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雷以為，小玄兒撿回來的這家夥是個包袱，誰扛著誰累。

吳嘯天以為，小猴子撿回來的這家夥是個麻煩，誰救了誰倒黴。

卻沒人想過，或許這個與容玄所謂的“朋友”有著七分神似的男人，其實是容玄心裏永遠解不開的那個死結，就好比狼身上的那根暗刺，窺之則怒，就好比龍喉下藏著的那尺逆鱗，觸之者死。

容玄長嘆一口氣，燕子已經將廟門掩上了。被吳嘯天一句話打發出來的容玄雖然滿心不樂意，但還是將寫在臉上的情緒慢慢收斂起來，幫著雷子和阿元生火做飯。

郝雷讓元臻去破廟後頭再打一桶幹凈的井水，自己則從懷裏掏出個火折子，揭了帽檐兒朝紙卷子頭上猛地一吹，“謔——”的一聲，火芯子就又燃著了。雷子架起了篝火堆，忙著挑揀幹燥的木柴朝火堆裏填，阿元也提著木桶跑遠了，只剩下容玄楞楞地站在雷子身後，左手抓著一只奄奄一息的山雞，右手握著一把擦得噌亮的苗刀，皺緊了眉頭開始思考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這雞，到底該怎麽殺？

“雷子。”容大律師硬著頭皮不恥下問，“這只雞要怎麽處理？雞毛該怎麽拔？”

郝雷卻不理他，對於容玄的提問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

“雷子？”容玄又喊了一聲。

雷子依舊裝作沒聽見，用鼻子冷冷哼了一聲，容玄這才意識到郝雷大概是在對自己剛才說話的態度表示不滿。的確，容玄打從見到那個男人第一面起，反應就有些過激。他只是和勳長得很像而已，口中反覆念著的也只是一個模糊不清的“血”字，僅僅是這些連呈堂證供都構成不了的蛛絲馬跡，就害的容大律師自亂陣腳無法保持客觀冷靜。

現在站在半山腰上，被山澗的涼風一吹，容玄靜下心來仔細想想，自己剛才同雷子爭執的時候，說話的語氣的確有些沖了。容玄突然覺得特別過意不去，雷子從小到大都對自己交心交肺的，就連有時候容玄鬧出類似騾、驢不分的笑話來，雷子也從不取笑他，反而特別認真地教他如何區分，還告訴他驢騾和馬騾各自的特點。

“雷子，我剛才說話沖了點，是我不對。那些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裏去。”容玄向雷子道歉。

郝雷手下的動作頓了頓，他回頭看了容玄一眼，說：“可那些都是你的心裏話，不是麽？換個調子說，還不是同一個意思。”雷子邊說邊將剩餘的木柴填進火堆，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一直都搞不懂你，有時候你特靠譜，啥都不用咱擔心，可有時候你又特讓人不放心。不止是嘯天這麽想，咱幾個當哥的都一樣，你要是出了啥岔子，咱都忍不住要替你擋一擋。”

雷子樸實無華的一番話將容玄的心裹得暖融融的，可縱使這樣，容玄還是無法對郝雷坦白自己的心事，反倒使他內心的愧疚感更深了一層。

“我能照顧好我自己的。”容玄思忖了半天，只憋出這麽一句答了等於沒答的廢話。

雷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走到容玄跟前，他看出容玄臉上掛著的為難表情，也不逼他，一伸手，說：“把山雞給我吧，我來殺。”

雷子一副自然而然的樣子，容玄卻不肯，他覺得雷子這話裏有話，意思是他小玄兒現在連只山雞都宰不了，將來掛了柱下了山去打業，豈不是更無用武之地？

容玄把山雞朝身後一藏，對雷子說：“我來殺，你教我就行。”邊說邊晃了晃右手握著的苗刀。

雷子失笑，見容玄態度如此堅決，也就由了他去：“行，我教你。但我說小玄兒，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寶貝刀給收起來？殺雞咋能用牛刀？”

容玄剛想反駁雷子說這苗刀可不是用來解牛的，雷子已從包袱裏掏出了一把短匕首，還有一卷兒細麻繩，遞給容玄。

雷子說：“用這個。把麻繩繞著雞爪子兜上兩圈兒打個結，紮住了倒掛在那矮樹杈上，用這把小刀在雞脖子上剮一道細口子，再拿個小碗擱底下接著血就行了。放雞血的時候咱就順便燒水，把一盆熱水燒咕嘟了，待會兒就可以給這雞拔毛。”

容玄茅塞頓開，點點頭，又問雷子：“可那只小碗要拿來幹什麽？為什麽要接著雞血？”

雷子蹲□，邊找小碗邊解釋：“做雞血湯唄！小玄兒我告訴你，這雞血可是個好東西，可以祛風活血通絡。咱這兒不還躺著個傷患麽，等他醒了給他勺碗雞血湯補一補，最合適了。”

容玄一聽雞血湯補血，忙問雷子要怎麽做。

雷子卻說：“你別急，聽我仔細說。”郝雷邊說邊做，“你得先在小碗裏撒一小捏鹽，用半碗水把鹽化一下。接了雞血之後再拿筷子稍微攪一下，去了泡就甭動了，過一會兒這雞血就會自己結成一塊，最後再把這雞血碗架在火堆上蒸煮半柱香的時辰，就可以了。雞血，就是這樣煉成的。”

