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_混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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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無話。

淅淅瀝瀝的秋雨清清冷冷地落下來,濺上來,越下越密。

行走在山澗小路上的四人扛著一只足有三人重的老虎已是精疲力盡,再被這飄忽的秋風秋雨一襲,涼意頓起,各個都忍不住躬著背蜷起身子,扣緊了褂子領口繼續趕路。待他們四人哼哧哼哧爬回位於惡人谷半山腰的破廟時,背上頸子上沁出的一片薄汗都被涼風給吹散了。破敗的廟宇浴在一片雨霧之中,虛無縹緲的好似一幅水墨畫,蘊藏著一絲絲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禪意。

守在廟門口把風的郝雷早已等得心急如焚,遠遠望見這幾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便急匆匆奔下山來,邊跑邊嚷:“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到底跑哪兒撒歡去了,咋打個簽子還打了個——白虎……回來?”反問的聲線有些不穩。

“哈啾——”走在隊伍最前頭的金燕子用一個響亮的噴嚏回應郝雷,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哼哼說道,“雷子,你就別問那麽多了,哈啾——先來幫忙,這老虎死沈死沈的,哈啾——”燕子妞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卻毫不在意地擡起手,用手背揉了揉被風吹得通紅的鼻尖兒。

雷子見狀心中一緊,二話不說脫□上的褂子披到金燕子肩上,一手接過阿元扛著的用來吊虎的長桿,大掌一揮,道:“得,這兒交給我,你倆先跑回破廟裏躲雨去。”

燕子和阿元應了一聲,便朝破廟的方向跑去了,雷子索性將心中的疑惑一股腦兒拋給了思路一貫清晰透辟的小玄兒。容玄揀了重點,三言兩語將打簽遇虎之事同雷子概括了一下,吳嘯天在旁聽了片刻,總覺著容玄說的太過輕描淡寫,於是忍不住插嘴,將那節險鬥吊睛白額猛虎的段子又繪聲繪色地重新說了一遍。容玄無奈地搖搖頭,吳嘯天說的眉飛色舞,郝雷聽的心驚肉跳。

三人好不容易將白虎搬進廟堂,只見那本用來供佛的小案桌被人挪到了廟堂中央,上頭的香爐和貢品統統被撤到地上,不大的矮幾上只擺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煮物,香氣四溢。吳嘯天饞得眼都綠了,一把將那只足足有十袋米那麽沈的白虎扔到地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砂鍋旁一瞅,鍋裏燉著的正是用先前剩下的半只山雞煲煮出來的小雞燉蘑菇。虧得這幫小刀客想的出來,竟當著佛祖的面在廟堂裏殺雞剝虎皮,還烹煮了一鍋子的葷腥擺在供臺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阿彌陀佛啊阿彌陀佛。

小魔王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才不管這些禮數規矩,手也不沖洗一下就這麽徒手抓了兩塊肥碩的雞肉送進嘴裏嚼吧起來,也不想想自己這手剛剛才摸了老虎的後爪。

“小猴子,你也來嘗嘗這個,雷子的手藝真他娘絕了!”吳嘯天吮了吮沾著鮮美湯汁的手指頭,剛想把容玄也喊來明著偷嘗兩口,可一回頭,卻瞥見他正蹲在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撥開了擋在那人額前的亂發。

不知為何,吳嘯天好像只要一看到容玄對那個家夥好,心裏就會堵得慌。

吳嘯天正郁悶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得了啥怪病,肩膀就被人大力拍了一記。“好啊,吳嘯天!你偷吃!”金燕子不知從哪兒突然冒了出來,嘰嘰喳喳地叫喚,“被我逮著了吧?嘿嘿!”

吳嘯天心頭正悶著,哪裏有心思和金燕子開玩笑,隨便敷衍了她兩句便想去幫雷子剝虎皮。可燕子妞卻不依不饒,纏著吳嘯天非要他先喝一碗才煮好的姜湯。金燕子說這一路回來大家全都淋了雨,雖然雨勢不算大,但這秋末的深山老林裏刮起來的西北風可不是蓋的,大夥都得挨個兒泡把熱水澡,再喝碗姜湯暖呼□子,將積聚在體內的寒氣給驅散幹凈。

吳嘯天兩三口灌下姜湯,不拘小節地用手背抹了把嘴。燕子又追問他姜湯好不好喝,吳嘯天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說這姜湯咋還分好喝難喝的,難不成是她金燕子熬的?燕子沒吱聲,卻把頭埋低了,小臉兒羞得紅紅的,暗自在心底埋怨五大三粗的吳嘯天,真不知要怎樣才能引起這家夥的註意。

“好吧,就算這姜湯是你熬的,謝了啊,燕子。”吳嘯天豪爽地一拍燕子纖瘦的手臂,這口氣,和對待黑風寨的弟兄們沒啥兩樣。吳嘯天說完就想朝雷子那邊走,可才跨出去一步又腳跟一轉繞了回來,小魔王表情不太自然地吩咐金燕子一句:“那啥,你熬的姜湯,待會兒也給小猴子送一碗。”

