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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_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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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相疊,揮散不盡的水霧就像是塊呵了氣的毛玻璃擋在容玄面前,挾裹著幾近極端的朦朧之感向四周蕩漾開來。容玄一臉驚愕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視線完全不由自主,那陷在霧氣之後的矯健身軀隨性地站在水裏,精光乍現,帶來前所未有的視覺沖擊,那完美的腰身和臀線使他胯間的原始男人味更加突顯。

緊接著水聲“嘩啦”一響,那人在容玄的對面坐了下來,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浸潤在水裏,沒有一般健碩男人粗糙的表質,襯得他整個人都充滿勃發的張力。容玄徹底懵了,眼神直直地盯著坐在他面前一條不掛的吳嘯天,一時間連半句話都說不上來。

“嘿嘿,小猴子你過去點兒,咱倆擠擠,一起洗了。”直到吳嘯天痞痞的低啞嗓音渾沈響起,容玄才從一片震驚中抽回理智,猛的渾身一震,沖吳嘯天大吼道:“滾你的蛋!吳嘯天你他娘的給我滾出去!”容玄就像只炸了毛的小獅子,手腳並用,在水裏亂蹬,一擡腿就踹到了吳嘯天的小腹。

“哎呦,你別踹我,別撲騰。”吳嘯天雖然嘴上討饒,手腳卻不含糊,雙臂朝水下一探,猛地一把捉住了容玄的腳踝,一手扣住一只腳,再朝自個兒的兩邊一扯,便將他給固定住了。

容玄的臉刷的一下白了,他正被吳嘯天強制性地以一個無比羞恥的姿勢架在才兩人半大的水桶中間,一覽無遺。“你——”容玄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惡狠狠地瞪著一臉無辜狀的吳嘯天。

“別你你你了,快洗澡。”吳嘯天沒有再做多餘的動作,他擡手拾起一塊擦身用的幹凈軟布遞給容玄,順勢安撫性地替還在炸毛的小猴子順順毛,“雷子說這樣省水,反正咱都是大老爺們,擠一塊洗洗算了,俺又不嫌棄你小猴子。”

“你不嫌我我還嫌你呢!”容玄掄起吳嘯天遞過來的軟布,“啪——”的一聲甩到他肩上。容玄這一記帶著滿腔的怒氣,下手的時候忘了收幾分力道,他看到吳嘯天肩膀上慢慢顯現出來的一道紅痕,立刻後悔了。吳嘯天沒吭聲,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揉了揉被容玄抽腫的肩頭,便自顧自勺水搓起澡來。

看著悶聲不吭的小魔王懨懨地自己搓洗著身子,一股強烈的內疚感湧上容玄的心頭,他其實並非真的嫌棄吳嘯天,而是那橫亙在二人之間的某些暧昧不明的情愫使得容玄在劃分安全領域的時候不得不多擴大了一圈。容玄不曾預料吳嘯天會如此大膽地入侵他的私人領域,就像他同樣難以預料自己竟會在將他驅逐出境的時候心軟內疚。

“吳嘯天……”容玄頭一回如此忐忑地喊出小魔王的名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吳嘯天一眼,吳嘯天卻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我不是故意的。”不同於之前趕人時的理直氣壯,容玄此刻的聲音竟出奇的柔和。

吳嘯天擡眸看了他一眼,又悶悶地答了一聲:“嗯,我知道。反正我皮糙肉厚,不咋疼。”

容玄聞言心中一緊,吳嘯天越是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容玄則越是心感愧疚,他寧可小魔王跳起來同自己打上一架,也不要他這樣遷就自己的任性。容玄思忖了半天,心說總得做點什麽化解尷尬,總不能倆大老爺們蹲在水桶裏待到熱水變涼才出去。

於是容玄主動朝吳嘯天身旁靠了靠,試探著問了一句:“要不,我幫你擦背?”這可謂是容玄最大程度上的讓步,對他來說洗澡是件極為私密的事情,連同尉遲勳在一起的時候,兩人都沒有嘗試洗過一回鴛鴦浴。

