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_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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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過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空闊的官道上行人疏疏落落。

容玄與吳嘯天事先趕到商隊必經的路線附近布置好了埋伏。陷阱十分簡易,吳嘯天認為此計可行,不過敵多我少,計劃還未付諸實際,一切就都是紙上談兵。吳嘯天和容玄還在為計劃的可行性做最後的考量。容玄是那種力求完美主義的人,在這可能扯上大夥兒性命的事情上,他更加要求自己要做到滴水不漏;而至於吳嘯天,但凡與小猴子有關的事情,他都免不了收起平日吊兒郎當的作風,跟著神經緊張起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做著假設,幾乎將一切可能遇到的突發情況都考慮了進去,包括野獸誤踩陷阱的幾率以及商隊排列的先後順序。現在天時地利,只欠人力了。可是令二人沒有想到的卻是居然連那個家夥也跟著下了山來。

“雷子,你怎麽回事?怎麽連他也給喊下來了。”吳嘯天箭步上前拍了郝雷一下。

“尉遲勳,你怎麽回事?你怎麽也跟著下山來了!”容玄箭步上前,卻不敢大聲喊他,只好壓低聲音質問道。

郝雷神情古怪,看了眼一旁半身是傷的固執男人,沒有回答嘯天。自稱“慕容清”的尉遲勳卻一派從容地說:“我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你們現在人手不夠,多我一個總是利大於弊。”一句話,堵得容玄啞口無言。

容玄不想同這個強盜邏輯的男人多爭,只好又問他:“那個賣糖炒栗子的人呢?你們現在全跑出來了,豈不是沒人看著他了?”一股不好的預感爬上容玄的心頭,他皺了皺眉,心說尉遲勳該不會手下一狠,將那張土票給撕了吧?

怎料尉遲勳卻氣定神閑地反問道:“你們為何要花多餘的人力看住一個跑不了的家夥?那種一見槍就嚇尿了的小角色,往墻頭一掛就是了。”

吳嘯天還沒從這話裏回過味兒來,容玄已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猛地盯住尉遲勳的眼睛,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他說:“你該不會讓那人‘騎墻’了吧?”

“騎墻”是一種土匪用來看押肉票的手段。土匪會先在土墻上鑿個老鼠洞大小的窟窿,讓肉票將一條腿從墻洞中伸過去,再用木鎖橫鎖上。肉票進退兩難,想跑都跑不掉,難受至極,這就叫做“騎墻”。

回以容玄的自然是尉遲勳唇角揚起的一抹慧深莫測的笑,尉遲勳走過去,輕描淡寫地轉了話題:“障礙設置得如何了,等一下要怎麽埋伏,你來簡單說一說。”

容玄無奈地搖了搖頭,將五個人重新聚到了一起,感覺自己肩上扛著的包袱又沈了沈。

“我們總共六個人,一會兒入了夜,分成兩人一組埋伏到附近的山林裏。雷子和燕子打頭陣,負責巡風望水;嘯天和阿元一組,負責聲東擊西、牽引裝置,務必要將帶水頭的馬車引到我們事先設好陷阱的小道;我與慕容負責斷後,如果到時有什麽突發情況,我們就打口哨接應,‘兩短一長’表示‘可以搶’,‘一長兩短’代表‘有危險’,千萬不要盲目行動。”

雷子、燕子和阿元聽了,點頭如搗蒜。

容玄知道吳嘯天和尉遲勳一直不對盤,怕將他倆安排一組會再起爭執,本以為這樣的安排最為合理,卻不料吳嘯天臉一板,居然鬧起脾氣來:“他憑什麽和你一組?我不幹。”

容玄心說這家夥怎麽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使性子,可嘴上卻沒有下狠話,他走過去拍了一下吳嘯天的手臂,說:“嘯天,我這樣安排是有原因的。燕子眼力好,雷子槍法準,讓他倆打頭陣最穩妥。而中間分流的工作很重要,我不是不想和你一組,而是將最關鍵的部分交給了你負責,不要讓我失望。”

吳嘯天聽容玄這麽一說,心中搖擺的那桿小秤這才穩了穩。他看了看容玄,又看一眼站在一旁保持沈默的某人,才極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對容玄說:“那好吧,你留在這裏,自己小心。”說完又擡了擡下巴,對尉遲勳說:“慕容清,你到時可得機靈點,別拖他後腿。”尉遲勳看著吳嘯天,有點哭笑不得。

一行人整裝待發,兩人一組準備朝事先做過記號的埋伏地點前進。

吳嘯天才走了幾步卻又折了回來,他跑到容玄跟前,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他說:“今晚回去後,到破廟後頭找我,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

