馬車上順過來兩把,現在剩下來的五把槍正好平分。嘯天和雷子順勢“哢哢”兩聲填上彈,把槍掛在腰間。

容玄接著又道:“糧臺說了,咱們在外追風走塵不容易,啃富(吃飯)的時候別挑肥揀瘦的,東西少了大夥兒分著用,貧富均勻分。”說完,容玄又拿出燕子方才替他們理好的五個小包袱,交到各人手裏。包袱裏只塞了幾件秋冬穿的衣裳,和一些易於攜帶的生活用品,他們是都下定了決心,除了報仇雪恨,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最後水香說了,咱五個既然拜香入夥,那麽從今往後生是黑風寨的人,死是黑風寨的鬼,如果違背了誓言,就像這香柱一樣……”說罷,容玄猛地抽出苗刀,將手中的香砍成了兩截。

一道冷光滑過,鋒利的苗刀又再一次入鞘,容玄拿出五根染著鮮血的青腰帶,交到大夥手裏。吳嘯天拿著的是白姥姥的,雷子和阿元拿著的都是他們爹留下來的,燕子拿著的是她娘的,至於容玄,手中拿著的自然是柳婆的。

容玄將帶子朝腰際緊緊一紮,屈膝跪到地上,用一只盛湯用的大碗裝了滿滿一碗酒,分別灑到老洋人、柳婆、吳夢、郝望、阿元他爹還有燕子她娘的墳前。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給逝者磕了個響頭。天色漸漸沈了下來,空蕩蕩的惡人谷裏杳無生機,只有偶爾飛過山野的只只黑鴉,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不詳之音。

“好了,儀式已經做完了。”容玄擺下手中的碗,卻還是跪著沒有起來。

吳嘯天奪過大碗,又朝裏頭倒了半碗酒,他仰天喊道:“一百二十戶人家,三百四十七條人命。我吳嘯天發誓,咱黑風寨的這筆血海深仇,一定要報!”說完,他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朝酒碗裏擠了三滴鮮血。

容玄被吳嘯天的舉動一驚,見雷子正要接過那碗血酒,忙按住他阻攔道:“你們不要趟這灘渾水,報仇有我和嘯天就夠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黑風寨後繼無人。”

容玄的話不但沒有勸住雷子,而且起到了反作用,郝雷一把推開容玄,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什麽叫有你和嘯天就夠了?難道黑風寨三百四十七條人命就和我們三個沒有關系了?難道要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去送死,看著你們去替我們的親人報仇而無動於衷!?吳玄,你不要自己逞英雄,這仇是大家的,龍潭虎穴熊瞎子洞,咱五個要闖一起闖,生在一起,死也要葬在一起!”郝雷說完,也猛地咬破自己的食指,將鮮血滴到吳嘯天的碗裏。

容玄見雷子決心已定,再勸他只能是火上澆油,只好轉而去勸耳根軟的燕子妞和沒什麽主見的阿元。怎料一回頭,見到他倆眼中的決意並不比雷子的有絲毫遜色。

燕子說:“小玄兒,你不要勸我們了。我們現在都是無家可歸,沒有親人的人了,除了報仇這條路,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阿元跟著點頭。

容玄怔怔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他不知道該怎麽勸他們放下仇恨,走自己的路,因為他也同他們一樣,心裏除了報仇,除了給黑風寨討回一個公道,別無他求。三百四十七條活生生的生命,怎麽可能說不記仇就不記仇,說原諒就能原諒?容玄緊緊握住拳頭,拳眼裏捏著一個硬硬的小疙瘩,那是尉遲勳留給他的一封信,被容玄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塊,就像尉遲勳此刻在他心裏的分量,那麽的微不足道,卻又礙眼無比。