金燕子含冤帶嗔地睨了他一眼,心說這家夥咋就不開竅呢!?那姜湯可是她金燕子親手給切了煮了的,第一碗就勺了上來給他喝,吳嘯天不領情也就罷了,還真把她當成下人使喚來使喚去了。

“你為啥不自己給小玄兒送去?”金燕子語氣不善地頂了吳嘯天一句。

卻見吳嘯天一張俊臉糾成了個包子,小魔王語氣古怪地說:“喊你去你就去唄,雷子那兒缺幫手,我先去那邊看看。”

吳嘯天心口不一,實則是不想見著容玄對那人呵護備至的樣子心煩,卻還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糊弄金燕子。金燕子沒多想,只覺得嘯天的態度怪怪的,等他一轉身,燕子才正好看到他耷拉在膀子上的破袖管,那是之前鬥虎時被扯爛了的。

燕子妞一把拽住吳嘯天的胳膊,殷勤道:“呀,嘯天你褂子都破了,要不脫下來我給你縫縫?”

聽金燕子這麽一說,吳嘯天才偏頭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胳膊肘,自己膀子上掛著的那半條袖子都給老虎撕爛了,還好裏頭衣服穿的厚實,要不這一爪拍下來非得帶掉塊皮肉不可。

“好啊,就知道燕子妞你心靈手巧,給俺補一個唄!”金燕子被吳嘯天一誇,那小臉兒又紅了,小魔王卻像沒看到似的脫下褂子,順勢朝燕子妞懷裏一放,又道了聲謝,便朝雷子那兒跑去了。

眼見吳嘯天一溜煙兒的跑沒了影,金燕子悻悻朝天翻個白眼,從包袱裏摸出一小捆針線,盤起腿席地而坐,認命地開始替小魔王縫補破袖管,誰讓她這朵嬌艷欲滴的薔薇花偏要朝坨二楞子似的牛糞上插呢?

山間的雨勢漸漸大了起來,從淋淋漓漓變成嘩啦啦的一片,少了幾分傷感,卻添了幾分悵然。人們常說,時間流逝,其實不對,時間是靜止的,流逝的是我們。

容玄靜靜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容顏,唇角淡淡扯出一抹苦笑。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攀上那人的側臉、眉眼,指尖在他的頸肩和耳垂之間輕柔地徘徊,像是在觸摸一件易碎的藝術品,但卻不知該如何鑒別他的真偽。容玄不是不知道自己現在這種狀況有多不妙,那股潛伏在心底十多年的危險情愫又一次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動,他忘不了尉遲勳,忘不了那個令他身心俱痛卻還樂此不疲的男人。

對於鶴立雞群的容玄來說,強盜邏輯的尉遲勳就好比是鳳毛麟角中的鳳毛麟角,遇到這樣的男人,即便沒有結果,女人們也心甘情願飛蛾撲火般迎上去。可容玄卻不一樣,他是男人,他是律師,他必須保持頭腦冷靜,以絕對的理性駕馭好幾乎脫軌而出的感情。容玄想著想著又輕輕笑了笑,或許從二人相遇開始,就註定了他們不會有完美的結局。這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感情呵,抓不緊也罷,放不下也罷,若是無法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何不瀟灑松開桎梏並駕齊驅?

從惆悵思緒中抽離出來的容玄淡笑著替那人掖了掖被角,不管這人是不是尉遲勳,容玄心裏都打定了主意要把他給救活了。至於今後的路該怎麽走,那是他的事,容玄可管不著。

看著那人安然入睡的表情,容玄才心安地站起身,正準備朝窩在破廟後頭剝虎皮的雷子他們那兒走,一回頭,卻先瞧見了盤腿坐在廟堂中央的金燕子。燕子手裏不知舉著啥銀光閃閃的小東西戳來戳去的,還頂著一臉郁卒的表情。

“燕子,你在幹嘛呢?”容玄走到金燕子身旁,好心地問了一句。

“穿針呢。”燕子妞隨口一答,頭也不擡,只顧盯著手裏的針和線,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睛竟也跟著滑稽地對成了一雙鬥雞眼兒。

容玄憋著一肚子的笑意沒敢吱聲,卻接到某人近距離飛過來的一把眼刀。

金燕子說:“笑屁笑啊!有本事你小玄兒穿個針來我瞧瞧?”說完,又用線頭捅了一下針眼,結局自然是又給捅偏了。

“給我。”容玄再看不下去,一把奪了金燕子抓在手心的銀針和棉線,動作麻利地一手拿針一手拿線,右手撚著線頭搓了搓,舉起來對準了左手捏著的銀針頂上的小細孔輕輕一戳,那棉線就穿過了針眼兒。

金燕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下巴都快磕地上了,她雖然心裏挺佩服小玄兒的,可那小嘴卻利不饒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切,你那是瞎貓碰死耗子,運氣好。”害的容玄哭笑不得。

“好了,針線都穿上了。”容玄邊說邊將引好了的棉線繞著針眼兒打了個結固定,又指指金燕子捧在懷裏的那件黑馬褂,問,“這褂子是你來縫還是我來補?”

