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的吳嘯天第一反應是不鳥他，緊接著伸手將容玄重新摟進了懷裏。

只著了一件單薄褻衣的容玄此時睡得正香，同兒時一樣唯獨不排拒吳嘯天的擁抱，甚至還無意識地朝他懷裏蹭了蹭，就像是只收起了尖銳爪子的貓兒，乖順地蜷在吳嘯天溫暖的臂腕裏。吳嘯天對面那個男人的臉色瞬間隨之一沈，擡起手想做些什麽，卻猛然發現自己全身都被纏滿了細密的白紗布，動彈不得。

吳嘯天見狀，得意地揚了揚眉，低聲道：“小樣兒你瞎折騰啥？你的命都是俺吳爺揀回來的。”邊說邊將懷裏蜷成一團抱著他取暖的容玄妥善安置好，自己則從暖烘烘的被窩裏鉆了出來，躡手躡腳地挪到那人身旁，伸出手，挑釁道：“你瞪我幹啥？有話出來說，別吵著大夥睡覺。餵，我說你自個兒能站起來不？”

清晰看到那人眼底迸發出的一絲淩厲殺意，吳嘯天卻不以為懼，懶洋洋地收回手交疊著環抱在胸前，若無其事地看著面前這身材健碩的男人，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半坐起身，隨手扯掉纏繞在自己身上的多餘紗布，只穿了條長褲，裸著上身站了起來。本打算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手忙腳亂搗鼓一陣的吳嘯天暗嘖一聲，心說這家夥看上去瘋瘋癲癲的，腦子倒是挺好使，得再試探試探，免得他扮豬吃老虎，把大夥都給涮了。

二人各懷心思，一前一後邁出破廟。

雨後的秋夜涼爽清明，山風一起，剛沾了點兒的惺忪睡意便都給吹散了。

吳嘯天做人還算厚道，他念及對方昏迷了一整天還未進食，便用火折子點了篝火，給他煮了一大碗雞血湯，不過蔥末粉絲都沒加，就隨手撒了把鹽，遞給他，不溫不火地說：“給，吃吧。”

對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接過小魔王手中的湯碗，順手抓過擺在附近大石頭上的一小包針線，那是先前容玄拿來替吳嘯天縫補袖管用的。吳嘯天一臉困惑地看著那人詭異的舉止，剛想問他拿針線幹嘛，卻見對方從那團棉線裏撥出根一寸長的銀針，插到湯碗裏盛著的一塊雞血上驗了驗，見那銀針成色未變，才放心嘗了兩口，卻不自覺地凝起了眉，像是在嫌惡雞血湯調味不佳。

一直在旁觀望的吳嘯天沒有忽略他臉上滑過的每一分表情，對方的一系列動作徹底惹毛了好心好意給他煮湯的吳嘯天，徘徊在暴走邊緣的小魔王剛想發作，卻聽那人語氣淡淡地開口問道：“是你把我捆成這個樣子的？”邊說邊將喝空了的湯碗擺到地上，擡手指了指自己被亂七八糟的白紗布裹得鼓鼓囊囊的大腿，腿上的傷勢並不嚴重，卻給紗布打了好幾個死結，不用剪子的話根本解不開。

小魔王的火爆氣焰頓時被一桶子涼水給撲滅了，他尷尬地伸手摸了摸後頸，眼神不由四處亂瞟，說出口的辯解也顯得有些底氣不足：“我那是為你著想，誰讓你身上剮了那麽多刀口子，只好這麽包紮。”

“呵——”男人揚起唇角輕笑一聲，眼底卻滿是涼意。

吳嘯天被這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小魔王只好幹咳一聲，隨口問：“兄弟，你從哪兒來的？”

對方聞言，面色一僵，極為謹慎地掃了他一眼，才恢覆原本波瀾不驚的樣子，回答道：“從我來的地方來。”

吳嘯天揚了揚眉，追問道：“你要到哪兒去？”

對方漫不經心地回應：“到我要去的地方去。”

吳嘯天狡黠一笑，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你身上帶著啥？”爾後擡眸盯住對方的眼睛，靜等著他的答覆。聽者無意，問者有心，這一問一答乍一聽沒什麽，其實仔細琢磨下，確實有點怪怪的，尤其是吳嘯天問的最後一句，試探的意味呼之欲出。

不錯，吳嘯天同他問的正是永安、洛寧一帶刀客之間通用的“明話”。

老一輩的刀客間流傳著不成文的規定，匪幫與匪幫是不可相欺的，若是同一轄區的匪幫，還須彼此互相援助，以情義為重，違者斬立決。但由於土匪太多，有時候他們互相之間會用明語來試探對方，一些看似正常的對話也有專門規定的套路，若是回答亂了套，就表明你不在江湖，對方可能就會找你麻煩了。

吳嘯天方才試探的前兩問還容易蒙混過去，可最後一問若非同道中人，絕對答不上來。小魔王壞壞一笑，瞟了那人一眼，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心說若是他答得稍有偏差，自己可就有足夠充分的理由將他趕出隊伍了。