雷子邊說邊將準備工作完成了大半，先前跑去打水的阿元也屁顛兒屁顛兒提著水桶跑了回來，本在全神貫註記著烹煮步驟的容玄，還是在聽到郝雷的最後那句話時，囧囧有神地定在了原地。雷子一聲吆喝，三人開始分工合作，將整只肥碩的山雞剝煮幹凈再一分為二，一半用來煲湯，一半加了油鹽醬醋配上菌菇，做成一鍋香噴噴的小雞燉蘑菇。

破廟裏的三人也沒閑著。

那個被容玄撿回來的陌生男人像是有感應一般，容玄一走，他就開始翻來覆去地瞎折騰。吳嘯天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那人的眼睛閉得緊緊的，眉也皺著，額上、胸口不斷沁出豆大的汗珠，從脖頸燒起來的一片火紅順著鎖骨和下顎朝兩個相反的方向蔓延。

吳嘯天擡手一把按住那人的額頭，強制性地將他壓在地上，不讓他動來動去，這一探倒是將小魔王嚇了一跳：“糟，發燒了！”

燕子剛從包袱裏搗鼓出一小瓶燒刀子，就見吳嘯天三兩下扯開那人肩胛上裹著的白紗布，一圈圈染著血漬的紗布扔的滿地都是。吳嘯天此刻也無暇顧及其他，一把抓過燕子手裏的烈酒，朝軟帕上一淋，便“啪——”的一聲甩在那人裸著的上半身上，胡亂抹了起來。

“嘯天你這是幹啥？為啥把小玄兒給他包紮的紗布都拆了？還用燒刀子給他擦身？”金燕子一臉疑惑地看著吳嘯天，他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給傷者擦身的時候竟也帶著幾分蠻力。

吳嘯天頭也不回地答道：“白酒能降溫，還能防止傷口感染。這家夥現在燙的跟火球似的，不給他用燒刀子擦身不行了！”小魔王邊說邊將那人的褲腳管也給卷了起來，狠狠擦了兩把，像是要將他搓掉一層皮。

金燕子還想開口再問幾句，吳嘯天卻三言兩語將她打發到一旁幫著磨藥，待會兒還得將三七的根洗幹凈搗成顆粒狀的粉末塗在那人密密麻麻的傷口上。

等兩人滿頭大汗地替那人包紮完畢，傷病員的燒已經差不多退了。多虧吳嘯天采取的措施及時，要是真讓這高燒發起來，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消下去的，起碼得耗掉這家夥半條命。

吳嘯天蹲在地上，手裏拿著片剛削下來的黨參，他動作粗魯地捏開那人的牙關，將參片塞到他的舌苔下面，讓他含著不吞咽下去，這是為了吊住將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哦不對，這人可死不得，死了的話他吳嘯天的臉面要往哪兒擱？小魔王撇撇嘴，想起小猴子對這家夥百般關心的態度，他就覺得特別不爽，胸口悶得他直想炸。

“嘯天，你確定這樣處理傷勢比較好？我怎麽看著他這樣……特別扭？”金燕子皺起兩道細細的秀眉，看看躺在褥子上的陌生人又看看一臉憋悶的吳嘯天，她真搞不懂嘯天是要救他還是害他。

吳嘯天隨意擺了擺手，讓燕子出去瞧瞧那雞湯燉的怎麽樣了，自己則扯開包袱挖了兩塊燒餅出來嚼吧兩口。偏巧此時容玄正站在門外，手裏端著兩碗熬煮的香氣四溢的雞湯，湯面上浮著一層金色的油脂，那是容玄親手熬制了整整兩個時辰的心血。

容玄在破廟門外躑躅徘徊，始終不敢推門進去。雷子說他欠嘯天一個交待，比起同他雷子道歉，容玄更該去同啥好處都沒撈著卻被小猴子吼了一通的小魔王說一聲“對不起”。可是，向來能言善辯的容大律師，此刻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廟門“吱呀——”一聲由內朝外推開了，金燕子擡頭見到來人是容玄，忙招呼他進去找嘯天，自己則一溜煙兒的朝雷子和阿元那邊跑去了。

容玄失笑，前腳已經跨進了破廟的門檻兒，坐在廟堂中央啃著燒餅的吳嘯天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容玄怕兩人都不說話反而尷尬，於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吳嘯天身邊，順手遞給他一碗雞湯，道：“剛熬好的，你喝一碗，別光吃燒餅，那太幹了。”

吳嘯天難得見到容玄這樣主動示好，剛才還積了一肚子的悶火一下子就給澆滅了。有時候小魔王也覺得自己挺窩囊的，咋小猴子對他笑一笑，就啥脾氣都沒了？

容玄見吳嘯天接了雞湯，便以為他氣消了，也跟著席地而坐陪在他身邊，隨口問道：“對了，他怎麽樣了？你給他上過藥了？傷口沒感染吧？”

容玄一連串的關心在吳嘯天聽來卻和一根根針尖似的紮在心坎兒上，刺得他一顫顫的還得忍著不能發作。小魔王悶頭咬了口燒餅，又就著雞湯灌了一口，嘴裏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就知道關心那瘋子，啥時候也這樣關心關心我。”

容玄沒聽清，問了句“你說什麽？”吳嘯天沒搭理，容玄只好放下湯碗自己爬到那人的褥子旁看一眼。這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容玄一掀開蓋在那人身上的被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吳嘯天！你咋把他裹成了個大白粽子？”

容玄哭笑不得地看著躺在地上安睡中的男人，除了那張臉，全身上下都纏滿了細密的白紗布，活脫脫個木乃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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