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玄焦急地來回踱步，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尉遲勳還是沒有回來。山下的官兵越聚越多，星星點點的火光將茂密的原始山林照得敞亮。

“不行，我得下山去找他。”容玄說罷就想朝破廟外走。

卻被吳嘯天攔住了：“我不同意，太危險了。”

容玄按住吳嘯天擋在自己跟前的手臂，說：“他身上還帶著傷，我不能丟下他不管，如果他被官兵抓到了，不知要吃多少苦。嘯天我問你，如果換做是我還沒有回來，你會不會下山去找我？”

吳嘯天這次卻沒有按常理出牌，他回答道：“不會，因為我相信你有能力自己找回來。”

容玄突然默了。的確，像尉遲勳那樣的狠角色，根本用不著他來操心，那個男人最擅長未雨綢繆，總是能先行對手三步棋，若不是他甘願入局中計，沒什麽人能動得了他。可也正是因為這樣，容玄心中的不安更甚，難道說尉遲勳之前落在慕容清手裏，被監禁被虐待，都是他心甘情願的嗎？他處心積慮接近那個人，又是為了什麽呢？

“如果你相信他，咱就在這兒等他回來。”吳嘯天見容玄悶悶不樂的樣子，擡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短發，又說，“我吳嘯天最不能忍的，就是看著你這小破猴子白白沖到對方那裏替人挨槍子。”

容玄擡眸看了一眼吳嘯天，他的話令他有些動容。揉了揉眉心，容玄走到墻角邊坐了下來，心說就這麽耐心等等看吧，總不能老是被尉遲勳牽著鼻子走。吳嘯天看看容玄，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是生氣了。自己的好意被小猴子當成了驢肝肺，小魔王自然不樂意了，他跟著走到墻角邊坐了下來，屁股挪啊挪地挨到容玄身邊。

容玄突然說：“你之前不是有話要和我說，是什麽，說來聽聽。”

吳嘯天楞了楞，摸摸鼻子，支支吾吾說了半天都沒把話說清楚。容玄側目看了他一眼，心說這家夥該不是在為那封信的事犯愁吧？如果自己推斷的沒錯，那封大當家寫的和自己秘密有關的信應當是輪到了吳嘯天手裏，這家夥平日裏就胸無丘壑、對待兄弟又是肝膽相照，讓他守秘密簡直能把他活活憋死。

容玄剛想再問些什麽，卻聽吳嘯天吱唔道：“小猴子我問你啊，你說為什麽一個人會因為另外一個人的喜怒哀樂而跟著情緒起伏呢？”

容玄揚了揚眉，心說難不成吳嘯天想請教的是“感情問題”？不過話說回來，這次過完堂之後嘯天和雷子正好二十，也是時候該談婚論嫁找個倒跟腳的婆姨當壓寨夫人了。可一想到這個，容玄的胸口卻沒來由得堵得慌。

吳嘯天還在容玄耳邊喋喋不休，他又問容玄為什麽自己有的時候會因為那個人對別人好而胸口發悶，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反正不好受。容玄心不在焉地應和著吳嘯天的問題，可越是這樣逃避，胸口那種悶悶不樂的感覺卻越是嚴重起來。

破廟裏安靜極了，雷子、燕子和阿元都已經鉆進被窩睡下了，尉遲勳還是沒有回來，那個被尉遲勳“騎墻”的可憐小販已經徹底昏睡了過去，好在容玄先前餵了他一些吃食，才不至於把人活活餓死。此時此刻，不大的破廟裏只剩下吳嘯天刻意壓低的嗓音，還有容玄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簌簌躍燃的篝火堆就好像容玄不安的心跳，在一片黑暗中跟著陰晴不定地起伏，或許有什麽危險的情愫正在慢慢萌芽。

“大概是喜歡吧。”容玄淡淡地說，刻意偏過頭，不去看吳嘯天臉上的表情。

“喜歡？”吳嘯天詫異道，“當然喜歡了，早就喜歡了，肯定不止這個。”

容玄看了吳嘯天一眼，不鹹不淡地問：“你早就有喜歡的人了？是黑風寨的？”

吳嘯天使勁點了點頭。

“哦。那怎麽不讓柳婆給你牽線搭橋？”容玄的口氣悶悶地，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吳嘯天則說：“不用柳婆給我介紹，那人我早就認識了。”

“哦。那是我也認識的人？”

吳嘯天沒有說話，容玄便當他是默認了，他沈默了片刻，又問吳嘯天，“她長得好看麽？”

吳嘯天說：“好看，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人。我打算這次過完堂就讓柳婆去給我提親，你覺得怎麽樣，小猴子？”

