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_下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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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伴著落葉的聲音在山林間呼嘯,山腳下成片的高粱搖曳著豐滿的穗頭,好似波動著的潮水,衰黃的枯葉卻給田野著上了一層雕敝的顏色。在那高高的睥睨山頭有一間不起眼的破廟,那裏是黑風寨的盤口,歷代威名顯赫的山匪刀客都有在這裏過堂考驗的經歷,只是此時此刻,容玄他們還並不知道。

沈浸在下山喜悅中的幾個小家夥,正興致勃勃地在廟堂的墻壁上刻著自己的名字。這間破廟經年累月,廟堂裏的內壁已經斑駁脫落,夯土墻的表面只剩下一層厚厚的石灰粉,用銳器一刮,正好可以黑白分明地刻出一排小字。

——吳嘯天、容玄、郝雷、金燕子、元……?

“阿元,你怎麽連自己的名字都能寫錯?”燕子睨了一眼阿元,道,“讓你平時不好好讀書寫字,這回可出醜了吧?”

阿元摸摸鼻子,用竹簽子將寫錯的那個字劃掉,又撓撓頭道:“我不會,那你幫我寫嘛?”

“哼,你的名字就兩個字,你都能寫錯一半,沒文化真可怕。”燕子妞喋喋不休地數落他,接過竹簽正要刻,突然又停住了,她自言自語道,“哎?你那個‘臻’字的右邊是個‘秦’,左邊是個啥來著?”剛才還義正言辭地批評阿元沒文化,到頭來自己也還是不會寫。

容玄朝他倆那邊看了一眼,提醒道:“阿元脖子後頭不是有麽?燕子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對哦,我咋把這個給忘了。”燕子一拍額頭想起來,連忙去翻阿元的衣領。阿元沒轍,只好乖順地轉過身讓燕子查看。燕子邊看邊說,“真奇怪呢,阿元脖子後頭的這個字擦都擦不掉,難道阿元真的是他娘從白水河撈上來的?”

小屁孩們長大了,已經不再是那群會纏著柳婆問“小玄兒到底是從哪裏來的?”的孩子了,當年長輩們用來唬弄他們的說法,也都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料,自然沒有人會當真。只是這烙在阿元脖子後頭的“臻”字,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淡,反而漸漸清晰起來。容玄自然明白此中緣由,阿元的爹娘這樣處心積慮瞞著他,無非就是不想讓阿元再和那家富戶有什麽瓜葛。那戶人家視財如命,自家的孩子被土匪綁了竟也不贖,真不知天下還有哪戶人家比得上他們冷血薄情。

容玄皺眉嘆了口氣,轉而用玩笑般的語氣道:“我看阿元脖子後頭印著的字,倒是和衙門關押的犯人手臂上烙著的差不多。阿元,我勸你還是小心點,把那字捂嚴實了,不要到處招搖,免得一進到城裏就給巡捕房的逮走了。”

“小玄兒你不要嚇我。”阿元明顯被容玄的話嚇得不輕,邊說邊將自己的領口抓得牢牢的。

容玄輕笑一聲,本就只想嚇唬嚇唬阿元,讓他斷了尋親的念頭,誰知他膽子這麽小,臉都給嚇白了。燕子跟著笑,她豪邁地拍了拍阿元,仗義道:“阿元你別擔心,只要有我們在,官兵休想動你一根汗毛。”

阿元一臉感激之情,可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覺得這話怪怪的,他扁扁嘴道:“燕子妞,瞧你這話說的,咋搞得我好像就是朝廷通緝的欽犯似的。”

燕子嘻嘻笑了笑,用竹簽子在墻上刻下阿元的名字,又在這排名字下方刻下“到此一游”四個字。容玄看了一眼墻上的字,揚眉道:“什麽‘到此一游’,我們餐風宿露三天三夜,踩盤子、打簽子,綁了肉票又劫了水頭,怎麽能用“到此一游”四個字就隨便概括了。”

金燕子撇撇嘴,說不過小玄兒,只好妥協道:“不寫‘到此一游’,那寫什麽嘛?小玄兒你聰明,你倒是給我想一個吶?”

容玄想了想,才笑道:“我們平日裏竄改的那些順口溜你不記得了?大當家的不是經常告訴我們盜亦有道,匪亦有義……”說到此處,容玄故意頓了頓,看向燕子。

金燕子順口接到:“走馬飛塵,不計生死!”