說完,吳嘯天就一溜煙的跑沒了,留下容玄一臉愕然地在原地發呆。容玄不自覺地擡手捂了捂胸口,好像在聽到吳嘯天這句話的同時,自己的心臟也跟著劇烈地脈動了一下。他有什麽話要和他說?還是很重要的話?驚訝、忐忑、期待,各種覆雜的情緒在一瞬間湧了出來,卻又被容玄強裝鎮定地壓了下去。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尉遲勳沒有忽略容玄的每一個小動作,他湊到容玄耳邊輕輕呼出一口熱氣,暧昧地低語道:“他剛才和你說了什麽?”這語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容玄驚覺地一震,連忙朝左側退了一步,擡手摸了摸因為尉遲勳過於親近的動作而燙紅了的他的耳根。“沒什麽。我們走吧。”容玄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草草收拾了一下裝備,就朝附近的草叢走。

尉遲勳不緊不慢地跟上去,邊走邊笑著說:“雖然換了個身體,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敏感。”

這驚心動魄的一夜,在雷子的一聲槍響下拉開了序幕。

商隊由五十多人組成,馬匹三十,多半是用來拉貨的,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槍響嚇得不輕,隊伍前列的好幾匹壯馬突然一聲嘶鳴,失控狂奔起來。坐在馬背上的壯漢也不知是中了什麽邪,紛紛落下馬來,根本無力駕馭狂躁的烈馬。

躲在樹上巡風的燕子趁亂拿出長釘當子彈,用彈皮弓去射商隊中間的馬,這樣一來,無疑是亂上添亂、火上澆油,商隊很快就被打散了。

眼見商隊如此不堪一擊,雷子立即當機立斷,找準了商隊中部馱著一輛平板車的黑馬,一粒白米(子彈)就朝馬屁股上打了過去。耳邊傳來黑馬一聲慘烈的嘶鳴,頃刻間,馱著沈重貨物的黑馬不顧一切地朝前方狂奔起來,可是沒跑出多遠,就被隱在官道狹縫間的麻繩狠狠絆了一跤,連帶坐在平板車上護送貨物的兩名將士一起摔到地上。

周圍慘叫聲一片,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大夥兒全部中了埋伏。並不寬敞的官道上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木質箱子碎了一地,裝在箱子裏的貨物全都散了出來,上等的綾羅綢緞被踩踏得泥濘不堪。官兵們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還有好些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只顧“哎喲,哎喲”地叫著,壓根就沒有人去追因為受到驚嚇而四處奔竄的馬匹。至於那匹中了一槍的黑馬,早就在這群軟腳蝦不註意的空檔被吳嘯天和阿元引到了一條人跡罕至的羊腸小道。

尉遲勳藏在長草之後,不得不對這群家夥刮目相看。

他略感疑惑地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商隊士兵,問容玄:“他們是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個都是這副鬼樣子。”

容玄低聲道:“我買通了茶鋪的店小二,在他們的茶水裏下了藥。”

尉遲勳揚了揚眉,追問道:“什麽藥?”

容玄將藏在口袋裏的一粒黃豆大小的東西放到尉遲勳的掌心。

“這是什麽?”尉遲勳看著手裏的神奇豆子,不解地問。

容玄狡黠一笑,道:“巴豆。”說完,朝著遠處打了個“兩短一長”的口哨。

很快,吳嘯天就看到四個人影從兩個方向聚了過來。

“嘿,在這兒!”他壓低聲音,朝他們揮了揮手示意方位。

雷子和燕子跑過去一看,乖乖,那匹被雷子打中的大黑馬就好像是甕中之鱉,前後兩只馬蹄子都踩中了他們事先布置好的捕獸夾。這家夥大概是又踩著夾子跑出去幾步,怎奈一切掙紮都是徒勞,獸夾鋒利無比的鐵齒已經將它的蹄子給刺了個對穿,鮮血直流。大黑馬此刻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馱著的一輛平板車也因失衡而歪在道上。

“走,快去看看車上有什麽寶貝。”阿元興奮地從草堆裏鉆出來,也不管身上粘著的一堆雜草,就胡亂在馬車上翻找起來。

容玄和尉遲勳姍姍來遲,等他倆趕到馬車跟前的時候,車上的東西已經被吳嘯天他們四個翻得差不多了。金燕子動作麻利地將小件的金銀首飾裝進隨身的小包袱裏,包袱裏塞不下的,就直接掛到脖子上手腕上,雷子看著她忍不住直笑。阿元卻對這些女孩子家喜歡的小物件不感興趣,抱著個鎏金的花瓶不肯放手。

容玄走過去,拿起板車上散落著的另外一只一模一樣的鎏金器皿看了看,又皺著眉看了阿元一眼,剛想說些什麽,卻被尉遲勳搶先一步說了出來:“餵,你抱著個夜壺幹什麽?”