這招對小魔王果然管用,經不起搓澡誘惑的吳嘯天眼睛倏地一亮,嘿嘿笑了笑,一臉驚喜地問了聲“真噠?你幫我擦?”似乎還有點不敢相信。

容玄的唇角忍不住揚起一個幅度很大的笑容,他承諾道:“真的。快轉過身去,我幫你。”

兩人搓完澡出來的時候,木桶裏的水已經徹底涼了。這是容玄頭一回替人搓澡,下手忽輕忽重的,有時候還越搓越癢。可吳嘯天卻絲毫都不介意,趴在木桶邊緣閉目養神,心裏美滋滋的享受著。容玄的手指輕輕地觸碰著他的背脊,那掌心溫溫的,帶著點兒同它主人一樣雲淡風輕的觸覺。只可惜好景不長,當吳嘯天一臉友好地向小猴子提出“下回再一起洗澡吧”的建議時,容玄又黑著張臉不鳥他了。

吳嘯天幫著容玄將洗澡水倒去附近的草叢裏,再將換下來的臟衣服收拾進包袱裏,準備下山回了寨子再洗。洗漱完畢的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廟堂,阿元和雷子也早就洗好了,正生了一小堆柴火湊在燕子妞的被窩旁邊取暖。容玄淡淡瞥了眼躺在廟堂角落裏的那個男人,雷子他們將多餘的厚實衣裳全都添到了那人身上給他保暖。

小刀客們圍著柴火堆坐了一圈,金燕子沒睡著,裹了床被子坐在褥子上,阿元也在,雷子則蹲在一旁,不時搗鼓著面前的柴火。三人嘻嘻哈哈的,好像正在說著黑風寨土家炮制的葷段子。

容玄和吳嘯天也湊了過去,郝雷見人都到齊了,大夥兒洗了熱水澡也都恢覆了些元氣,便從馬褂的內插袋裏掏出五封平信,正色道:“這是大當家的在咱上山過堂前交給我的,他喊我過了今兒白天再發給大家。”雷子邊說邊將分別署有五人名諱的信函交到他們手裏,又補充說,“好像每個人的,都是不一樣的。”容玄接過封上署著“吳玄”的信,微惑著揚了揚眉,其餘幾人也是一臉茫然,只好聽雷子的先拆了信看看再說。

破敗的廟宇裏燃著唯一一堆柴火,時不時被穿堂而過的西風刮得東倒西歪,五個還未正式掛柱的小刀客們展信而閱,就著昏暗的火光默默念著信中的內容。山澗飄起的斷腸雨伴著秋風錯綜無序地下下來,若是靜下心來細細一聽,那滴嗒的雨聲就好像是谷中的山靈在悄悄訴說著無言的心曲。

容玄逐字逐句默念著信中的詞句,待他全部讀完時擡起頭來,卻是看了阿元一眼。容玄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猛然發現一直坐在自己身旁的吳嘯天正一臉凝重地註視著自己,而窩在被褥裏的金燕子則用眼角瞟了一眼嘯天,絲毫沒有覺察到另一邊望著自己的郝雷。容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直覺告訴他這事並不單純,他將視線重新調回阿元身上,大字不識幾個的元臻才吭吭吧吧讀完信,慢慢擡起頭看向了雷子,眉心不自覺地擰出一道褶皺。

容玄心中的困惑像個雪球似的越滾越大:“我說這信該不會是……”他找不到準確的詞匯來形容眼下覆雜的局面,更猜不透大當家費盡心思寫下這五封信函的真正目的。

“你拿到的是誰的?”吳嘯天偏頭問容玄,顯然他也意識到了信中大有蹊蹺。

容玄卻搖了搖頭,說:“信上說不能透露對方的名字,看完了就得把信給燒了,要將信中那人的秘密死守一輩子。我想大家手裏的信函上,應該都有這麽句話。”

所有人聽了,都不約而同點了點頭,將方才嬉笑怒罵的神色收斂起來,換上一臉嚴肅。

“那我們現在該咋辦?把信燒了?”雷子問。

容玄答:“燒。”

“慢著。”吳嘯天卻將他一攔,插了句:“燒了可就啥憑證都沒了。而且……小猴子你說,俺爹這是搞的啥名堂?為啥要咱互相保守秘密?咱五個那麽親,從小到大都在一起,有什麽秘密不好攤開來說的?”

