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玄徹底懵了，閃爍的眼神裏透出的是仿徨無措的情緒，眉眼間的焦急煩躁卻也絲毫不減，這樣覆雜的表情還是頭一回出現在一貫淡定自若的容大律師臉上。其實這人到底是不是尉遲勳，容玄心裏根本沒底，他怎麽可能只憑這人夢中的一句囈語就斷定他喊的人是自己，就認定這人是勳？

容玄煩躁地耙了耙頭發，真想猛地將他搖醒過來，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問他特媽的到底是誰？

“小玄兒，餵，小玄兒！”

容玄近乎崩潰的神智被一道沈穩的嗓音喚過神來，一擡頭，正對上郝雷略帶倦意的眼。

“你沒事吧？小玄兒。”雷子走到容玄身旁蹲下來，善解人意地道，“交給我吧，我來幫這人擦身，你和嘯天去那邊歇會兒。”

容玄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帕巾，在他走神的那一會兒，都已經涼了幹了。他狠狠用手抹了把臉，將帕巾遞給雷子，又朝旁邊挪了挪騰出個位置給他。容玄現在心力交瘁，眼睛看出去什麽都是糊的，外加這個男人與尉遲勳七分相似的容顏，容玄不能確定自己不會替他清洗傷口清洗到一半，就情緒失控地大喊起來。

雷子看出容玄有點不對勁，卻也不點破，他讓燕子和阿元去附近的山林裏采些野果和可以止血還有治療傷口感染的草藥，類似三七、血竭、炮山甲、黃芩什麽的。這次上山大夥只帶了幾瓶燒刀子，包紮外傷用的白紗布，碘酒，還有些用來治腹瀉的常備藥，對於這種大面積切口細密的刀傷，還真是無藥可用，必須就地取材了。

支開了燕子和阿元，雷子又回頭看了一眼窩在廟堂角落的吳嘯天，這家夥已經靠著墻睡死了。

雷子邊替那人清洗傷口，邊起了話頭，隨口問容玄道：“我說小玄兒，我給你說一個都不能少，你倆咋給多整了個人回來？”雷子將帕巾重新浸泡到盛著溫水的木桶裏潤濕，再擰個半幹，用食指中指抵著軟布一點一點替那個男人細致地擦拭傷口的邊緣，抹過的地方和沒擦到的部分呈現出鮮明的黑白對比。這人不知多久沒洗澡了，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酸臭味，郝雷和容玄卻都不介意這氣味，臉上除了擔憂，找不到厭煩的神色。

容玄長嘆一口氣，三言兩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雷子說了一下，但對吳嘯天發火的事情卻解釋得很籠統，至於自己懷疑此人是重生後的尉遲勳的想法更是只字未提。雷子是這群人裏最明事理的，看待事物雖然不及容玄看的通透，卻很客觀，容玄不想因為一些根據不穩的猜測而造成郝雷不必要的誤會，困擾什麽的留給他自己糾結就好。

雷子看了容玄一眼，總覺得這家夥沒有全盤托出，這令他有些不痛快：“你從來不和我們談論將來的打算，出了事也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現在連我都看出來你對這人不一般了，你說嘯天會啥都沒覺察到嗎？小玄兒，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成兄弟？”

雷子的反問讓容玄感到有些為難，他凝視著躺在地上一身刀痕的男人看了許久，才慢慢開口道：“我不止把你們當成兄弟，你們對我來說更像是家人、是手足。我的確瞞著你們一些事，但你要相信我，我不說出來是為了大家好，很多事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的清的，甚至連我自己都還沒有十足的把握。”

雷子不再追問，顯然是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雷子“啪啪”拍了兩下容玄的後背，揚起唇角灑脫一笑，道：“好，我信你。”容玄蹲在一旁多時，腿腳早就麻了，被雷子這麽大力一拍，整個人都不由朝前一沖，差點就壓在那個男人裸著的胸膛上。

還好，穩住了。淩空架在男人身上的容玄撐著地，一臉尷尬地慢慢調整回正常的姿勢，若是躺在地上的是醒著的尉遲勳，絕不可能就這樣輕易放過送到嘴邊的佳肴。雷子看著容玄僵硬的一舉一動，哈哈一笑，心說這家夥咋這麽不經敲打，又埋頭將那男人身上的傷口全部清理幹凈。

容玄輕咳一聲化解尷尬，幫著將成捆的白紗布繞出來扯成細細長長的兩條，小心翼翼地托起還在昏睡的男人結實的背部，將紗布一圈圈繞上他的左臂和肩胛。這已不是容玄第一次替人包紮傷口，回想起來，這樣觸目驚心的累累傷痕也已不是第一回看見，最接近的一次莫過於那日被壹肆K的死對頭綁架虐待。最終那一身的鞭痕雖是被尉遲勳尋來的珍貴藥材給抹了個一幹二凈，半點疤痕都沒留下，但那道猙獰在心底多年的傷疤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消抹幹凈。

再仔細想想，當初似乎還是容玄自己挺身而出，背著尉遲勳給對方設了個迷魂計，害得壹肆K的死對頭綁錯了人，誤把容玄當成了壹肆K的少東尉遲勳。回憶不經意間泛濫成災，容玄想著想著，嘴角竟牽出一抹苦澀的微笑。或許那時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自作自受。

