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_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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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過隙,轉眼間秋冬春過又逢夏。

這日又是個潮濕悶熱的三伏天,太陽像是個燃燒的火球掛在天上,焦黑的土地被烤出了一道道龜裂的細紋,土狗吐著長舌頭,蟬蟲聒噪地鳴叫,整個黑風寨就像個上了屜子的大蒸籠,熱得人口幹舌燥汗如雨下。

容玄此時正頂著當頭烈日在田裏務農,頭上耷拉著個破草帽,身上敞著件裁剪粗糙的白色坎肩兒,手裏還抓著把小鐮刀。這坎肩兒是他將自己的汗衫剪短了,又把胳膊領子的窟窿掏大了的改良品。容玄一刀一刀剮著田裏的雜草,汗水沿著青澀的鬢角滑落,滴在地上轉瞬蒸發,他用手背揩了把臉,邊除草邊自言自語道:“鋤禾日當午,我鋤禾——你當午——彎弓射大雕,我彎弓——你大雕——完全搞不懂,我完全——你不懂——”

“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身後突然響起的低啞嗓音讓容玄心頭一驚,他只覺後腰一涼,有什麽硬邦邦冷冰冰的管狀物抵在了身後。只聽身後那人又威嚇道:“金子,銀子,玉骰子,統統給我交出哩——”沒想這挺嚴肅的一句話竟給他說破了音,混沈的嗓音拖曳出尖細的尾音,陰陽怪氣的,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容玄“噗哧”一聲笑出來:“哈哈哈哈——”轉過身迎向逆光而立的那個少年,是吳嘯天,他手裏拿著根才削了皮的甘蔗,水水的,涼涼的。

“餵,你笑什麽笑,嚴肅點,嚴肅點,我們這兒打劫呢!”吳嘯天抵著甘蔗的手卻紋絲不動,一本正經地威脅道。

“我最煩你們這些打劫的,有組織,無紀律,一點兒技術含量都沒有。”容玄才不理他,背過身繼續埋頭割草。前幾天燕子她娘在田裏耕作的時候中暑厥倒了,才十歲的容玄便自告奮勇擔下了這個任務。寨子裏的分工很均勻,男人負責狩獵、制造、出貨,而女人和半大的孩子則負責在田裏耕作、織布縫繡還有很多雜活,雖然瑣碎細小,但並不比在外奔波的男人們輕松。

“切——就你有技術,有技術你跑田裏割啥草啊!還在那兒說啥完全搞不懂的。”吳嘯天雖然嘴裏不鹹不淡的,可心裏還是舍不得容玄獨自一人汗流浹背地在地裏忙活,偷偷跑到後山瞧了他好幾回,只是這小破猴子都沒發現。

“好像你懂一樣,那你說,技術是啥?”容玄一句話就把吳嘯天給頂了回去,小魔王哪裏知道什麽是“技術”,他只曉得這只小猴子總愛拿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嚇唬他。容玄見他答不上來又抓耳撓腮的樣子,憋了一肚子的笑意沒出聲。

“好啦好啦,算你聰明啥都懂。”吳嘯天打個哈哈討饒,又轉而拽過歪在容玄頭上的草帽,扯扯正,道:“餵,小猴子,你忙完了沒?瞧你脖子上都曬出紅印子了,為什麽不歇一會兒再割?一上午都窩在這裏,連口水都不喝,你是想像燕子娘一樣倒在田裏嗎?”