孰料，對方居然面不改色地看向吳嘯天，微微瞇狹了的雙眸中隱隱透出犀利的光，竟還帶著點玩味的嘲諷：“三支香和五百兩黃金。朋友，富貴可能來找過你，可是他又走了。”沈穩而淡然的話音有的放矢地輕緩落下，擡起來的手臂遙遙指向了吳嘯天的身後，那人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倨傲和自信仿佛與生俱來，輕輕勾起的唇角呷著一絲紈絝，似笑非笑，拽得讓人想一把把他掐死。

吳嘯天雖然心有不甘，但礙於對方身份，只好悻悻端起了地上的空碗，又替他勺了一碗雞血湯，客套招呼起來：“早說嘛，原來是同道中人，幸會幸會。在下姓吳名嘯天，敢問兄弟尊姓大名？”

那人卻並未接受吳嘯天的好意，冷冷掃了他一眼，話鋒一轉，問：“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啊？你說誰？”吳嘯天一愕，手中還僵硬地端著碗沒人要的雞血湯，他突然反應過來，口氣不善地道：“餵，你這人怎麽這樣，一點禮貌都不懂的？好心給你弄吃的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連問個姓名都不敢直說，有啥好遮遮掩掩的？大老爺們的，爽快點成不成？”

吳嘯天抱怨一堆，對方卻絲毫不予理會，執意道：“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自然會給你想要的答案。”

吳嘯天心說平時一個巧舌如簧的小猴子就夠他受的了，現在又攤上個擅長討價還價的路人甲，這三天三夜的過堂還真是個虧本的買賣，他吳嘯天把本兒都賣了，才換來對方一個姓名。不過麽，他和小猴子的關系也沒啥不好說的，兩人竹馬兄弟，相伴十五年，睡同一間屋，吃同一桌飯菜，喊同一個爹，沒有比這更親密的關系了。

於是吳嘯天想了想便答道：“他是我的小猴子，我是他最親最親的人。對了，你知道啥是最親的關系不？”他怕對方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於是又自說自話地補充道，“就是咱吃飯在一塊兒，睡覺在一塊兒，連洗澡都擠一個木桶裏，懂了不？”

對方在聽到吳嘯天最後半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霎時多雲轉陰，緊緊繃著的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透出來的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他冷冷問道：“你們一起洗澡？”聽口氣，竟有些咬牙切齒。

吳嘯天點點頭，不覺這事有啥不妥，他和容玄都是自家人，又都是大老爺們，一起洗澡又不傷天害理，還節約用水了呢！吳嘯天彎下腰隨意拾掇了幾根幹燥的木柴填進火堆，將那碗快被風吹涼了的雞血湯咕嘟咕嘟自己喝幹凈。卻聽那男人又語氣古怪地問了一句：“到什麽程度了，接吻了？還是做過了？”

吳嘯天嘴裏含著的一口雞血湯“噗——”的一聲噴出來一半，小魔王狼狽地邊咳嗽邊擡手抹了把嘴，心說怎麽有人這麽直接的！含蓄，這家夥到底懂不懂含蓄的啊？待他咳完，又轉念一想，接吻倒是有，但這人口中所謂的“做過了”是啥意思？倆大老爺們，接個吻就夠有心理障礙了，自己好不容易克服了，但小猴子貌似還有點兒不能適應，這家夥他還想做啥？

“不要回避我的問題。”耳邊傳來的質問聲越來越冰冷。

吳嘯天無法忽視，只好放下湯碗，想一句話將這尷尬的問題敷衍過去，便隨口答道：“親過了親過了，我回答完了啊，你還沒說姓啥名甚呢！”小魔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有什麽不妥，擡起頭來看向那個連姓名都不願意透露的吝嗇男人，卻見對方重重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裏竟滑過一絲旁人難以覺察的黯然失落。

“不說拉倒！”吳嘯天權當自己攤上了筆虧本交易，問了半天連這家夥的名字都沒套出來。小魔王悻悻起身想回破廟裏再睡個回籠覺，卻聽那人坐在篝火堆旁低著頭喃喃自語：“呵，怎麽可能，那家夥怎麽可能和殺戮成性的土匪同流合汙，他怎麽可能看上一個腦袋都不好使的粗魯流寇。”

吳嘯天聽出那人在罵自己，氣得他直想掐著那人的脖子惡揍一頓！叫他看不起土匪！叫他看低他吳嘯天！然而，小魔王還未將心中怒意付諸行動，又聽到破廟方向傳來的一道熟悉嗓音。

“吳嘯天你他娘的死哪去了？我找你找了好半天，還有那個人——”這聲音是容玄的，只見他孤身一人從廟堂裏沖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匆匆朝篝火堆的方向走來，手臂上還搭著件先前替吳嘯天縫補好的褂子，口中抱怨不止，卻在看到被吳嘯天的身影遮擋住的那個男人的一瞬間，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四目相交，有激流在暗湧。

眼底漫溢出的是只有彼此才能讀懂的覆雜情緒，訴不盡，道不清，卻又什麽都不用說便可心領神會，這大概就是常人所說的默契。只是容玄不曾想到，多年後的再相見，竟是這樣的猝不及防。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相距二人一丈開外的空闊地上，寸步難移。

