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嘯天順著容玄的手勢望出去，是黑壓壓的一片，茂密無邊的林海被西風吹得“沙沙”作響。

“小猴子，你讓我看啥？我怎麽啥都沒看到？”吳嘯天壓低聲音，視線在容玄與遠處的林海間交替，這是他頭一回看到容玄驚慌失措的樣子，怎能不跟著神經緊繃。

“你沒看到？”容玄面色僵硬，視線死死盯著那團青綠色的鬼火，“你仔細看，樹葉後面那團發著綠光的東西，是什麽？”

吳嘯天皺了皺眉，定睛一看，突然哈哈大笑一聲：“笨猴子，瞧你一驚一乍的樣子，那玩意兒叫螢火蟲，會在夜裏發光，發光的時候就是這種顏色，不黃不綠的。”

容玄聽了依舊一臉嚴肅，他恨鐵不成鋼地白了吳嘯天一眼道：“我當然知道螢火蟲是什麽，可你見過這麽大的螢火蟲？從這裏望過去，就有巴掌大小，要是再走近一點去瞧，指不定得和……”容玄邊說邊用雙手筆劃起來，衡量半天，才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指不定得和一個人差不多大！？”

吳嘯天聽了，低頭想了想，也覺得容玄分析在理，跟著道：“你說的對，這綠光的確有些古怪。先不說這火光的大小，單說這螢火蟲也不該在深秋的季節出現。”容玄點點頭，吳嘯天又問：“小猴子你說，現在該咋辦？咱倆一起過去看看？”

“不行，我們兩個去了，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回不來，燕子他們都得跟著遭殃。”容玄回頭看了一眼廟堂，冷靜地分析道，“我一個人去，你留下。”

“不成，我不同意，要去就得咱倆一起行動。”吳嘯天邊說邊拔出腰上插著的兩把拐子，用堅定的口吻說道，“就像你說的，萬一有什麽意外，兩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容玄提起擺在一旁多時的苗刀，看了吳嘯天一眼，心說這塊黏人的牛皮糖一時半會兒是甩不開了，只好妥協道：“那好吧，你去把雷子喊起來，讓他在這守著。”

吳嘯天道了聲“好”，轉身小跑進廟堂將雷子喊了起來。兩人走出破廟的時候容玄已是整裝待發，背上背著把苗刀，雙手各執著一個才剛制作好的簡易火把。

雷子揉了揉眉心，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他皺著眉睜了睜眼，問：“要不，我和你們一塊兒去？”

容玄看了雷子一眼，心說他也不容易，才剛睡下又被折騰起來，一整晚都沒睡上踏實覺。

“不用了，兩個人去就夠了。”容玄將左手的火把遞給吳嘯天，又對郝雷說道，“雷子，你先去擦把臉醒醒神，我兩去山谷裏探一探，要是沒什麽特殊情況，半個時辰之內就可以回來。”

吳嘯天收起兩把拍子撩掛在腰上，接過火把揮了揮，火焰很穩，沒滅。雷子拿手胡亂抹了把臉，又“啪啪”兩下拍了拍臉頰，這臉就算是“擦過了”，睡意也一並驅趕了大半。醒過神來的雷子突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一把有別於拍子撩的雙管手槍，交到吳嘯天手裏，說：“這槍你們拿著。”

吳嘯天舉起手槍瞅了瞅，問：“這是啥槍？我咋從來沒見過？雷子，這槍你從哪搞來的？”

雷子解釋道：“我也是第一回見。這槍是上山之前雷炮頭給我的，他說這槍叫‘信號槍’，裏頭裝著兩發照明彈，要是我們兩撥人走散了，就分別發一把，哪一撥人遇險了，就朝天上放一槍，裏頭的光彈可以閃一會兒，方圓幾公裏都能瞧見，不過要是越過這個山頭，可就不好說了。”

容玄不動聲色地走上前，瞥了一眼吳嘯天手裏的信號槍。這槍的款式相較於近現代的照明彈發射器老舊了許多，槍管接榫用銷與槍柄接合為撅把式，沒有瞄準和保險裝置，構造很簡易，但不像是經過改良或土家自制的，倒像是在西方大規模制造生產後進口到中國的洋貨。

這把信號槍的出現，使得容玄越發肯定了自己如今身處的時代，大致可以定為清朝末期，介於鴉片戰爭和洋務運動之間。不過容玄曾經問過柳婆關於惡人谷外的世界，他問柳婆外頭是不是有個皇帝叫“道光”的？柳婆笑說哪裏有什麽道光皇帝，山外只有個道貌岸然的王，覆姓慕容。

慕容……是那個慕容？

容玄當時並沒有繼續追問柳婆，他所能肯定的是自己重生到的世界是歷史上不存在的。這樣也好，他可以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縮手縮腳的註意自己的一舉一動，更不用擔心放個響屁就會篡改歷史。

“餵，小玄兒。”雷子的一聲低呼瞬間喚回了方才走神了的容玄，只聽雷子又低聲叮囑道，“你們要記住，這槍裏就兩發照明彈，一白一紅，有情況發白的，緊急情況再發紅的，不要搞混了。”

吳嘯天點點頭，應了聲“好”，便將信號槍揣進懷裏，捂得嚴嚴實實的。

容玄則拍了拍郝雷的肩膀，承諾道：“雷子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讓嘯天跟著我去冒風險。”