聽到“提親”兩個字的時候，容玄突然像喉嚨口卡了根魚刺似的，本不想這麽說，話到了嘴邊卻還是變了味兒，他說：“那是你的事，你開心就好。”他扭過頭去看破廟外頭星星點點的夜空，他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了什麽，卻選擇了逃避。

吳嘯天突然一把勾住了容玄的肩膀，將兩人之間的距離又縮小了一些，他嘿嘿笑著說：“那個人啊，不僅長得好看，而且比我聰明多了，可就是臉皮比紙還薄，明明自己對我也有意思，卻老是擺出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容玄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任由吳嘯天這麽親近地摟著卻也沒有推開，或許是從小就熟悉了這家夥的體溫，而忘記了要與他保持距離。容玄以為吳嘯天口中的那個心上人指的是金燕子，他們幾個小刀客都是一起長大的，就算小的時候沒那個意思，長大了也難免不日久生情。可聽了吳嘯天之後的形容，容玄又將這個猜測給否定了，黑風寨裏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燕子喜歡嘯天，倒是吳嘯天總是不領情，所以那個漂亮、聰明、臉皮薄、還假正經的姑娘肯定不會是性格直爽潑辣的金燕子。

容玄皺了皺眉，暗自忖了半天都沒在腦海中搜索出這樣的人物，他轉過頭，剛想說些什麽，卻與一雙盛滿了愛意的黑眼睛撞個正著。容玄的心臟猛地漏跳半拍，一記比一記有力地敲打著肋骨，好像馬上就要背離身體躍出胸膛，真怕近在咫尺的吳嘯天會聽到。

“吳嘯天，你不會……”容玄的表情瞬間有些覆雜，他試探著想要問些什麽，卻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只好暗示問道，“你喜歡的那個人，是女的？”

吳嘯天搖頭，他說：“男的女的有什麽關系，是你說的，我開心就好。”

容玄心中五味陳雜，敏感的神經繃得直直的，他意識到自己已經踩入了兩人之間的那片禁區，心中不知是驚是喜。他沈默了片刻，不得不板起臉來勸吳嘯天：“男人和男人怎麽可以成親，你不要胡鬧了。大當家的就你這麽一個獨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有沒有想過……”

容玄說了一半的話卻被吳嘯天打斷了：“你啊，就是這樣，總是喜歡用老一輩的說辭來壓我。”邊說，吳嘯天邊擡手摸了摸容玄柔軟的碎發，溫柔說道，“別人說什麽我不管，只要你答應。”索性，也不再拐彎抹角。

容玄搖搖頭，推開了吳嘯天，他低著頭，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嘯天，你不要忘了，我們是兄弟。這種事，是不倫不孝。”容玄也承認了，他承認自己對吳嘯天有超脫親情友情的第三種感情，可這並不是說他無法控制。容玄心裏比誰都要清楚，有些不該萌生的感情，就該扼殺在萌芽階段，若是任其蔓延下去，下場就會同他與尉遲勳一樣。容玄不是那種敢愛敢恨的性格，恰恰與吳嘯天的直白相反，他是那種對於感情謹小慎微的類型，很多時候他會選擇微笑旁觀，而不是主動出擊。就好比現在，面對吳嘯天直接而熱烈的告白，明明自己也有感覺，給出的答案卻註定要讓吳嘯天失望。

“什麽不倫不孝，你不要故意說得那麽嚴重。”吳嘯天情急之下又拽住了容玄的胳膊，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你答應過我的，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和我在一起，我也告訴過你，不管遇到什麽危險，都有我保護你，一輩子保護你。你說，這和成親拜堂有什麽分別？”

吳嘯天的話讓容玄有些哭笑不得，他輕輕嘆了口氣，推開吳嘯天的手，又說：“我們從小就很親，你大概是把那種感情和愛情混淆了。”他就這麽淡淡地看著吳嘯天，雲淡風輕的口氣裏卻透著絲絲苦澀，“或許我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或許再過幾年你就會發現，燕子其實是個好女孩。”

吳嘯天一時沒從容玄的話裏轉過彎來，定定地看著他好半晌，眼裏像是有一把火，足以燃燒他人固有的定力。等他從容玄的話裏回過味兒來，又猛地按住了容玄的肩膀，皺眉低呵道：“不要隨便把我推給別人，我吳嘯天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既然認準了，就算得不到，求不得，我都心甘情願等下去。”

有那麽一瞬間，容玄竟將眼前的吳嘯天與往日的那個尉遲勳重疊了。看著吳嘯天這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好像是在告訴他：是你小猴子害我喜歡上你的，你要負責。