“不錯。我覺得這八個字刻在這裏正合適。”容玄說完,又看了看墻上歪歪斜斜的一排人名。

“嗯,就刻這八個字。”燕子點點頭,在“到此一游”四個字上劃了兩條杠杠,工整地刻下八個大字——走馬飛塵,不計生死。

偏巧此時吳嘯天和郝雷正好從外面走進來,兩人一前一後,都陰著臉,像是才吵過一架。容玄不由多看了他們一眼,心中感覺有些奇怪,剛才腌完魚肉才進屋,郝雷就把吳嘯天單獨喊了出去,不知他倆究竟談了些什麽,不過談話結果似乎不盡如人意。容玄給吳嘯天使了個眼色,吳嘯天卻沒看見,一屁股坐到容玄旁邊,眉頭還擰得緊緊的。郝雷看了一眼容玄和吳嘯天,表情古怪地皺了皺眉,兀自走到燕子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覺察到氣氛有些尷尬,容玄率先開口起了個話頭:“早飯還沒好嗎?不知不覺有些餓了呢。”

吳嘯天沒搭腔,雷子默了一會兒才不溫不火地道:“還得等一會兒。”

容玄見這柴米油鹽的話題勾不起大家的興趣,只好換了個話題:“對了,雷子你看看這個。”邊說邊摘了掛在腰上的一把拐子遞給郝雷,“你平時跟著雷炮頭混,摸過的槍比我們走過的路還要多,看不看得出來這把槍是什麽來頭?”

雷子一見火器就雙眼放光,立即接過拐子左右翻看一下,“哢嚓”兩下卸了子彈又重新填上,可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問容玄:“這槍你是從哪搞來的?還有沒有?”

容玄和吳嘯天對看一眼,容玄又拿出兩人帶回來的另外三把槍擺在郝雷面前,說:“一共四把,是從昨天我們劫的那輛馬車上搜出來的。”

燕子湊過來抓起一把瞅了瞅,問:“怎麽我們搜車的時候沒看到?”

吳嘯天說:“這些槍藏在車板下的暗格裏,當時夜黑風高,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容玄補充道:“的確,他們把這些槍藏得很好,要不是那輛馬車被我們弄翻了,大概還發現不了這些家夥。而且暗格裏不止這四把槍,我粗略估計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支。”

“二十?這麽多?”阿元驚呼道,“可是給王府運貨的馬車裏怎麽會藏著槍呢?他們要把這些火器送到哪去?”

容玄搖搖頭,示意他也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只說了自己覺得蹊蹺的地方:“你們不覺得這次的簽子咱打得太容易了嗎?既然他們在馬車裏藏了槍,為什麽中了埋伏卻不拿出來用呢?而且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些人的身手,和我同嘯天在茶鋪遇到的那撥人簡直是天壤之別,竟然連茶水裏被人下了瀉藥都沒有察覺。”

“小玄兒的意思是這些人是故意給我們劫的?”阿元明顯跟不上容玄的思路,疑惑問道。

雷子替容玄解釋:“不,小玄的意思是這些人可能只是普通的商隊,和那撥先行馬隊的目的不同,這些人大概只是單純地負責運貨,並不知道馬車上藏了這些槍支。而且這些槍不是普通的洋槍。”雷子邊說邊從槍膛中退出四發子彈,分別遞到他們手裏,“你們仔細看彈殼上面,是不是有一個‘禦’字?”

容玄把子彈放在掌心細細端詳,果然在泛著銀光的彈殼表面發現了一個端正的“禦”字。他問雷子:“這什麽意思?難道說這些槍支彈藥都是皇家禦軍的裝備?”

雷子點點頭,說:“如果我推斷的沒有錯,他們應該是想把這些禦軍用的槍支偷偷運出去。”

“是誰這麽膽大包天啊!?竟然敢偷運皇家的軍火?要是被禦軍查到可是要掉腦袋的。”燕子說完,又將手裏的槍和子彈擺到地上,她說,“這槍我們用不得,最好都不要帶回寨子裏,免得給大當家的惹麻煩。”

阿元跟著猛點頭,出了個主意道:“不如咱找棵樹,挖個坑,把這四把拐子給埋了。”

容玄卻覺得不妥,他說:“不用這麽著急銷贓,你們難道沒有發現,昨夜拿著火把來追我們的都是官兵打扮?比起我們,那些官兵不是更應該去抓這非法運輸槍支的商隊嗎?恐怕這其中還有貓膩,也說不定商隊和官兵早就私下通過氣,都是穿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一直在旁安靜聽著的吳嘯天把玩著手裏的槍,槍裏的子彈已經被他拆空了,他“哢哢”扣著扳機道出了最最關鍵的一點:“不管商隊的人知不知道車上有槍,也不管他們到底有沒有和官兵勾結,這批火器的最終目的地是洛寧王府,這點總不會有錯。”

容玄順著吳嘯天的思路推斷:“洛寧現在就是座空城,許大馬的千師匪軍在短短半年之內就被圍剿,一千多條人命就是一千多發子彈,你們認為這些軍火裝備是從哪裏來的?若只是官兵和許大馬的人對陣開火,他們能失風落水?那個尉遲……咳,慕容清也說了,這大概只是洛寧永安剿匪行動的第一步。這個比喻可能不恰當,但我也認為許大馬大概只是被拿來殺雞儆猴的,下一個會輪到誰,真不好說。”