雷子怔了怔，大概是覺得容玄誤會自己關心嘯天多過於他，於是擡手按了按容玄的肩頭，說了一句讓容玄銘記了很久的話。他說：“小玄兒你記住，咱五個人是一輩子的好兄弟，出來是幾個人，回去還得是這幾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容玄深深看了雷子一眼，慎重其事地回答道：“好，一個都不能少。”

吳嘯天在一旁看著這倆大老爺們你儂我儂一個都不能少的，雞皮疙瘩掉了滿地，他抖索一□子，湊過去把手臂搭在兩人肩上，痞痞一笑道：“你倆別搞得和生離死別似的行不行，指不定那團鬼火就是寨子裏的小鬼頭搞的惡作劇，沒啥好大驚小怪的。”

容玄和郝雷不約而同朝吳嘯天翻個白眼，也不再啰嗦，點了點裝備，三人就此分道揚鑣。

可是這一趟山路走的大大超乎了容玄的預料，半個時辰都快過去了，他們才離那團鬼火靠近了一點兒。一路上，容玄沖在前面用苗刀披荊斬棘開出條可行的山路，吳嘯天則緊緊跟在他身後四下張望，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立刻拉住容玄，警惕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惡人谷裏植被繁密，更有數不清的藤蔓植物是連才識廣博的容玄都說不出名的。那種像花又不是花一樣的落蕊，最初墜落的時候也就只是那麽一片兩片，在漆黑一片的夜裏就仿佛一只兩只斷魂的白蝴蝶，但深秋的晚風一起，隨之而來的便是抵擋不住的嘩嘩落英。才劈出的狹窄山路很快被鋪上一層蒼白的花毯，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覺出一點點極其細微柔軟的觸覺。

若是撇去“惡人谷”三字不談，此處倒是塊談情說愛的風水寶地。可吳嘯天和容玄現在神經繃得和拉滿了的弓弦一樣緊，壓根沒這個閑工夫耍嘴皮子，更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欣賞景致。直到他們循著鬼火的微弱光源，找到這個還在“滴答”淌水的山洞，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時辰。

深秋的後半夜，月亮徹底沒了蹤影，太陽還沒有出來，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大地，兩人手中執著的火把被山洞裏吹出來的陣陣陰風刮的東倒西歪，差一點就給撲滅了。容玄英挺的眉宇糾成了個死結，他微微朝後退了一步，又探頭朝山洞裏張望了一下。那團詭異的火焰，正隱在這深不可測的山洞深處，螢螢發著綠光。

“咋辦？進還是不進？”吳嘯天小聲問容玄。

容玄忖了忖，衡量了一下輕重利弊，才道：“肯定得進去看看。這山洞處在惡人谷深處，山谷背面就是黑風寨的主樓，要是這洞裏藏著什麽……”容玄話說了一半，又頓了頓，找了個恰當的詞，才繼續道，“不幹凈的東西……那威脅到的可不止是你我二人的性命，還有整個黑風寨的安危。”

吳嘯天點點頭，一手執著火把，一手握著把上了膛的拍子撩，正準備朝山洞裏走，可才邁出半步，就被容玄一把攔了下來。

“吳嘯天，你幹嘛？”容玄的語氣裏夾著一絲急切。

“你不是說要進去看看？”吳嘯天反問道。

“我是說我進去看看，你留在外面守著。”容玄又恨鋼不成不銹鋼的斜了他一眼。

“一起唄？”吳嘯天討價還價。

“你他娘的能不能多長個心眼？”容玄忍不住飆臟話，真想將這家夥的腦殼劈開來看看，到底他那腦回路是怎麽繞的，容玄好不容易沈住了氣，才道，“吳嘯天，你說要是我們兩個都進去之後，這山洞口卻被堵上了，豈不等於自己朝陷進裏蹦跶？剛才是誰說兩個人要互相照應的？”

面對巧舌如簧的容玄，吳嘯天不得不乖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好啦好啦，聽你的，別磨蹭了，快去快回啊！”

“知道，這還用你說。”容玄邊說邊抽出背上背著的苗刀握在手裏，鋒利的刀刃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幽黑的夜裏泛著冷白的光芒。

“你記得要用火把探路，要是火滅了，就意味著裏頭沒氧氣了，你趕緊撒腿往外跑，聽見沒？”吳嘯天喋喋不休地叮囑容玄，生怕自己不在他的身邊，小猴子會有危險。

容玄點點頭，他知道這個一根筋的家夥是在關心自己，於是淡淡笑了笑，說：“有情況我就大聲喊你，喊你的名字，吳嘯天。”

小魔王聽了這話才安下心來，點頭“嗯”了一聲，又囑咐小猴子“自己小心點”。

容玄也不再遲疑，一手執著火把，一手操著苗刀，孤身一人便朝山洞深處探去。

“滴嗒——”

“滴嗒——”

耳邊傳來間隔均勻的水滴聲，吳嘯天緊張兮兮地侯在山洞外頭，不停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著容玄的回音。可過了好半晌，山洞裏頭依然沒有動靜，惡人谷裏靜的鴉雀無聲，吳嘯天都能清楚聽到洞巖上的水珠淌下來的“滴嗒”聲。“滴嗒——”“滴嗒——”的，吵得他心煩意亂。正當小魔王的耐心即將被徹底磨盡的時候，山洞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那聲音驚呼道：“吳嘯天！快進來！這綠光不是鬼火，是個大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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