滴了四個人鮮血的酒碗遞到容玄面前,他猶豫了一下,才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半出鞘的苗刀,掌心立刻被剮出一條半寸長的血口子。容玄握著拳頭,在酒碗中擰了三滴血,手心的傷痕卻不如心裏那樣痛。他用手指將血酒攪了攪,就這麽仰頭灌下一口。

容玄擡手擦了把嘴,將酒碗遞給吳嘯天,狠狠放下豪言:“走馬飛塵,不計生死。”

五人歃血為盟,飲盡碗中血酒,便意味著從此和衷共濟。

他們在墳地上舉行完掛柱儀式,太陽已經落下了西山,吳嘯天執意要將村民們的屍首妥善安葬,容玄和雷子他們便都來幫忙。嘯天和雷子在白水河的下游打撈屍體,阿元和燕子則在黑風寨主樓旁的空地上炸了個大坑,容玄在岸邊鋪了一張張草席,他看著躺在席子上的一具具屍體,內心的悲傷好像已經被推到了極限,哭也哭不出來,喊也喊不出來,只是這樣淡淡地看著他們。

“想哭就哭出來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些。”吳嘯天從河裏走上來,用幹凈的帕巾擦了擦才碰過屍體的手。容玄靜著不說話的時候,吳嘯天就越是擔心,他害怕這小猴子把心事悶在心裏,有情緒也不肯發洩出來,遲早有一天會憋壞自己。

容玄搖了搖頭,他知道吳嘯天是在擔心自己,可是他現在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累。這當家的和雷炮頭該如何救?這一百戶人家的仇該怎麽報?他們究竟要如何震撼登場,又該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容玄感到疲憊不堪,肩上像是扛著千斤擔,在失去一切的同時,他也背負上了一切。

“不是還有我呢麽?”耳邊突然傳來吳嘯天的聲音,低沈而平穩,像是蘊藏著一股遒勁的力量,給容玄帶去了一份安心,吳嘯天又說,“你要是覺得累了,也可以偶爾依靠我一下,沒人逼著你一定要那麽堅強。”

容玄擡眸看了他一眼,眼中蘊著說不出的動容,他還是沒有開口,吳嘯天只好繼續自說自話:“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吳嘯天說。

容玄卻淡淡笑了笑,小聲說了一句:“笨蛋,你不要搶我的臺詞。”說完,他把頭靠在了吳嘯天的肩上。

吳嘯天微惑,沒明白容玄話裏的意思,他“嗯?”了一聲,卻感到肩上一沈,熟悉的溫度和氣味靠了過來。那個帶著疑惑的“嗯?”就這樣變成了肯定的一個“嗯”。路還很長,不好走,只能你攙著我我扶著你,同進同退,共生共死,一起走到地老天荒。容玄靠在吳嘯天的肩上,閉著眼睛這樣想,即便一無所有,只要身邊還有他,就夠了。

等大夥將三百多具屍體全部掩埋妥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今晚的星星特別多特別亮,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漆黑的夜空。阿元說,好漂亮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就像一雙雙眼睛。燕子說,這是寨民們的靈魂,我們要替他們報仇。雷子說,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們,他們會保佑我們的。嘯天和容玄都沒有說話,五個人就這樣並肩躺在草地上,仰望著星空,替黑風寨守上這最後一夜。

微涼的夜風習習吹來,山谷間盤旋著幾只晝伏夜出的雕鸮,他們捕食的時候發出的叫聲就好像小孩子在啼哭,尖銳刺耳,在陰森森的黑風寨裏繞梁不絕,無疑為這座死氣沈沈的鬼山,又蒙上了一層恐怖的氣氛。燕子和阿元捂著耳朵坐在一起,雷子在草地的貧瘠處搭了一個簡易的篝火堆用來取暖。死過人的屋子裏不能再住人,一來是對死者不敬,二來是對生者不尊,這也是黑風寨裏的俗歸,他們五個只好在野外露營。可是在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夜晚,就算身體已經累得像團泥,也沒人能夠真正睡著。