“吳嘯天,就你這破鑼嗓子能不能別喊了?等變聲期過了再和我說話,現在連母豬叫的都比你動聽。”容玄繼續埋頭割草,還差最後幾片就能割完了,可他才一彎腰,又突然想起了什麽,挺直了身子看向吳嘯天,一揚眉,問,“你怎麽知道我一上午都窩在這裏沒喝水?吳嘯天你該不會——”

容玄拖長尾音的一句猜測被吳嘯天用半根甘蔗堵在了喉嚨口。

“嚼你的甘蔗吧!哪來那麽多話。”嘯天臉紅了,和掛在天上散著高熱的太陽似的。

容玄看著吳嘯天,唇角慢慢揚起個優美的弧度,臉頰上的兩個小酒窩淺淺的若隱若現。

他用鐮刀將甘蔗劈成兩半,遞了半根給吳嘯天,脆生生地道:“謝謝你給我送甘蔗,我分半根給你,一起吃。”

吳嘯天也不客氣,接過半根甘蔗邊嚼邊說:“你和我甭提謝不謝的,不過是給你送根甘蔗,誰讓咱是哥呢!”他邊說邊用手壓了一把容玄的小草帽,害他半張小臉都被壓在了帽檐下面,“對了,你現在為啥都直接喊我的名字,不加哥哥了?想想看你小時候多粘我啊,爹娘都還不會喊,就先會喊‘哥哥’了。”

容玄低著頭默了一會兒,藏在陰影中的小臉上讀不出情緒。人人都說有媽的孩子是塊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容玄的前世就是這句話的寫照。可今生縱使沒爹沒娘,他依然感受到了家的溫馨,被人捧在掌心呵護著,被人駝在背上照顧著,天冷了有人替他掖被角,天熱了有人替他送甘蔗,心中承載的是滿滿的幸福。但是容玄臉皮薄,怎麽會自己承認吳嘯天的好,他總說小魔王就是個粗神經的弟控,沒了小猴子就寢食難安六神無主,自己只是偶爾“主動配合”他一下。

“那時候不喊哥哥行麽?”這不,容玄又開始鬧別扭了,“不喊哥哥你能背著我爬惡人谷?不喊哥哥你能給我半夜送肉包子?我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吳嘯天一聽,不樂意了,摔了啃到一半的甘蔗就一把撲了過去,口中大喊:“你這忘恩負義的臭小子,看老哥我怎麽收拾你!”臉上卻掛著無比燦爛的笑意。

“餵,你別亂來,我手裏還拿著刀呢!”容玄在吳嘯天朝他撲來的一瞬間,已將手中的危險鐮刀朝反方向擲了出去,卻沒來得及防住吳嘯天一個餓虎撲食。

“啊——”的一聲,兩人已經抱作一團滾到了高粱地裏,剩下的那片雜草就這樣被荒在了那裏。

暴力不能解決一切,但是可以解決吳嘯天。這幾乎成了容玄的經典名言。

兩人扯來扯去在地裏打成一片,結局自然又是滾了一身泥濘的兩個小屁孩手牽手笑著站起來。

“呸——”吳嘯天啐了口唾沫,臉上還沾著一片泥腥子,“你剛耍的那是啥雜派拳,完全不按路數來,害我跌了個狗啃泥,真是的!”

“輸了就是輸了,不懂就別胡說。八歲以後你這當哥的打架就沒贏過我,說出去也不怕丟人。”容玄拍拍身上的塵土,又替吳嘯天撣了撣衣擺,好像矮了小魔王半個頭的自己才是哥哥一般,他問,“對了,你來找我什麽事?難不成就是給我送甘蔗?順便再打上一架?”經容玄這麽一提醒,吳嘯天才突然想起什麽,“啊呀”了一聲道:“我咋把正事給忘了,你爹喊你回家吃飯!”

你爹喊你回家吃飯!你爹喊你回家吃飯!

容玄一頭黑線,認命地跟著吳嘯天爬回主宅。這裏用“爬”這個字來形容真是一點也不為過。黑風寨的主宅是座龐大的吊腳木樓,純木質的結構,就地砌基,半邊著地,半邊吊腳,南面向著白水河,北面靠著惡人谷,要想登上主宅,先得爬個半座山。