“那我們該怎麽辦,總不能在這兒坐以待斃吧?”燕子皺著細細的兩道柳眉,拿起地上的槍又放了下來。

容玄說:“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通知各地的刀客。洛寧的消息已經被徹底封鎖,就連我們在黑風寨都沒有聽說許大馬遇難的消息,很顯然,是有人故意將風聲壓了下去。如果全國上下的匪幫都得知這邊的情況,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只要我們團結起義,再多的禦軍都鎮壓不住。”

“起義好啊,都說亂世出英雄,再這麽閑下去,咱都要窩成狗熊了。”吳嘯天打趣道,絲毫不覺拉桿起義是什麽危險的事。

“嘯天你別瞎起勁,就算要合桿(匪幫合並)起義,也輪不到咱黑風寨的打頭陣。河南的白朗白五爺,陜西的地霸王天縱,還有關東秦紅椒,有這幾位老前輩在,哪裏輪得到我們班門弄斧。”容玄說著,又隨意翻了翻擺在手邊的一本小冊子,突然“嗯?”了一聲問,“這是什麽?”

“嘿嘿,那是我做的賬冊。”金燕子得意洋洋地說,“你瞅瞅,能看明白不?”

容玄拿著賬冊翻了兩頁,本子是新做的,用白色的細線穿過一沓紙,簡單裝訂成冊,裏面的內容也不多,有字的部分才薄薄兩張,可是上面畫著的一排排詭異符號卻讓容玄有些頭疼。

“這都寫的什麽?小……什麽?大……什麽?這畫的是河麽?”容玄問。

燕子笑道:“那是‘水’,小水是小財,大水是大財,我的黑話還是你教的吶,你怎麽忘啦?”

容玄哭笑不得,看了燕子一眼,心說哪有人這樣記賬的,一會兒正常文字,一會兒象形文字,看賬本的人不僅要懂土匪黑話,還要跟著猜這些鬼畫符是什麽意思。

等等……容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他激動說道:“對啊!我怎麽沒有想到,可以用這個方法通知各地的刀客,不但可以將信息安全地傳遞出去,而且就算被官兵半途截獲,也絕對不會發現字裏行間隱藏的涵義。”

阿元和雷子還沒看過那本賬冊,聽了容玄的話不免感到一頭霧水,吳嘯天和金燕子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異口同聲道:“你是說……用黑話?”

容玄點頭,雷子跟著反應過來,接過賬冊翻了翻,讚同道:“的確是個好辦法。”

“那麽事不宜遲,咱快點把東西收一收,下山回寨吧!”燕子邊說邊站了起來,已經迫不及待要將這本親手制的小賬本交到大當家手裏。

雷子伸手摸了摸燕子蓬亂的小腦袋,帶著慣有的寵溺口吻道:“瞧你急的,先把早飯吃了再說。”說完,卻瞟了一眼吳嘯天的方向。

吳嘯天自然裝沒看見,繼續和雷子打冷戰,容玄怕擅自攙和進去更是火上澆油,便沒多問。早飯很快盛了上來,清淡的白粥配著蔥油糖醋魚還有香噴噴的烤兔肉,直叫人饞涎欲滴胃口大開,阿元一人就吃了足足三大碗白粥,直到肚皮都給撐圓了才放下碗筷,打個飽嗝。

容玄不像阿元這般貪吃,他匆匆吃完自己的,又盛了一碗白粥夾了塊魚尾巴,一並端到破廟後頭。破廟的後墻上還掛著個半死不活的小販,此刻正耷拉著腦袋,奄奄一息的樣子。

“給,你吃吧。”容玄將粥碗擺在地上,筷子架在碗上,取了尉遲勳留下來的鑰匙替那人解開了拴在腳踝上的木鎖。小販被他扶著下了墻,可虛弱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容玄又朝那人懷裏塞了幾件銀質的首飾,說,“吃完就趕緊上路吧,這些東西你拿著,就當沒見過我們,從此後會無期。”

一行人吃飽喝足便收拾包袱下了山,走在最前頭的自然是金燕子。燕子一蹦一跳地哼著小曲兒,她脖子上手腕上掛了一串串珠玉首飾,隨著她清脆的小調叮當亂響。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

悅耳的聲音回蕩在山谷間,猶如雲雀在歌唱,綿綿裊裊,仿佛天籟一般。

幾個小刀客邊走邊笑,很快就到了睥睨山下,只要再繞過這座大山就進到黑風寨的關口了。大家夥兒雖對這次短暫的三日過堂略感不舍,但也難掩歸家的雀躍之情,阿元和燕子遠遠見到傍山而建的吊腳木樓就朝前飛奔而去。他們絲毫沒有註意到此時此刻的黑風寨格外冷清,連跑出來迎接他們的人都沒有,只能聽到遠近幾聲犬吠。

偌大的黑風寨籠罩在一層陰霾之中,彌漫著陣陣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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