容玄淡淡看了一眼吳嘯天,他不知道吳嘯天那封信裏寫的什麽,但容玄卻回想起了自己手中這封信的內容。信裏寫的是黑風寨十八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年寨子裏的一名老刀客綁了個富戶家的小娃娃,是個帶把兒的,才一歲半大。

“花舌子”(傳飛票帖的游說者)送出好幾封信催贖金,誰知那家人極其吝嗇,不肯出金,還說那孩子不機靈,有點兒憨,長大了也不知是葫蘆還是瓢兒,不贖了。那綁肉票的老刀客不舍得撕票,只好縫了個大皮兜,把那憨娃娃天天背在身上,出門開差都帶著他。

轉眼又過去大半年,爺倆有了感情,老刀客說就算這娃他家老子砸重金來贖也不給還了,這娃娃就給留在了黑風寨裏,老刀客給他吃好的穿好的,還替這小娃娃找了個老實巴交的婆姨當親娘。小娃娃長得憨,小鼻子小眼睛沒啥特征,就是脖頸後頭烙了個烏黑烏黑的“臻”字。

容玄長嘆一口氣,又想起自己才兩三個月大的時候聽這群家夥議論“小孩子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怎知大人們編造出來的那些用來忽悠小孩子的謊話背後竟還隱藏著這樣比血親還要深厚的感情。

“燒了吧。秘密之所以稱之為秘密,就是因為它不適合讓所有人知道。有時候善意的謊言比逆耳的忠言更難能可貴。”容玄邊說邊將信函湊到火堆旁點燃,零星的碎紙沫被高溫燒成了焦黑的灰燼,容玄又說,“我想大當家的這麽做,就是為了讓我們五個人團結在一起,將彼此的秘密都擺在心尖兒上,牢牢地守護彼此,一輩子,一個都不能少。”

吳嘯天、郝雷、元臻還有金燕子聽了容玄的這番話,都慎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讚同,紛紛將手中的信函卷起來燃著了火,焚燒殆盡。

當天夜裏,六個人緊緊挨著彼此躺下睡了。

這回上山帶的被褥只有兩床,現在一床裹在那個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身上,另一床則讓給了先前著涼了還在鼻塞流涕的燕子妞,剩下的四條好漢,只得擠在他倆中間,身上胡亂罩著幾件不算厚實的褂子皮襖,將就著當被子蓋了。

傷者躺在最裏邊兒,容玄靠在他的身旁,吳嘯天自然是緊緊貼著他的小猴子,和牛皮糖似的。金燕子睡在最外面,郝雷守著她,時不時拿手背輕輕探一探燕子妞的額頭,就怕她夜裏再著了風寒發起高燒來。元臻躺在嘯天和雷子中間,睡相醜極了,四仰八叉的,鼾聲如雷。

容玄一時半會兒沒睡著,他目光呆滯地盯著破廟頂上的橫梁,本以為方才燒了的五封信會擾心一夜,誰知真正令他睡不安穩的卻是貼在他身旁的吳嘯天。容玄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會浮現起之前二人共浴時見到的景象,吳嘯天筆挺的鼻梁,吳嘯天線條分明的唇,吳嘯天一臉張狂又諂媚的笑,還有那一想起來就令自己口幹舌燥的身體曲線,狂野不羈,即使在飄渺的水霧中也顯得利落清晰。

容玄一個翻身,死死盯著那個與尉遲勳有著七分神似的男人的後背,心中暗罵流氓吳嘯天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暴露狂!又轉而暗罵為此心緒浮躁的自己,不過是碰巧看到了男人的裸體而已,以前又不是沒有看過,怎麽這回反應這麽強烈?該不會是因為太久沒自己解決需要,現在欲求不滿了吧?

