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嘯天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摸進屋子，輕輕掩上門，遮了一半光的屋子裏頓時變得有些昏暗。

容玄醒過神來，緩緩轉頭看向來人，突然眼一瞪，嘴一張，又被那人及時捂住了。

“噓——小猴子別嚷，求你了，別嚷嚷。”吳嘯天見小玄兒還在奮力掙紮，一個勁的猛蹬腿，一雙白嫩嫩的小手張牙舞爪地亂揮，像是很怕他的樣子。吳嘯天皺皺眉，一股失落感湧上心頭，平日裏囂張跋扈的小魔王此刻一臉受傷的表情。他不知該如何安撫小容玄，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歉意才能得到他的原諒，猶豫半天終於一咬牙，嘗試懷柔政策，“小猴子我錯了，你別喊成不？你瞧，我是來給你送奶葫蘆的。”吳嘯天邊說邊從懷裏捧出兩個小葫蘆罐子，塞了一個給小玄兒，以表示自己的誠意。容玄愕然了一下，抓著手裏的奶葫蘆，好像這葫蘆上還殘留著小魔王懷裏的餘溫，暖暖的。

兩人又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晌，小容玄才安靜了一會兒，正當吳嘯天以為道歉成功準備放開他的時候，小容玄突然又開始死命蹬腿，手裏還抓著奶葫蘆不放。他心說你這擺明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奶葫蘆本來就是自己的，憑什麽平白無故被你咬一口？先打一巴掌，再賞一顆糖，和那個家夥一模一樣的強盜邏輯，我才不要那麽輕易原諒你！

吳嘯天見懷柔政策不奏效，又緊忙捂住小容玄的嘴，皺眉想了想，把心一橫道：“我說小猴子，既然我咬了你一口，那你也咬我一口補回來成不？我保證不大喊大叫，也不去給爹爹和柳婆打小報告。”小容玄盯著吳嘯天，哭腫的眼皮已經消了下去，蝶翼似的長睫毛忽閃忽閃的，白嫩嫩的小臉蛋上那排被小魔王啃出來的牙印子還隱隱約約留在那裏。他歪著頭想了想，才用粉嘟嘟的小指頭掰開吳嘯天遮在他嘴上的手，然後手一伸，比出個“V”字。

吳嘯天呆住。這手勢啥意思？筷子？叉子？這小猴子為什麽還不會說話啊？沒事比出兩根手指頭是想做啥子嘛？容玄見小魔王一臉呆滯的表情，心說這個白癡吳嘯天，真和二郎神的哮天犬似的只會亂咬人，算數肯定不及格。於是只好挪挪屁股，離得吳嘯天遠一點，容玄指指自己臉頰上的牙印子，又指指小魔王，接著用極緩極緩的速度先比出一根手指頭，再彎著豎起來第二根，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你咬我一口，我要反咬你兩口才解氣。

“小猴子你啥意思，要咬我兩口？”吳嘯天撓撓頭，一張小臉皺成了個包子。

容玄自然而然地端出大律師與當事人談條件的樣子，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眼裏的決絕堅定得不容置疑，他又比了比那兩根胖呼呼的手指頭，看樣子完全沒有圜轉的餘地。

吳嘯天真是服了他了，撩起袖子朝小猴子面前一擺，無奈地說：“好了給你，咬吧咬吧，咬完可不準再哭了。”說著說著，他又用另外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說，“真是奇了怪了，見你一哭我這兒就悶悶的，像是被啥東西堵了，憋得難受。”

容玄才不管他難受不難受，捧著吳嘯天蘿蔔段兒似的胳膊一口就咬了下去。重生到這裏三個多月，他唯一的發洩途徑就是大哭大叫，除了吃喝拉撒沒人能理解他想表達什麽。漸漸的，容玄也習慣了把委屈憋在心裏，不再糾結自己是不是因為那顆劣質的搖頭丸而重生到了這裏，不再去顧忌自己的突然失蹤會否給尉遲勳帶來困擾，更不用去擔心炎龍界和壹肆K的合作有沒有崩盤，可往往在什麽都不想的時候，這些根深蒂固的思念總會冷不丁地躍入腦海，像是改不掉的臭習慣，提醒他無法逃離的背叛。尉遲勳對於容玄來說，就像臉上多了的一道傷疤，雖然當事人不想看見，卻總是會在照鏡子的時候猛然驚覺。

吳嘯天呆呆地看著掛在自己身上的小容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像極了自己豢養的那只小狼崽。稍稍逗弄便虎起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軟綿綿的小身子炸起毛來就像是個蓬松的毛球，明明傷不了人，卻還是伸出嫩呼呼的小爪子示威，不依不饒地在他的手臂上咬著，“吧唧吧唧”啃出半顆半顆的小牙印，癢癢的，一點兒也不疼，真真可愛到了極點。

容玄咬足吳嘯天兩口，才從他的身上爬下來。小魔王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手臂上橫著一排淺淺的小牙印，歪歪扭扭的，那是小容玄用他嘴裏才冒出的半顆乳牙啃出來的傑作。吳嘯天突然揚起唇角心滿意足地笑了，好像手臂上的牙印子是戰利品一樣。小猴子只咬過他一個呢！他的小猴子原諒他了呢！他的小猴子——咦？小猴子怎麽又哭了？