雷子說:“等過了今晚,咱就動身去洛寧縣城,先想辦法把大當家的和雷炮頭救出來再說。”

燕子點頭,嘯天卻說:“不,在此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把咱這兒的情況知會給各地的刀客?我們現在人單力薄,天師水牢的情況還有洛寧的局勢我們一概不知,萬一一進到城裏就被人發現了,甚至更糟一些,如果我們被官兵捉住了,到時再想和河南、陜西那邊取得聯系,可就晚了。”

雷子忖了忖,慎重一點頭,說:“好,聽你的。咱現在就來寫信,記得遣詞造句都要用黑話,最好讓那些門外漢看個一知半解,雲裏霧裏。對了,柳婆生前囑咐你們要在信封的背面畫個啥來著?”

雷子擡頭看了一眼容玄,才意識到剛才的討論大家都很激動,唯獨容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雷子問他:“小玄兒?你沒事吧?”他擔心容玄還不能從痛失親人的悲傷中走出來,更擔心這家夥又瞞著他們幾個在盤算著什麽“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的傻事。

容玄突然站起身,擡頭看了看天,說:“亥時了……”

所有人都楞了楞,跟著擡頭看了眼天,不約而同道:“是啊,亥時了,怎麽了嗎?”

他們大概以為守夜的時候還需要在固定的時間進行什麽儀式,於是都不由將視線匯聚到了對黑風寨風俗頗為精通的容玄身上。

不料容玄又低下頭,皺著眉重覆了一句:“已經亥時了。”

看到容玄魂不守舍的模樣,吳嘯天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似的,他伸手去拉小猴子,卻沒抓住他。容玄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話:“我去去就來。”說完,拔腿就想朝北跑。

吳嘯天緊忙大吼一聲跟上他:“你去哪啊?餵!小猴子!”

容玄猛然停下腳步,害得吳嘯天一個剎車不穩差點撞上去。

容玄回過頭,看了大夥兒一眼,又看向吳嘯天,他說:“你不要跟著我,我說了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可是你總得告訴我你要去哪。”吳嘯天說。

容玄卻笑著問他:“吳嘯天,你信不信我?”

吳嘯天朝天翻個白眼道:“廢話。”

容玄又笑,他輕輕打了吳嘯天一拳,說:“那你就別跟著我了,阿元和燕子比我更需要你。給我一個時辰,我要去一個地方,了結一樁很早之前就該了結的事情。”

吳嘯天還是不放心,追問道:“會不會有危險?”

容玄瀟灑一笑:“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既然已經出來混,不如先把舊債給還了。”

吳嘯天看著容玄漸漸走遠的背影,只是緊緊皺著眉,並沒有盲目地追上去。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過堂的第一夜容玄在篝火堆前對他說的那句話。

容玄當時是這樣說的:“嘯天,如果哪天我過方了,你要忘記我……”

繁星密布,殘月如鉤,秋風吹著蓑草,岸上渺無人跡,只只黑鴉遠遠地飛過來,落在岸旁系船用的木樁上。這裏本就是個很荒涼的渡頭,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班渡船還靠在岸邊。

搖船的艄公是個連胡子都已經白了的老頭,幾十年來,他每天將這條破舊的渡船從對岸搖過來,再搖回去,生命中能令他覺得歡樂的事情已經不多,只剩下酒和賭。

就好比現在,他和坐在船上的公子打了賭,他賭站在岸上的這位公子等的是他的心上人,而船上的公子卻賭他等的是他的仇家。

怎麽會有人苦等自己的仇家?艄公捋著胡子,笑瞇瞇地想,今晚的賭註他贏定了。等他再回頭看一眼岸上,卻見那位足足等了兩個時辰的公子面前又多了一個人,那個人竟與船上的公子有好幾分相似。

艄公眨眨眼,再定睛一看,架在兩人之間的,似乎還有一把泛著冷光的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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