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天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在深山老林裏鬧脾氣的結果就是三個人全都迷路了。

此時天剛蒙蒙亮，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山谷間彌漫著濃重的水汽，濕霧鎖著綠黛，濃雲封著山隘，惡人谷裏是一派朦朧而又神秘的景色。

“吳嘯天！”容玄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他背上還馱著個沈甸甸的“大包袱”，小魔王卻在前頭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撞，“你他媽的給我停下來！”

吳嘯天猛的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他一聲不吭地低頭盯著手裏的指南針，磁針隨著他的心思一起打著圈兒搖擺不定。從山洞一路走到現在，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可眼前的景色卻像是完全沒有變化過一般。

容玄拖著步子追上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問道：“你老實告訴我，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吳嘯天擡頭看他一眼，還繃著張臉生悶氣，眼角瞟到容玄背後那個半死不活的陌生男人，小魔王的臉色更臭了：“我不知道，你問他去。”

“你他媽的——”容玄惡狠狠地瞪他一眼，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從他背上滑下來幾寸的男人重新背好，現在雖已是涼風習習的晚秋天，容玄的背上依舊濕了一片，他顧不得自己汗流浹背，又朝吳嘯天伸伸手道：“指南針給我。”

吳嘯天把那還在歡騰亂轉的指南針朝容玄手上一放，又哼哼一聲，便不再說話。容玄也暫時不想和吳嘯天多廢話，專心研究著手中近乎失靈的指南針，誰料那磁針繞著軸心規律性地逆時針轉了半圈，突然左右一晃，顫顫巍巍地指向了容玄的胸膛。

背北面南？

容玄心中“咯噔”一下，雷子他們所處的破廟位於惡人谷的西北角，鬼火的方向則位於惡人谷的南邊，原始雨林的最深處，現在這麽走豈不等於越走越往回去了？容玄急忙調轉方向，轉過身剛想喊上吳嘯天一塊兒走，誰知那指南針又慢悠悠地繞了一圈兒，重新指向了容玄的胸口。

“這——搞什麽鬼！？”容玄低聲嘖了一句，雖不至於驚慌失措，但多少夾帶著一點被人耍了之後的煩躁情緒。容玄不走了，他將背上背著的虛弱男人扶著靠到一旁的大石上，自己則手握指南針不停地在原地轉圈。

吳嘯天見狀，這才走了過去，皺了皺眉說：“這玩意兒從咱走出山洞後就一直這樣，我往西它指南，我朝北它指東，轉個身調個面兒，所有套路又全反一反，根本找不著規律，要是真跟著它走，只能在原地打轉。”

容玄愕然地盯住吳嘯天，大聲道：“那你怎麽不早告訴我？還帶著我在這惡人谷裏瞎轉悠。”

“我才沒有瞎轉。”吳嘯天邊說邊坐到另一旁的大石頭上，“你記不記得白水河畔的那個老婆婆，咱都喊她白姥姥的？”

容玄微惑問：“當然記得，白姥姥怎麽了？”

吳嘯天解釋道：“你沒看出來吧？這白姥姥曾經是個走山的山客。”

“山客？”容玄越聽越不明白。

吳嘯天又道：“就是那三百六十行外的‘外八行’裏的一門營生，咱刀客叫‘響馬’，那山客就是‘走山’。”小魔王邊說邊彎□，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松土，用手指頭撚了撚，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繼續道，“可這白姥姥不整一般山客倒騰的那些營生，什麽采采榛子松子啊，挖挖山草藥什麽的，她最講究開生門，觀活氣，把脈搜山。”吳嘯天嘿嘿一笑，又神秘兮兮地補充了一句：“據說白姥姥天生一雙不同常人的慧眼，能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就好比拿黑布蒙上眼，從她前面牽過去一只狗，白姥姥也能辨出那狗是公的還是母的！”

容玄聽的有些不耐煩，他看了一眼另一端靠在大石上滿身刀痕的男人，怕耽誤了時辰他傷口感染，於是緊忙催促吳嘯天道：“你別在那兒神神叨叨的，快說重點。我們在這惡人谷裏迷了路，怎麽和白姥姥扯上關系了？”

吳嘯天撇撇嘴，心知這小猴子滿心牽掛的都是那個半瘋半傻的陌生男人，於是故意慢條斯理地說：“小時候我爹老不在寨子裏，我就跟著白姥姥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我才三、四歲，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白姥姥只教會了我一點兒皮毛，比如——怎麽在既沒有指南針又沒有出太陽的情況下，在這惡人谷裏辨方向。”

“你快說，別給我婆婆媽媽的賣關子。”容玄急的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圍著吳嘯天團團轉。

吳嘯天得意一笑，故弄玄虛道：“得根據天地間生氣的流動，山岳間地脈的走勢來辨別。”

眼看小玄兒的眼睛越瞇越緊，像是已被逼到了耐性的邊緣，吳嘯天只好又攤攤手解釋道，“一般來說，越是朝東朝南的方向，受到的日照越是充足，植被越是茂密高聳，陰冷潮濕泥沼遍地，最容易在清晨的時候遇上山霧。而反之越是面西向北的地方，草木越是稀疏，空氣越是幹燥。”

吳嘯天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來，泥土微幹，並不粘手，撣了撣就沒了，他走到那個陌生男人躺倒的大石頭旁，蹲下去將那人背到身上，又對容玄說道：“咱一出山洞就遇上了大霧，被這深秋的西風一吹，就都朝北邊兒飄了。小猴子你看，咱在這兒停了一會兒，霧是不是更濃了？咱要朝西北角走，就必須逆著濕地，順著霧氣走。”