這殺千刀的吳嘯天,竟還問他被白虎撲著的時候為何都不緊張。容玄怎麽可能告訴他真話,要怎麽讓臉皮比紙還薄的容玄告訴臉皮比城墻還厚的吳嘯天,當白虎撲上來的一瞬間,自己滿心想著的都是他吳嘯天的安危,而在那千鈞一發的生死關頭,自己腦海裏閃現過的卻是“還好撲著的是自己而不是吳嘯天”這樣荒唐的念頭。

容玄翻來覆去地定不下神,想要將半擡頭的欲望強壓下去卻不成功,只好繼續在心底罵罵咧咧地爆粗口,他這樣一邊糾結著一邊罵著,竟真睡著了。風停雨駐的後半夜裏,天上的雲朵積得越來越厚,月亮好不容易升上來了,卻又被墨色的浮雲遮去了一半。朦朧的月光虛虛掩掩地透過雲層悄無聲息地灑下來,在容玄清俊硬朗的眉眼下方打出一片蝶翼般的投影。

吳嘯天睡了一會兒又醒了,他百無聊賴地單手撐著頭,側身靠在一旁靜靜打量著睡夢中的容玄。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張肉鼓鼓的像豆腐一般粉嫩可口的包子臉已漸漸變得棱角分明起來,唯一沒變的是他那微微向上翹起來的長睫毛,和小時候一樣忽閃忽閃的,時常會讓吳嘯天莫名生出親吻下去的沖動。

吳嘯天看著半寐半醒的容玄,他連睡著的時候都是一副謹慎戒備的樣子,淡淡鎖著眉心,習慣性地將那把鋒利的苗刀藏在枕頭底下。吳嘯天忍不住壓低了聲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很柔:“小猴子,你為什麽要在枕頭底下藏把口鋒子(刀),而不是藏把拐子(槍)?”吳嘯天並不期待淺眠中的容玄給他任何回應,只是在小魔王看來,一粒金丹(子彈)可比一把苗刀要靠譜多了。

不料,原本仰面躺在吳嘯天身旁的容玄突然動了動,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正好面向著吳嘯天蠕動了下嘴唇,呢喃道:“勳……我怕。”

“勳?”吳嘯天一臉疑惑地看著在夢中囈語的小猴子,看著他的眉心一寸一寸慢慢鎖緊,此刻的容玄不像平日那般散發著運籌帷幄的淡定,而是更像一個仿徨無助的孩子,獨自待在自己構築的堅硬保護殼裏,將柔軟的靈魂藏在裏面,小心翼翼地蜷縮著。

吳嘯天不明白他口中的“勳”是什麽東西或者是什麽人,單是看到一貫愛逞強又倔強的容玄在自己面前顯露出的一絲恐懼,就足以讓小魔王心疼無比。這個平日不可能見到的容玄帶給他的沖擊實在太過強烈,吳嘯天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容玄掩在被子下的手,容玄微涼的手指很快被身上散著高熱的小魔王給捂熱了。

吳嘯天將容玄輕輕摟進懷裏,溫柔地將他十五年前許下的諾言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吳嘯天說:“不要怕,有我保護你,一輩子都保護你。”說罷,他低下頭,吻上了那令他傾許已久的眉眼。

直等容玄僵硬的身軀在吳嘯天溫暖的懷抱裏慢慢柔軟下來,吳嘯天才放開他,一擡頭,卻對上了一雙陰鶩的眼,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只隔著一臂的距離,眼底浮現起一派森冷。

尚處在震驚中的吳嘯天楞怔了一瞬,只聽那同眼神一樣狠戾的聲音低啞響起,用磨刀般膈人的語氣極緩極慢地說道:“放手,他是我的。”

口氣沒有半點圜轉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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