就這樣,在似火驕陽的炙烤下,一個大不點,一個小不點,“哼哧哼哧”地爬回了主宅,到門口時已是汗流浹背,雙頰通紅,就像兩只被煮熟了的大閘蟹,朝床榻上一歪,便不動了。

“唷,小娃娃們回來了?”柳婆操著一口鄉音,端著好幾盤熱氣騰騰的炒菜跨進了屋子。十多年過去,穩婆柳寧愛碎碎念的脾性絲毫未變,眼角發梢卻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她總是邊感慨著小玄兒長大了,邊嘆著自己老了不頂用了。可在容玄心裏,這個女人是座山,穩若磐石般矗立在那裏,隨時可以傍依,隨時可以讓他安下心來。

“柳婆我幫你。”容玄從床榻上蹦下來,額頭上還沁著一片汗,他湊到柳婆身旁,接過碗筷,又跑到大圓桌旁一件一件端正擺好。柳婆笑彎了眼,直誇“小玄兒真懂事”。

吳嘯天在一旁看了會兒,也蹦下了床榻過去幫忙。桌上擺了一臺子的農家菜,有鹽水手剝筍、醬鴨舌、野生蕨根菜、油燜茄子、糖醋辣椒、油爆蝦、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還有容玄最愛喝的魚頭豆腐煲。滿桌佳肴香氣四溢,兩個小屁孩邊幫忙邊流哈喇子,胃裏的饞蟲都被勾了出來。

“柳婆,雷炮頭哪兒去了?咋把我們喊回來吃飯了,自個兒卻不見了?”吳嘯天擺弄著面前的碗筷,拿起來又放下去,長輩還沒到齊,桌上的菜不可以碰筷,這是黑風寨裏約定俗成的規矩。

“快了快了,雷炮頭在同大當家談事情,一會兒就到了。”

柳婆話音剛落,屋子外頭就傳來一片熟悉的嬉鬧聲。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裏的春天最美麗——小燕子——”這聲音悅耳極了,像是春日枝頭立著的黃鸝鳥兒,清脆動聽。

“得了金燕子,你唱來唱去就這麽一首。也不看看現在啥節氣,三伏天的唱啥春天最美麗。”

“切——阿元你這公鴨嗓子還敢嫌我!”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你們肚子餓不餓?”

“餓——”黃鸝嗓子和公鴨嗓子異口同聲地回答。

坐在裏屋候著的容玄和吳嘯天聽的一清二楚,嘴角掛著的笑容咧得更大了。眼見這三人的斜影落到了門檻兒上,容玄與吳嘯天齊聲一喝道:“天王蓋地虎!”

門外三人腳下一滯,只聽為首的那少年擲地有聲地回道:“寶塔鎮河妖!”

屋內二人又不約而同放聲問:“莫哈!莫哈?”

屋外三人齊聲應:“正晌午時說話,誰也莫有家!”

上頭這一問一答都是土匪用的特殊隱語,說的好聽點是“暗話”,說的難聽點就是“黑話”。有句老話說的好——綠林暗語通關牒,土匪黑話生死牌。不懂暗語的土匪,等於沒有得到綠林通行證。遇到關卡,暗語是通關文牒,答對了放行,答錯了受阻;特殊場合,暗語是生死命牌,答對者生,答錯者死,陰差陽錯之間,可能就定了一個人的性命。所以說,要想當土匪,先得學黑話。

“好類好類,一個個還沒掛柱的小崽子,反倒先學起當家的喊話咧!”柳婆笑得樂不可支,招呼屋外的小匪子們進屋吃飯。

不出所料的,來人正是郝雷、元臻還有金燕子。

十年一晃而過,小泥猴子們已長成了出類拔萃的青苗子。

油嘴滑舌的吳嘯天瞥了一眼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燕子妞,老大不正經地調侃道:“唷,這幫外刀客裏咋還攙著個油青臉兒、倒跟腳、雙眼皮的大閨女!?來來來,先給大爺劫個色!”

“哈哈哈哈哈——”眾人哄笑成一團,容玄也跟著輕笑。

一擡頭,卻發現燕子白皙的小臉上浮起了兩朵害羞的紅暈。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引用部分“天下無賊”以及“智取威虎山”經典臺詞,特此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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