容玄的眼神追著吳嘯天背起那男人的動作，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他詫異道：“沒想到你懂的還挺多的，真是讓我對你刮目相看。”

“切，刮啥目啊，你平時少看點別的男人，多看我兩眼就行了唄！”吳嘯天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話裏的不對勁，馱了馱背上的陌生男人，又看了容玄一眼，道：“走吧，這人我來背，你歇會兒。”

原來他倆根本沒有迷路，吳嘯天一直都找準了方向在前進，那個莽莽撞撞的背影，只是他心煩意亂的表現。容玄失笑，完全拿這個一會兒溫柔一會兒暴躁的家夥沒轍。可他也同樣不知道背著個“大包袱”的小魔王內心有多掙紮，要不是自己心疼一身疲憊的小猴子，打死他都不會主動去背這個半死不活的討厭鬼。

等到三人踉踉蹌蹌地走出惡人谷，天正好亮了，金色的朝陽穿破雲層噴薄直射，長空中閃爍著萬道金霞，遠眺而望，惡人谷中彌漫著的陰霾死氣已被秋日的朝霞渲染出一層暖意。

破廟門前守著三道英姿勃發的身影，各個身上都配著武裝，神情嚴肅。

直到其中一人高聲一呼：“你們看！他們回來了！”

還不等容玄和吳嘯天回應，三人便不約而同地激動迎了上去。

“你們怎麽回事？從那發信號彈到現在，都過了幾個時辰了！？你們居然才回來！”雷子首當其沖，心急火燎地責問道。

不等二人開口解釋，金燕子又是一聲驚呼：“呀！嘯天，你背上咋還馱著個死人？”

聽到燕子口中的“死”字，容玄有些微慍，他凝眉駁斥道：“是活的。”

吳嘯天知道小猴子特別在意這人的生死，雖然心裏不樂意，但還是耐住了性子沒再火上澆油，他隨口敷衍幾人道：“好了好了，你們能不能別杵在廟門口說話？誰來給我搭把手，先把這人給攙扶進去，老子兩條手臂已經全麻了。”

大夥兒一聽，連忙邊說“好好好”邊幫著吳嘯天將那男人擡進了廟堂裏。阿元幫著理出一床幹凈的褥子，好讓那人平躺在地上，金燕子跑到破廟背後的一口/活井旁打了一桶清水，和著早晨才燒開的一壺沸水，嗆成了溫水，又從上山前帶著的包袱裏取出一條幹凈的手帕，浸到溫水裏潤了潤，擰幹，正想替那人擦身，卻被容玄一把攔住了。

“給我。”容玄說，“我來替他擦。”

本在一旁邊捶著麻痹手臂邊用眼角偷瞄這邊情況的吳嘯天見了，臉色又跟著沈了沈。

燕子歪頭一想，說：“也對，男女授受不親，還是小玄兒你來替他擦吧。”

說罷，便將手帕遞給了容玄。

容玄接過，單手解開那人掛在身上的破爛衣裳。藏青色的粗布料子上沾了深深淺淺的一灘灘血跡，布料下面掩著的身體滿目瘡痍，有好幾處傷口已和破碎的衣料粘連在了一起。當容玄小心翼翼地將他上半身的衣料全部剝離幹凈的時候，那人微微動了動，犀利的劍眉一寸一寸慢慢鎖緊，眉心擰出一道猙獰的褶皺，像是在被疼痛折磨的夢魘裏負隅頑抗。容玄擡手摸了摸那人蹙緊的眉頭，動作很輕很柔，企圖將那道礙眼的褶皺抹平。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瞬間掏空了一般，空蕩蕩的，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痛，一並蔓延到全身四肢百骸。

跟著蹲在他身旁的燕子和阿元都緘口默聲，帶著驚訝的視線掃著男人裸在外邊的一身刀痕，忍不住齊聲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刀傷，簡直觸目驚心！

昏迷中的男人皺著眉，額上冷汗涔涔，蠕動了一下幹裂起皮的唇，齒間發出破碎的嗚咽：“血——血——”依舊是容玄猜不透的那個字。金燕子和元臻面面相覷，吳嘯天則認定了這人是個瘋子，搶著救他的這群家夥都是傻子，於是一人窩在墻角揉著肩膀，冷眼看著小猴子的一舉一動。

容玄的心裏覆雜到了極致，他一面祈禱著尉遲勳在那個時空中平安無事，一面又奢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個男人就是他。如果這人真的是勳，那他是不是也磕了炎龍界送給壹肆K的試驗品搖頭丸？他是什麽時候重生到這個世界的？是和自己一樣以嬰兒的姿態重生的嗎？不對，時間、年齡，完全對不上號。他這一身的刀傷又是怎麽回事？

容玄原本清晰的思路因為這個男人的出現而攪成了一團亂麻，他表情糾結地看著還在地上翻來覆去掙紮的男人，男人緊緊閉著雙眸，又開始斷斷續續地反覆念著同一個字：“血——”但總讓人覺得他的聲音有些怪怪的，像是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容玄不知所措地看著他，心慌意亂之際，竟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勳？”

話音剛落，那人竟突然停止了掙紮，像是一只尋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犬，漸漸降服下來，就連眉心那道緊鎖的皺褶也跟著慢慢淡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註視著那人的轉變，唯獨容玄一臉呆滯的表情。他腦海裏緊緊繃著的那根弦，在男人的表情恢覆寧靜的一瞬間，“啪——”的一聲，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