一邊是土匪邏輯的吳嘯天，那個帶給他歡笑，帶給他感動，帶給他溫暖的仿佛空氣般自然的存在；一邊是強盜邏輯的尉遲勳，那個帶給他痛苦，帶給他傷害，帶給他快感的仿佛禁果一般無法抵禦的誘惑，容玄的心在微微顫抖。

直到他艱難地將視線從吳嘯天的臉上移開，看向坐在篝火堆旁默默註視著自己一舉一動的那個男人，開口輕聲問了一句：“尉遲……勳？”這是頭一回，他對自己問出的疑惑心裏沒底。

在聽到容玄嘴裏吐出的最後那個刺耳的“勳”字時，吳嘯天好像恍然意識到了什麽，那張火焰般耀眼奪目的臉上突然閃過一抹受傷的表情。身旁一直泰然而坐的男人慢慢站了起來，躍動的火光照耀出他無懈可擊的側臉，鷹一般銳利的眼神直視著表情糾結的容玄，像是能貫穿他的思想洞察他的猶豫。

男人不緊不慢地朝前走了過去，在容玄面前停下腳步伸出右手，揚起唇角友好一笑，即便是這樣簡單的舉動都透著一股桀驁迫人的氣勢。容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直至對方口氣生疏地淡笑道：“幸會。在下慕容清，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容玄才聽到自己心碎一地的聲音。

清冷的月光淡淡地灑下來，在地上扯出三人長長的影子，或神傷或心痛，分不清彼此。

與此同時，洛寧縣城也是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

入了夜的縣城死一般的寧靜，家家戶戶皆是門戶緊閉，無人看管的街邊小鋪桌凳零亂地散作一堆，未收攏的鋪子頂棚被風吹得鼓鼓囊囊，寬敞的臨安大街此刻顯得格外蕭條。

只聽一手持風燈的打更人陰陽怪氣地敲鑼吆喝：“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閉門閉窗——大鬼小鬼排排坐——三更咯——”

城門外，遠遠的，有無數火把正朝城中迅速逼近，隱隱約約，還伴隨著馬蹄雜踏。

打更人一陣驚愕。

馬隊？這半夜三更的，怎會突有馬隊？莫不是刀客來了？要打業！？

等他再定睛細看，才看清那迎風飄揚的旌旗上赫然醒目的“慕容”二字。

手裏的風燈砰然落地。

“天！是皇軍的馬隊！天啊！是夜梟隊！”打更人一聲驚呼，顧不得揀起地上的殘燈，拔腿便朝回跑去，邊狂奔邊沒命地喊著，“鄉親們快逃啊！夜梟來了！夜梟來了！”一個踉蹌，還給跌了一跤，磕破了膝。

待那足有百餘人的馬隊趕至洛寧，城中的百姓已緊鑼密鼓地悄悄撤走一半，本就空無一人的冷清街道上散落著人們匆忙奔逃留下的破竹簍破籮筐。來者究竟是何人？是何人令洛寧縣城的百姓們見者不寒而栗，聞者談之色變，甚至相較於打家劫舍的土匪，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鐺鐺鐺，答案即將揭曉——

“紀總管，是誰同我保證三個時辰之內就能趕到洛寧的？嗯？你這人不守時倒是成癮了。”說話的那人一身火紅勁裝，胯/下馭著一匹溜黑的汗血寶馬，不緊不慢地從陰暗的偏僻小巷裏踱了出來。

所有將士都把頭壓得很低，像是害怕自己無理的視線不經意間頂撞到這位鮮衣怒馬的貴人。

唯獨馬隊的首領泰然自若地擡起頭，像是早已摸透了對方的脾性，他恭謹地道：“微臣知罪。小王爺三更急昭我禦軍，是有何要事吩咐？”這人便是紅衣男子口中喊著的“紀總管”，言辭間頗有長者的風範，語氣不卑不亢，但事實上這位紀總管只不過比對面的小王爺虛長半歲。

只見那小王爺微瞇長眸，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他似怒非怒地道：“本王在洛寧丟了件東西，限你們三日之內給本王找回來，若是找不到，哼哼——”小王爺突然冷笑一聲，又不溫不火地道，“紀總管你提頭來見。”好像這就是件與他毫不相關的事。

所有將士都暗自倒抽一口涼氣，紀總管卻面不改色，他跨下馬來，手執火把走到小王爺跟前，問道：“王爺丟了什麽？是很重要的東西？”

小王爺擡了擡手，輕笑：“不重要。只是本王——”小王爺的眼色突然沈了沈，他咬牙切齒地道，“很生氣。”

紀總管不明所以地將火把靠近了小王爺，熊熊燃燒的火焰映照出他清俊的眉眼，那是一張非常精致的臉，近乎完美的五官仿佛是精雕細琢出來的一般，淡淡勾起的唇角上掛著一抹輕薄的笑意，妖冶無比。紀總管一直以為這是全天下最美的一張臉，美得不該與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相配，可他並不知道這天下還有另外一個人，那人和小王爺擁有同樣的美貌，只是那氣質那風度，完全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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