金燕子權當小玄兒是在嘲笑自己,狠狠剮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好嘛好嘛,我看你一大老爺們那麽愛做女紅活,就把這美差讓給你吧!”燕子邊說邊從地上爬了起來,將吳嘯天的黑馬褂朝容玄懷裏一塞,就一蹦一跳地朝破廟後頭跑去了。

容玄大笑著搖搖頭,心說這金燕子怎麽也不想想她自己,不學著寨子裏的其他婆娘守在家裏撚針待嫁,倒總喜歡跟著一群大老爺們瞎鬼混,都不怕人家說閑話嚼舌根。

容玄三兩下便將吳嘯天被白虎撓爛了的袖子管縫補結實,又找了幾小片深色的布料給填不了的窟窿上打好補丁,動作幹脆利落,就像是從訓練有素的部隊裏鍛煉出來的士兵。等容玄收拾了差不多的時候,吳嘯天正好從破廟後頭跨了進來,手裏還卷著張剛剝下來的白虎皮。

“喲,這是哪家的黃花兒大閨女,這麽賢惠。難不成是想跟著俺吳大爺回去當倒跟腳(沒裹小腳)的壓寨夫人?”吳嘯天這玩笑一開就不著邊兒,晃悠著踱到容玄身旁,笑得一臉痞相。

容玄不作聲,頭也沒擡就是一個肘擊,猛地朝後一撞,正頂到吳嘯天的胸膛上。

小魔王吃痛的悶哼一聲,心說這小破猴子下手也忒狠了!

“褂子拿去!”容玄轉身,黑著張臉,將打了補丁的黑馬褂朝吳嘯天肩上一搭,惡狠狠地盯著他說,“下回衣裳破了別找我,找你倒跟腳的壓寨夫人去!”

“切,不就開個玩笑嘛,小猴子咋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吳嘯天撇撇嘴,無心惹惱容玄,才過了兩句嘴癮又只好將一身的流氓氣收斂起來,換上一臉討好的表情,湊到容玄身邊,熱絡地問道,“小猴子你餓了不?驅寒的姜湯喝了沒?要不你等著,我給你盛一碗去?”這模樣,簡直就像一條搖著尾巴討好主人的大狗。

容玄吃軟不吃硬,根本拿這樣的吳嘯天沒轍:“好了好了,你先去把虎皮掛門上。我來熱燒餅,那一鍋小雞燉蘑菇再這麽放下去,可都要給風吹涼了。”容玄邊說邊做,吳嘯天也按他的吩咐掛完虎皮就回來幫忙。

趁著兩人準備吃食的空檔,金燕子先打了幾桶幹凈的井水,拿柴火燒熱了,舒舒服服地洗了把熱水澡。阿元替她把風,雷子則一直在忙著處理虎肉。五個人錯開時間差,分工合作,很快便吃上了晚飯。這一餐吃的豐盛極了,全是山林裏打來采來的野味,加上雷子特意帶上山的獨門佐料,嘖嘖,真是鮮得人連眉毛都要掉下來了。

吃完飯,每人又再灌下一碗姜湯,還淌著鼻涕的燕子妞先鉆被窩裏去了,阿元和容玄則各自取了幹凈的衣裳準備燒水洗澡。廟裏總共就倆木桶,各有兩人半的大小,洗起來還算挺寬敞。根據剛才金燕子的經驗,把這一桶熱水洗涼了,身上也該差不多搓幹凈了,於是容玄和阿元一燒完熱水,就趕忙分別爬進那兩個大木桶,舒舒服服地泡起了熱水澡。

熱氣蒸騰,溫暖的水流驅散了秋夜裏的絲絲涼意,容玄半坐半靠在盛滿熱水的木桶裏,在裊繞的水霧中慢慢舒展身軀。多年的匪寨生活已迫使他練就出一番吃苦耐勞的毅力,從前的王子病和完美主義都隨著時間的遷移而被沖刷得蕩然無存,甚至耳濡目染的,容玄連遣詞造句都糙了好多。在這裏,他不用再打著官腔兜著圈子與人交涉,不用再昧著良心去做人做事,黑風寨是他的家,容玄熱愛這片純凈無暇的土地。

回憶行至一半,卻聽“撲通——”一聲巨響,方才還沈浸在靜謐思緒中的容玄被嚇了一大跳,好像有啥東西掉到自己的木桶裏了,還連帶濺起一片水花。容玄惡狠狠地抹了把被水濺濕了的臉頰,剛想從水裏爬起來罵一句黑話,可等他一擡頭,卻在氤氳的水汽中看到了令他畢生難忘的一幕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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