阿元楞楞地看看尉遲勳,又看看手中的寶貝壺,還沒有反應過來,大家已經哈哈笑成了一片。吳嘯天卻笑不出來,沒有其他同伴表現出來的那樣興奮,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容玄走過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說:“嘯天,你幹什麽呢?”

“小猴子,你看看這是什麽。”吳嘯天轉過頭,神情古怪地看了容玄一眼,又指了指壓在平板車之下的一處暗格。

容玄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湊上前看了一眼。這不看倒還好,一看嚇一跳。暗格已經被吳嘯天撬開了,不大的空間裏竟然整齊地塞了二十多支小型槍械,被細碎的幹草包裹著。與黑風寨土家自制的拍子撩不同,這些槍支一看就知道是洋貨,可是商隊的馬車裏為什麽會設置這樣精密的暗格,這些人處心積慮地藏匿運輸槍支的目的是什麽?容玄想不明白。

“餵,那邊的是什麽人!報上名來!”

糟糕,有人朝這邊過來了!要是被他們發現布下埋伏的只是六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刀客,那局面可就被動了。

“那邊的,說話!”有三三兩兩的火光正朝他們的方向靠近。

容玄當機立斷:“快走!有人發現我們了!大家分頭跑,半個時辰後破廟集合!切記,千萬不要讓人跟蹤了!”

眾人一點頭,胡亂抓著劫到手的財物紛紛跑散了,容玄和吳嘯天只拿了暗格裏的四把手槍,拔腿狂奔。直到將身後窮追不舍的官兵徹底擺脫,兩人已經跑離了官道,站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呵……真是好久沒這樣跑過了。”容玄擦擦沿著鬢角流下來的汗水,不禁有些感嘆。

吳嘯天卻覺得刺激無比,這麽一跑,腎上腺素都激發了出來。他朝地上一躺,攤成一個“大”字型,擡頭看著幽蘭的夜空,當夜無月,夜空中點綴著幾顆小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太過癮了,真想讓臭老爹看看咱今天的戰果。”吳嘯天躺在地上,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

容玄咳了聲,走到吳嘯天身旁踢了踢他,笑道:“今天是我們運氣好,碰到的都是殘兵敗將,別以為劫成一次就可以得意忘形了。”

這桶涼水潑的吳嘯天可不樂意了,他翻了個身從地上跳起來,撩著袖子說:“切,那是因為你個小破猴子沒看到你嘯天哥哥剛才有多英勇!”

容玄跟著哈哈大笑,邊笑邊安撫炸毛的吳嘯天:“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盡管不在他的身邊,他也知道這個家夥是絕對不會讓他失望的。容玄伸出手臂勾住吳嘯天的脖子,兩人打打鬧鬧地朝破廟的方向走去。直到他倆回到破廟,才發現雷子、燕子還有阿元都已經回來了,正圍在篝火堆旁分著剛才劫來的水頭(贓物),那個可憐的賣糖炒栗子的果然還在墻頭上掛著。

“小猴子,你到廟後頭來一下,我有話要單獨跟你說。”吳嘯天又冷不丁來了這麽一句。

容玄猶豫了一下,正要跟著他朝廟後頭走,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猛地轉過身掃了一眼圍坐在篝火堆旁的三個人,大驚失色地問道:“你們都回來了,那個慕容清呢!?”

與此同時,官道盡頭的一條岔路旁,巨大的白色菱形螺紋網兜高高掛在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上,網兜裏好像還捕著了什麽野獸。遠遠看去,網兜就像是個灰白的鬼影,在樹叢間隱隱約約地晃來晃去。

“可惡,這是什麽鬼東西。”一道不算沙啞的男人的聲音從樹蔭間傳了出來,他的口氣有些惡狠狠,“那群沒用的狗東西,居然還沒有找過來。”伴隨這些抱怨的是一片“嘩嘩”的落葉之聲,大概是這中了陷阱的網中人一氣之下胡亂抓落了大片的枯葉。

忽然,有“沙沙”的腳步聲朝這邊逼近,漸漸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起來。

被困在網兜裏的男人心急火燎地沖那個方向喊道:“廢物,還不快把本少爺放下來!”

話音剛落,那腳步聲卻突然停住了。

男人撥開阻礙視線的大片樹葉,終於看清了樹下那人的臉。

他的臉色突然刷得一下黑的和鍋底似的,他狹長的雙眸盯著那個人鷹一般鋒銳的眼睛,咬牙切齒地吐出了三個字:“尉、遲、勳。”

樹下那個男人的唇角卻揚起一個幅度很大的笑容,雲淡風輕地說:“好久不見,慕容清。”

那雙鷹一般的眼神裏卻滿是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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