“小玄兒，等把這人救活了，你打算怎麽辦？”雷子站起來低頭看著容玄麻利的包紮動作，猶豫間又追問了一句：“你不會是想把他帶回黑風寨吧？”

容玄不置可否，淡淡回了一句：“一切等他清醒過來再說。”

說完，便將那人的傷口仔細包好，自己也跟著站了起來。

雷子卻將他一攔，道：“小玄兒，我們三天之內不能下山。”

容玄皺眉反問：“你什麽意思？”

雷子解釋說：“這是雷炮頭交給我們的任務，三天之內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都不能提前下山回寨，無論出了什麽紕漏，都必須由我們自己解決。這就是考驗，就是過堂，如果我們連三天都熬不過，就甭提掛柱，更甭提下山打業了。要是咱現在將這人扛下山送去救治，過堂就會算作失敗，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小玄兒你要考慮清楚。”

容玄怎會忘了這一層，他目光堅定地鎖著著郝雷，說：“雷子，是你說的‘一個都不能少’，你現在這樣說，是要逼我棄卒保帥。況且這人命關天，怎麽能和匪幫入夥相提並論？”

雷子皺眉，這是他第一次不敢茍同容玄的意見：“掛柱入夥對咱來說是天大的事，這麽多年的準備就是為了這一天，你現在要我們為了一個陌生人而放棄自己奮鬥的目標？”

“目標？”容玄有些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剛想反問雷子他的目標是不是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一旁打著瞌睡的吳嘯天卻給二人吵醒了。

吳嘯天揉了揉眼睛，聽到雷子和容玄爭執得不可開交，於是插嘴道：“我就說吧，路邊的東西不要隨便撿……”

還不等他這火上澆油的一句話說完，容玄就先炸了起來：“既然你們都不待見他，那我一個人扛他下山找大夫去，等燕子他們找了草藥回來，我給他敷上就走！”

容玄說著說著突然覺得有些憋悶，扯開褂子的領口就想朝破廟外頭走，一轉身，手臂卻被身後那人拽住了。容玄回頭瞪了他一眼，口氣有些惡狠狠：“吳嘯天，你幹嘛？”

小魔王瞌睡都沒醒透就先碰了一鼻子的灰，聲音禁不住跟著高揚起來：“你把我的話聽完成不？我是那個意思麽？啊？我不就是想說這人咱撿都撿了，就好好養唄！三天不下山有啥大不了的？咱三天之內把人救活不就成了？”

可惜吳嘯天的樂觀態度在此刻完全起了反作用，容玄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甩開吳嘯天的手，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吳嘯天你把人命當成什麽了？稻草嗎？想殺就殺，想救就救？有本事你讓他今天就醒過來啊！？”

吳嘯天也一下被他挑起了火，忍不住頂一句回去：“你說我要是把他救活了咋辦？”

容玄翻個白眼：“隨你咋辦。”

“好啊！就沖你這句話，我還不信救不活他了！”吳嘯天說著說著竟一邊將袖子卷了起來，不像是要救人，倒像是去滅口。

兩人針鋒相對，火藥味十足，就差沒掐著脖子打起來。

“咋回事？嘯天和小玄兒怎麽吵起來了？”破廟內箭拔弩張的氣氛被門外忽然響起的一道清脆嗓音瞬間打破了。容玄回頭一看，是金燕子，還有阿元。

燕子用衣裳裹了一兜剛剛采摘下來的果子，阿元手裏提著只肥碩的山雞，這時正值秋季，惡人谷裏啥都有，進了林子，隨便打些獐麅野鹿，采些野果，也能果腹。

吳嘯天難得急切地走上前，幫著燕子將兜著的果子捧到一旁的小桶裏，拿幹凈的井水浸泡著，邊問金燕子道：“燕子，采到啥草藥了沒？”

“嗯，采著了。”燕子點點頭，解開腰上系著的一個加了蓋的小竹簍，竹簍不算大，看樣子只夠裝幾株野草。容玄不放心，怕燕子采的草藥不夠那人用的，便也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卻見燕子從小簍子裏掏出幾顆灰褐色的瘤子，一坨一坨的。

容玄忍不住怪聲問：“這是什麽東西？你們去林子裏采了半天，就撿回來一堆羊屎蛋子？”

金燕子一聽笑開了花，眼角都彪出了淚來：“笨蛋小玄兒，說話真是越來越糙了！”她邊說邊把手心裏的褐瘤子擺到容玄面前，解釋道：“這是三七的根，可以治所有血病，把它磨成粉敷在出血的傷口上，立即就能止住血，還對傷口愈合特別有好處。你還說這是羊屎蛋子，寨子裏的老一輩可都叫這玩意兒‘金不換’呢！”

容玄“哦”了一聲，心說這回算是長見識了，果然越是珍稀寶貴的東西越是這樣其貌不揚。

“好了，這些草藥都給我。”吳嘯天將燕子手中的三七還有其他草藥統統搶了過來，又一邊指揮大夥道，“燕子妞去找一瓶燒刀子出來，雷子你帶阿元和小猴子去燉雞湯，這人我吳嘯天救定了！”

大夥兒對這分工都沒啥異議，唯獨容玄還有些不放心那個男人，他輕聲問了小魔王一句：“要不，我留下來幫你？”

吳嘯天看了他一眼，不溫不火地否定了他的建議：“不用。你在旁邊盯著看，我會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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