容玄笑了。他根本拿這樣的吳嘯天沒轍，擡手推他一把，吳嘯天依舊紋絲不動。容玄索性也不躲了，每次悄悄朝後挪了半寸，吳嘯天又會緊緊靠上來一寸，他此刻後背貼著墻壁，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

“可是我要的不止是感情而已。”容玄說完，猛地一把拽住吳嘯天的襟口，那雙略顯蒼白的薄唇就這麽貼上了他的，重重的一吻，吸吮噬咬，沒有深入，卻一樣毫不留情。直到將那家夥的嘴唇啃得通紅，容玄才放開了吳嘯天，後者自然還在發楞。容玄又淡淡笑了，他說，“我要的還有這個，你能給麽？”

相比起這個吻，吳嘯天先前偷親容玄的那個就顯得青澀莽撞多了，那是男人吻女人的方式，帶著七分的憐惜和三分的征服欲。而男人和男人的吻，卻不止於此，挑釁、沖撞、駕馭，那種僭越身份地位、道德倫理的刺激感簡直讓人欲罷不能。

容玄看著一臉驚愕表情的吳嘯天，又問他：“你和雷子、阿元他們偷偷翻過地攤上的春宮圖吧？可那是男人和女人的，男人和男人該怎麽做那檔事，你知道嗎？”

吳嘯天突然反應過來，也不臉紅氣喘，竟說：“臭猴子，你不要小看我。”

說完，吳嘯天扯著容玄的襟口也想學著他剛才那樣強勢地吻上去，卻被容玄擡手擋住了。

容玄笑道：“那種事，你不會接受的，吳嘯天，我也不希望你成為我的同類。”

容玄看上去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其實他心底卻像被挖空了一個洞，有什麽一直隱藏的很好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分奔離析。對於吳嘯天這樣一根筋到底的家夥，他只能這樣直話直說，或許過了今夜，兩人之間的關系會尷尬很久，但畢竟長痛不如短痛，若是辛苦的只有自己也就罷了。容玄暗暗地這樣想。

他站起身想要離危險的吳嘯天遠一點，卻不料竟被吳嘯天猛地撲倒在地。

“我說了，你不要小看我。”吳嘯天霸道地壓住容玄，眼神認真地像是能吞下一頭象，他說，“有些事，不試試怎麽知道能不能接受。”

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上容玄心頭，他的眼神猛地緊了緊，低呵一聲：“吳嘯天，你不要亂來！唔——”後半句話已被小魔王封在了雙唇之間。

之後的事，也不知是怎麽開始怎麽結束的，也不知是誰帶領誰攀上了的巔峰。容玄迷蒙之間只記得吳嘯天火辣辣地頂了進來，那雙仿佛能點燃他全身的手掌在他的後背游移，汗水濕透了兩人的衣衫，耳邊傳來吳嘯天急促的喘息，自己卻只緊緊抿著唇，不敢發出丁點聲響。完了，容玄緊緊抓住吳嘯天的肩膀，閉上了眼睛，心說這輩子他大概是註定要栽在這家夥手裏了。去他媽的長痛不如短痛，不管是長是短，痛的都只有他自己。

當太陽再一次壓倒月亮的時候，天亮了。

容玄捂著酸疼的後腰爬起來，看了眼枕在他大腿上睡得正香的吳嘯天，心說這家夥竟真對自己霸王硬上弓了。容玄揉了揉眉心，三個晚上沒睡上踏實覺，昨晚又這樣折騰了一宿，最後竟也沒更衣沐浴，兩人裹著一床被褥就這麽窩在墻角睡著了。好在自己是第一個醒過來的，要是被躺在不遠處的雷子、燕子和阿元看到了這情形，還不知要作何猜想。

容玄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想讓這幾個小家夥再多睡會兒。他邊收拾著散落了一地的衣衫，邊四下掃了一眼，尉遲勳果然還沒有回來。正當容玄暗自懊惱昨夜應當下山去找尉遲勳的時候，突然在枕頭底下摸到了一張紙。

疑惑間，他將那張紙抽出來看了看。那是一張信紙，壓在他從不離身的苗刀之下。

信中的內容很簡短，就那麽寥寥幾個小字：

計劃有變，先行一步。

明日亥時，碼頭見。

要麽天長地久，要麽各奔東西，這一次，你自己選。

署名：勳。

容玄低下頭，看到落在自己胸口那道明顯的暗紅色吻痕，不偏不巧，正好霸道無比地印在心臟的位置，那是吳嘯天昨夜固執留下的證據。

容玄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尉遲勳回來過，但是又走了，他肯定看到了自己心愛的人被別人緊緊摟在懷裏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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