眼見小容玄擡起臉來，眼睛裏卻是水汽盈盈，吳嘯天又慌了。他手忙腳亂地戳戳小容玄的肉爪子，又撓撓頭，最後索性用掌心替他抹起淚來。小魔王口中還在喃喃自語：“怎麽了怎麽了？小猴子你怎麽又哭了？不是說好的嘛，給你咬了你就不哭了啊！”

小容玄淚眼迷蒙，一張小臉憋得紅紅的，沒有大喊大鬧，只是小小聲的抽泣，真是可憐又可愛。被困在嬰兒體態內的容玄想要極力壓制住流淚的沖動，可本能驅使他越哭越兇，像是個守不住心事的孩子，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最近真是越來越愛哭了啊！這樣下去該怎麽辦啊？容玄一邊極力憋著淚，一邊暗罵自己，突然眼前一黑，他整個身子都被人一把摟進了懷裏。

“不哭不哭，小猴子不哭。”吳嘯天像是著了魔，心慌意亂間竟一下抱住了小容玄，明明自己也才五歲半，卻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慰懷裏的小淚人兒道，“小猴子不要怕，姑媽沒有了，還有嘯天哥哥保護你。”一定是因為姑媽沒有了，小猴子才這樣不安，才這樣一直哭一直哭，就像爹爹領著他披麻戴孝，在白水河畔守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一樣。一個半月，一路哭喪吊唁，輪流晝夜守靈，直到爹爹告訴他小玄兒的娘沒有了，嘯天才真正明白這“沒有了”三個字的涵義。

吳嘯天輕輕撫著小容玄的背，容玄在他緊/窒的懷裏僵了僵，卻沒有掙離。誰叫你隨便抱住我的啊？誰允許你擅自保護我的啊？明明我討厭你討厭到想咬死你，明明我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你為什麽卻聽到了我心底的聲音？真是討厭死了！明明你才是小屁孩！容玄想著想著，竟下意識地蹭了蹭小魔王散發著高熱的身體，眼淚鼻涕抹了他一身。

吳嘯天看了看懷裏的小孩，他哭著哭著竟然睡著了，攢緊了的小拳頭抵在自己的胸前，還抓著個奶葫蘆不肯撒手。吳嘯天心中一緊，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小容玄，替他調了個舒服的位置，牢牢圈在懷裏。他只敢眼巴巴地望著他，盡管很想伸手戳一戳他的小臉蛋，但還是克制住了這個念頭。

“小猴子，嘯天哥哥保護你，一輩子都保護你。”吳嘯天慎重其事地許下諾言，也不管小玄兒聽沒聽見，就像他一樣沒有察覺容玄的非同一般。才三個月大的小嬰兒是根本不可能聽懂他說的話的，更別提給他筆畫手勢“咬一還十”討價還價了。這個粗神經的家夥就這樣固執地單方面許下了諾言，卻不知這一語成讖，在劫難逃。

光陰如梭，時間就是塊破晷。一只小猴子，一個小魔王，三個潑皮小跟班就這樣長大了。

容玄在這兒有很多名字，黑風寨裏大多數人稱他吳玄，雷炮頭叫他雷玄，吳嘯天則一直喊他“小猴子”，可只有小猴子自己知道自己應該叫什麽名字。慕容，玄——這是吳夢彌留之際念叨的名字，拼湊起來便是他不為人知的身世。

小容玄滿一周歲的時候能走會爬了，穩婆給他擺置了鎦金抓周盤，裏頭除了常規的老八樣，還有土家自撰的密語小冊子，一根青腰帶，半把鈍匕首，一支沒填彈的拍子撩。在眾人的註視下，小容玄晃晃悠悠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到抓周盤上，抓起了那根象征著威信的青腰帶，再站起來的時候，榻子上那把鈍了的小匕首已經沒了蹤影，沈浸在喜慶氣氛中的人們卻都沒有覺察。

黑風寨是容玄的家，也是見證他成長的地方。吳嘯天背著小容玄爬遍了整座惡人谷，摸遍了黑風寨裏的每一寸土地。小玄兒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只和吳嘯天親近，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小魔王就能領會小猴子的意思。雷子、燕子還有阿元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們後面，一群小泥猴子整天膩在一塊兒，偷偷學著大人們做很多事情。

小玄兒年紀最小卻學得最快。學會吃飯的時候同時學會了喝酒，學會說話的時候同時學會了罵人，童年還沒有過去就先習慣了沈思，青春期還未到來就懂得了如何手/淫。他熟記黑風寨的所有暗語，清楚各種圖騰象征，他知道如何熬制鴉片，如何配制迷藥，怎樣用鈍刀行竊，怎樣用石頭搶劫……形形色/色的犯罪手法漸漸融入了骨髓。

就這樣，小屁孩們在悍匪遍地的黑風寨裏無憂無慮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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